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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搬运工

[剧集] 王海鸰 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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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

  牵手--第六章

  第六章

  小院里没人,家家门关着,几只蜜蜂在石榴树下自得其乐地忙碌。钟锐家门旁蜂窝煤炉上的水开着,发出有气无力的哨声,壶里的水熬得差不多了。东屋奶奶买菜回来,没进家门,先去把钟锐家的水壶提溜下来。炉膛里的煤已烧乏了,灰白灰白,没一点儿黑色,炉子的风门没封严。奶奶看看四周,没找着钟锐家放煤的地方,只好从自家夹了块煤压上,不然,这炉子不出半点钟就得灭了。东屋奶奶觉得,新来的这家人家,男人不像男人,连安炉子买煤这样的活都推给了老婆;女人也不像女人,埋汰!小孩儿拉了屎不说马上倒了,摆在窗根儿下,盆上面就盖了片硬纸壳,招来一群苍蝇“居”着,中午饭大伙都没敢上院里吃。开始谁都不知道盆里是什么,大夏天的,谁想得到闻。傍晚时,风吹掉了硬纸壳,才知道盆里敢情装的是小孩儿屎。那女的下班回来时,奶奶出面说了她。她态度倒挺好,说出的话奶奶不爱听。说她早晨忙,没来得及圈。合着别人没把屎留院里都是闲的!又说她以前一直住楼房,刚住平房还不习惯。住楼房,住楼房有什么了不起?有本事还去住啊,住”院儿”,就得守院儿里的规矩!当然这些话奶奶没说,只是想想。奶奶就这么边想边弄好了炉子,又给水壶灌上水,坐上,才开门拎莱进丁自己家。

  钟锐拎着两大兜吃的东西回家,差点踢上院门口堆着的蜂窝煤。他绕过煤堆走进院门。还不到下班时间,院子里很安静。

  石榴树下有两只小凳,西屋门前的美人蕉怒放着,鲜红欲滴,晾衣绳上一排小孩儿衣裳随风轻摇……光看看真不错,充满生活气息诗情画意,身居其中后才会知道有多少的不便。如果他们现在不是住在这儿,而是住在原来的地方,他的心情会不会轻松一些?

  事情发生得似乎是猝不及防。

  当她柔韧的双臂合力炮位他时,当她温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时,他不是没有挣扎过,不是没有抗拒过,但是身体已经脱离了意志,要燃烧、要探索、要投入那种忘却一切的融合。于是一切就这么发生了,一切的一切。

  事后,涌进他脑海里的第一个人是——晓雪。

  “王纯,你知道的,我有妻子有儿子有家……”

  “我不会破坏你的家。”

  “对不起……”

  “为什么?”他回答不上来了。她用食指摸摸他的嘴唇。此时他们俩仍在一起。他要起来,她不让。她说她喜欢他夜她身上的感觉,—种有质地有份量的安全感。馒馒地,她说:“我一无所有,只有我,我就是要把我送给你,没有条件。”

  他躲开了凝视着他的那双明澈的眸子。

  不要再说什么她主动,你失控,好像被强奸似的。你早就开始注意她了,早在她跟你说“你了解她,你想想,问题会不会出在这里?”时;早在那天清醒,刚刚洗漱完的她出现在你的机房里时;还有,她邀请你来,你可以有一千个理由不来,你却来了。你喜欢她,所以你来了!可是,晓雪呢,她怎么办?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她也没有呼他。他本来下定决心这回决不主动求和,但在有了和王纯的事后,他就不再是一个受迫害者了。

  他撂下手头的工作回家,还买了东西。

  这是那事发生后的第二天。

  开门时,东屋奶奶听到动静出来了。

  “回来了?”奶奶的口气像是跟老熟人打招呼。

  钟锐钮头看看,院里再没有别人,是跟自己说话呢。他赶紧点点头。奶奶手里拿着一张纸片:“煤厂送煤的条子。你家投入,我给签的字儿。一共二百块儿,你去点点。”

  “多少钱?”“钱你媳妇已经交了。煤都堆在院门口呢,你没看见?”钟锐向奶奶道了谢,把东西往家门口一放,大步向外走去。

  二百块煤不多,有台适的工具几超就搬完了。但什么工具合适?想不出来。他把六块煤摞成两摞,试了试,还没站起身就捧了一块,他不取再冒险了,老老实实四块四块地搬煤。二百除以四得搬五十趟,五十趟得多少时间?待钟锐把第一批四块煤放在窗下煤炉边,裤腰上下处都已沾上了黑黑的煤屑。

  东屋奶奶给他拿来一块三尺来长、一尺多宽的木板——“住院儿”的人专门用来搬蜂窝煤的板儿,工具台适,五六趟就搬完了。整整齐齐在窗下码好后钟锐又发了愁,万一下雨怎么办?在摄煤之前他没想到这个。没投入劳动就不会想到。难为她了,这些日子!搬完煤,洗了手,钟锐开门进家。他得赶在她们回来之前把晚饭做好。

  晓雪带丁丁回来的时候,钟锐一手提锅,一手拿炊帚,在水笼头下洗锅。他神情专注,黄昏阳光的斜射,清晰地理出了他额上的油汗和煤灰。

  “爸爸!”

  钟锐闻声抬头,正遇上晓雪愣愣打量着他的眼睛。慌乱之下,他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回来了?……吃饭吧。今天回来得不早啊。……不先洗洗手啊?……饭我做好了。”

  晓雪只是看他,看得他心里发毛。

  “你怎么了?”他强作镇定。

  她把目光移到了窗下码好的煤上。

  “是你定的煤吧?二百块?”她不说话。

  “要是下雨怎么办?”她拉起丁丁的手快步向屋里走去。

  钟锐追过去:“我没想到。我才发现……住这儿,这么不方便,这么多麻烦………煤气田我已托人去弄了。屋里没有上下水,我一定想办法……这些天辛苦你了,晓雪!”晓雪馒馒转过脸来。眼睛水汪汪的:“这些话,钟锐,你为什么一直就是不肯说?”钟锐不知如何回答。”知道女人团的是什么吗?……就团句话,话说到了,你让她为你做什么吧!”钟锐被震撼了,站在原地好久动弹不得。道歉是真诚的,他却忽略了后果。

  晚饭是钟锐做的,他下面条、炒鸡蛋、凉拌黄瓜,此外还有他买来的许多熟食:酱鸡翅、樟茶鸭、熏鱼、汉堡包……堆了整整一桌子。

  看着一桌子的琳琅满目,晓雪一直忍着的泪水一滴一满掉了下来。

  吃完饭,钟锐要洗碗,晚雪说什么也不肯,让他去跟孩子玩。

  丁丁热心地告诉爸爸,下雨的时候煤该怎么办,并不辞辛苦地从床底下拖出盖煤的大塑料布来。钟锐嘴里“嗯嗯”地应着,心却已经飞了,眼睛无可奈何地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变暗。

  到睡觉的时间了!钟锐在外间看电视,耳朵却竖着留意里间的动静。

  “我要睡大床!”丁丁声音很大。

  “爸爸回来了。”晓雪声音压得很低。

  “为什么爸爸回来了我就要睡小床?”“听话!”“就不听话!”“丁丁!!”钟锐身上出汗了,他不能再听之任之!“晓雪!”

  ”哎。”晓雪由里屋走出来,—双眼睛笑盈盈的。

  “晓雪,我还是得回去……你知道,我喜欢晚上工作。”他硬下心肠一口气说完。

  笑盈盈的眼睛刹那间冷却了。她低下了头。当她再抢起头来时,她脸上出现的是最温柔的笑:“那你就早走。……也不要干得太晚,身体第一,啊?”钟锐诺诺答应着,逃似的离开了他的家。

  以后的日子里,不管多忙,田两三天,钟锐就要回家看看,买些东西,帮晓雪做些事情。但他却从来不在家里过夜。为避免尴尬,他便尽可能地早去早回,有时,晓雪还没下班,他已经走了。

  不回家对不起晓雪,在家过夜又对不起王纯。

  在没有决定之前,他只能得过且过,走一步看一步了。

  传达室老吕睡下了。晚饭他吃的饺子,又就着饺子喝了二两二锅头。头晕呼呼的。他正迷迷糊糊要睡着时,听到了外面大铁门“哗啦啦”的响声。他等了会儿,门还在响,他收喝了一嗓子:“谁?”“请开一下门好吗?”一个女的。听着不像是常来找钟锐的那个女孩子。

  “有什么事儿?”“我想找一下钟锐。有点急事。噢,我是他爱人。”

  她是他爱人。那么那个女孩子呢?那个女孩子在这里过过夜,这瞒不过老吕。老吕爬起来,拿起钥匙串走出去。

  大铁门后站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她一手提着背包,一手拎着个鼓鼓的塑料袋。月光下,面色惨自。

  老吕“哗啦啦”地开了门。

  女子问:“他住在哪里?”老吕指了指整个小学校里惟—亮着灯的那个窗口。女于要走,老吕又叫住她:“待会儿还出来不?”女子沉默了片刻,道:“不。”女子走了,老吕锁了门,打着哈欠回房睡觉,把钟锐和他的两个女人抛在了脑后。他对男男女女的事没兴趣。有人说他是”二尾子”:头发茂盛却没有一根胡子,也确实常有刚入学的一年级小学生拿不定主意该叫他爷爷还是奶奶。

  女子步子坚定却悄然无声地沿长廊走来,走到钟锐门口,她站住了。决定来的时候她义无反颐,事到临头她却不得不三思而行。

  她曾下决心要做一个通情达理的好女人。那天,在办公室里,周艳跟她说:“晓雪你挑头,咱们还是再干起来吧。上回干了才一个月,大家一人就得了一千五,这才是看得见模得着实实在在的事。这年头,靠谁也不如靠自己心里踏实。”周艳当时刚刚跟她的男友分手,或者说她的男友把她甩了。她跟他都上过床了,可他还是把她甩了。那人也是工薪族,但有一套私房拆迁时换的值六十七万元的三居楼房,局艳很满意这点,觉着这下子这辈子算有靠了。但最终,对方还是没让她靠。晓雪对她的建议直摇头。周艳问她是不是还生她的气,她说真的不是,什么事,说开了就完了。她只是不想再折腾了,钟锐的诚恳道歉使她明白了自己最需要的是什么。穷也好,富也好,热闹也好,冷清也好,一家三口团团圆圆和和睦睦员重要,尤其对女人来说。男人得有事业,女人得有个事业成功的男人。

  但是钟锐似乎与她的想法并不合拍。

  他有多长时间没有在家过夜了?为什么?晚上,丁丁睡了,把家里归置好后,她洗了澡,也准备睡觉。

  她是在伸手关灯的时候突然决定了的。一侯决定,她就再也按撩不住,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动作迅速地下床、穿衣、换鞋。丁丁就托东屋奶奶听着,孩子睡着了,一般不会有什么事。走到门口了,她又折回去,给他装了几件换洗衣服,这么晚了跑去总得有个理由。一切想好、安排好,晓雪推上车子出了门。

  夏日的夜晚到处是人,路灯下、天桥上,打扑克、聊天、看光景,有的干脆就铺张凉席露天睡了。一辆黄色“面的”从晓雪身边驶过,在后面车辆灯光的照耀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其车号牌下方的几个喷漆紫红色宋体字:向交警学习!晓雪不禁芜尔一笑,但这笑容转瞬即逝,挥之不去的是深深的忧郁。“面的”消失了,公路上是一条流动的灯河……晓雪使劲蹬着车子,决不想她将要面临的是什么。

  屋内传来“囊囊”的脚步声,向门这边渐渐定近。晓雪吓呆了,不知是该进去还是该逃走,在门将被拉开的一刹那闯,她避到了门的一边。门开了,钟锐探头向外看看。他好像在等人,当然不会是等她了。钟锐的脸转了过来,发现了晓雪。晓雪清清楚楚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他被吓了一大跳。

  “你在等人?”晓雪开口问道。

  “你怎么来了?”“你等谁?”“谭马。他来送东西。”

  “送东西?……什么东西?”“文件,他负责的那一部分。我们在合伙做OLTP,准备参加十八号的计算机交易会,时间很紧了,还没有联通。”

  “噢。”晓雪点点头,走进屋,回身又关好门,“我来给你送几件干净衣服,还有点吃的。”

  “丁丁呢?”“睡了,托东屋奶奶帮忙听着。”晓雪把衣服、吃食找地方放好,又收拾起钟锐散放在各处的脏衣服。钟锐则站在原地,随着她的走动不断转动身体的方向。

  晓雪看了他一眼,“你忙你的。”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5:35 | 显示全部楼层
  “噢。”钟锐坐下了。

  晓雪收拾好衣服,又把几只没洗的碗盘收到一个盆里端着向外走。钟锐叫着”我来我来?”起身去夺盆,不当心把盆碰掉在地上,碗也摔了。两人都吓了—跳,同时抬头看看对方。四目相对时,钟锐马上移开了自已的眼睛。晓雪看着他的四面几秒钟后,转身去屋角拿来了扫帚簸箕,把婉碴扫起来。

  “谭马几点来?”“该来了啊。”

  钟锐回头去看计算机上的表,又向窗外张望。晓雪看着他,不做声,心里在冷笑:不会有什么谭马来的,或者说,要来的人不会是谭马。那么是谁?从来不敢想的问题此刻逼到了面前,她的心剧烈哆嗦了一下,接着就开始往下沉。把扫帚等效回到门后的角落里,她面壁停了几秒钟,才回头镇定地面对钟锐说:“我来的时候,学校大门关了。”

  “老吕一放学就关门。噢,给你开门的那个人姓吕,老吕,人挺好。”

  “再好也不能总麻烦人家。估计他现在休息了,我明天早晨走。”

  “晓雪!……这,不行。”

  “怎么不行?我已经跟看门的人说了,咱俩是夫妻。”

  “不是这个意思。我跟你说过,今晚有人来。……”

  他神情语气里的焦急令晓雪心如刀割。

  “谁要来?”她问。为了声音的稳定,她的语气显得有些呆板。

  “谭马啊!”事到临头了他还死咬着不放I晓雪笑了,神情有些悲凉。

  钟锐紧张地看着她,分析着这里面的含意。有脚步声自远而近地传来,两个人都听到了。钟锐想去开门,被晓雪一把拉住,抢着去开了门。

  外面,月亮升上中天,瘦瘦小小的谭马称浴着月光,沿着露天长廊走来。

  很重很重的心一下子轻松了,轻得如—片羽毛,似欲随风飘去。晓雪泪水涌满了双眼,真正是喜极而泣。她转身回到屋里。

  “谭马来了,我回去了。”她低头拿起包。

  钟锐点点头,没有说话。也无话可说。

  晓雪向外走去,直到门口才站住,头仍然低着,说:“你安心工作,不用三天两头往家里跑,家里有我。……对了,别忘了十八号是丁丁的生日,你一定争取回去一下。”

  “好的。”

  晓雪拉开门,正与站在门口的谭马撞个正着,两人同时“哎呀”一声。

  “你这个家伙,站在门口干嘛?”钟锐声音很大地说。

  “给你们留时间啊,好话别。”潭马说。

  晓雪笑着指了谭马一下,踏着轻松的脚步溶进了屋外长廊的月光。

  王纯怀孕了。

  她是在出差去河北时发现自己怀孕了的。开始她以为是胃不好,恶心,什么都吃不下。后来她在街上药店买了瓶胃药,吃了后似乎好些了。后来,当该来例假却没有来时,她才突然警醒:可能出问题了。她马上从河北打道回京,出了北京站就直接打车去妇产医院,挂号、就诊、查尿。等结果出来了,拿着那张画着加号、表明妊娠阳性的化验单时,她一阵绝望。得赶快把它“做”了,一分钟都不想耽误。她拿着化验单走进诊室,给了那个给她开单子的医生。

  这是个很年轻的男医生,他接过单子看了看,头都没始,问:“是头胎吗?”“嗯。”

  医生站起身:“上那边去,做一下检查。”

  “那边”是一个被屏风遮着的床,医生边戴医疗用的手套边让王纯“把裤子脱了”。

  “……怎么脱?”王纯问。

  “什么怎么脱?”王纯愣了几秒钟,突然离去了。

  医生见怪不怪地对门口的护士道:“下一个。”

  医院门口有一处公用电话,一个女孩儿正在打电话,操着一口抑扬顿挫滑溜溜带着卷舌音的京腔。王纯站在她身后排队。

  她要叫钟锐来,她一个人无法单独面对这一切。

  看着女孩儿乌黑的后脑勺,王纯心急如焚。她下决心打断她,提醒她自己在等电话。她刚要开口,一阵恶心再次由胃里翻涌上来。她闭紧嘴巴快步跑到一个背人的地方一阵干呕,呕完后四处张望,眼睛里满是焦虑恐惧。

  街上阳光灿烂,到处是匆忙或者悠闲的人们。迎面走过来两个显然是刚刚来京的农村少女,深棕色的脸,玉米榴样的头发,透明的尼龙红上衣里套着汗衫,黑裤子下露着明黄的尼龙丝袜子。在时髦的都市人群里,她们的装束是那样地刺目突出。

  王纯却很羡慕她们。此时此刻,她羡慕着一切没有怀孕的妓娘们。

  她返回公用电话处时,那儿已没有人了。她赶快拨打电话。

  先打到了小学校,请老吕帮忙找一下钟锐。她想等万不得巳时再呼他。她不想等他回电话。已经是下午三点了,者吕却说钟锐一大早就出去了。“一大早就出去了。”去那里了?回家了?有好几次了,王纯去找钟锐,他都不在,都是回家了。他跟她说:“住平房,家里有很多女人干不了的力气活儿。”她知道,但她心里仍很不好过。“我不会破坏你的家”,这当时的确是她的心里话,但当时的她已经不是现在的她了。

  没有哪个女人不想和她相爱的人结婚,哪怕她是个大明星、大名人。不管爱的时候怎么想,爱上之后,婚姻永远是女人的追求,不是她们贪得无厌,而是天性使然。没有婚姻的爱好比没有穿衣服的人,不能出门,见不得人,得不到身心需要的任何滋养,最初的新鲜劲过去之后,这种爱最终会葬送在苍白、单调、脆弱的重复之中。

  她呼了他。七分钟过去了,电话仍静静地趴着不响。

  一个小伙子来打电话,王纯差点哭出来。她决定去小学校等他。

  钟锐在计算机展销会上忙得一蹋胡涂。谭马躲起来了,因为看到了方向平。谭马是座钟锐的邀请而入伙的,用业余时间干,白天仍在方向平那里脚踩两只船。必要时三只四只船他都踩,尽管他毫不怀疑钟锐的能力、为人,但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面包没有到手之前,他绝不会扔掉手中的糠窝窝。

  钟锐的展台成了热点:他在机上演示,人们在他身后围成扇面,十来只眼睛盯住了闪烁着的荧屏;所带的资料和名片全发完了,还不断有人闻讯赶来索要;一家报社的张姓先生为了保险起见,直接拍出了现金定金。

  钟锐的呼机响了两次。第一次是晓雪呼的:“今天是丁丁生日。”他并没有忘记这个,不会耽误的。第二次显示的是“王小组,请回电话。”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王纯去河北还有一个星期才能回来,会是谁?潭马回来时钟锐请他帮着回个电话。谭马回电话了,对方电话占线。五分钟后他再拨,通了,是一个老太太接的,她告诉他这里是公用电话。

  当日交易结束的电铃拉响了,谭马回来把呼机还给了钟锐,说:“呼错了。”钟锐接过呼机塞进兜里,把张先生给的定金拍到谭马面前:“定金!”两个人相视而笑。

  从展销会出来时已近傍晚,钟锐直接去商场给丁丁买了生日礼物。

  丁丁生日晚会是在姥姥家举行的,姥姥亲自下厨、妈妈进进出出地端菜、小姨点的生日蜡烛,生日蛋糕上有五个奶油浇出来的大字:“丁丁五岁快乐!”旁边一个八音娃娃也在摇头晃脑地唱着“祝你生日快乐”,丁丁却一点都不快乐。爸爸说好要来的,但到现在还没来,看来是不来丁。

  生日蜡烛点起来了,像五朵金灿灿的花,丁丁双手托腮看着,不肯说话。三个大人互相看了一眼,极力制造欢乐气氛。

  “丁丁,吹蜡烛!”“一定要一口气吹灭啊,看我们丁丁行不行!”

  “快啊,丁丁,再不吹蜡油要滴到蛋糕上了!”

  丁丁使劲忍着泪,大声地、一字一字地说:“爸、爸、讨、厌!”

  “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钟锐到家了。

  丁丁眼泪汪汪地说:“你说好五点钟回来的!”

  “我是要五点钟回来的,就为办一件大事给耽误了。早知道你这样,这事不办就好了。”钟锐提起手中的玩具盒子,“为买这个我不知跑了多少商场。”

  丁丁愣了一下才扑过去,动作急切地解盒上的绳却解成了死疙瘩。晓雪拿剪子把绳子剪开,丁丁打开盒子后果愣了,片刻才欣喜若狂地大叫:“姥姥,你快来看我爸爸给我买的什么呀!”

  那是一辆推炒惟肖、做工精致的仿真汽车,标价八百元。

  晓冰叫了起来:“嗬,八百块钱买个玩具!姐夫,我们中国儿童就是让你们这样的父母给惯坏了的!”屋里的气氛顿时热烈起来。晓雪的眼睛闪闪发光。

  天黑透了,钟锐仍没有回来,王纯心里越来越慌。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件事上,她能够理直气壮地求助的,就只有这个人了。这个人却不在,呼他也没回音,他去哪了?

  只能是在家里了,只有在家里时他才不好给她回电话。他不愿意家里人知道她,她没有足够的力量把他和他的家分开。

  自尊心使王纯不愿意有哪怕是一点要挟的嫌疑,于是她决定自己想办法,她马上就想起了那个年轻的男医生和他职业化了的神情和口气。能有个人陪着会好得多。

  她给小老乡燕子打了个电话。燕子带来的是个好消息,她说她为郁然化妆品公司推销香水时结识了一个女孩儿,那女孩的妈妈是妇产医院的主任。燕子先天子宫后倾,每次来例假都痛得要死,那女孩儿带她去妇产医院找过她的妈妈。

  燕子让王纯放下电话,她马上跟那女孩儿联系。

  六分钟后,王纯的呼机响了,燕子通知她现在就赶到学校门口,那女孩儿也将赶到那里。

  临离开前,王纯写了张条儿请传达室老吕转交给钟锐:“我已回来。务必尽快跟我联系。有要事。王纯。”

  夜幕笼罩时,王纯和燕子已站在学校门口。一个人匆匆地向这连走来,飘逸的的直发,颀长的腿。她一直走到王纯和燕子的面前。

  燕子为她们双方做了介绍:“夏晓冰。王纯。”

  “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带你去找我妈妈。”晓冰直截了当地问。

  “明天,可以吗?我想尽快。因为,”王纯停了停,“他是别人的丈夫。”

  “我懂。”

  王纯的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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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牵手--第七章

  第七章

  老乔等一批人失业了。方向平并不想这样做,但没办法,他还没有能力开养老院福利院。单拿老乔说,五十多了,就是早年间的国有企业,也得裁他。事先方向平没找任何人谈,深知人在个人的问题上,想法难与旁观者一致。于是在公司发聘书的头一天他出差去厂外地。心想等他回来时,被裁者最初的冲动、偏激将会被时间销蚀,或顶多剩下一个有气无力的尾声。他不怕谁,伯麻烦。

  这天老乔像以往一样来公司上班。他进大门,上电梯,边走边对遇到的所有人微笑点头打招呼。走进办公室,他放了包,拿出杯子,给自己泡上茶,盖上盖捂着,然后拿抹布,去水房仔细地洗了,回来擦桌子。他是擦桌子时在对桌的桌子上看到的聘书,当然不是他的。他的心脏“咚”地一声,这才想到已到了公司一年一度发聘书的日子。他镇定地走到自己桌前田找,开始时还尽量显得若无其事,后来便控制不住自己,动作越来越快。没有!他抬起头,求救地看看他的同事们,他们好像商量好了似的避免跟他对视。

  “……你们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大家天天在一个屋里坐着……”他硬住了,眼圈发红,扭头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静静的,没人替自己解释。人们对比自己不幸的人,向来宽容。

  像只受了伤的乌儿,老乔跌跌撞撞回到自己的寞中。妻子的反应令他黯然神伤:她原本是那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儿啊,这会儿,却像一个绝望到了极点的小孩子,不说,不动,也没有泪,就那么傻了一样呆呆坐着。他本来还想倚仗着她呢,等待她的安慰、她的鼓励,等待她为自己舔舐滴血的伤口。到了这会儿他才明白,敢情她的存在才是这件沉重事件中最为沉重的那一部分。他强打起精神梳理心绪。男人不能让女人对自己彻底失望。

  “明白了。”老乔仿佛在对自己说,音量却足以让许玲芳听到。

  女人把眼球转向他。

  “……钟锐要走的时候,我上他屋里跟他说了几句话,好像看到方向平从门口一闪。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他。他听到了我跟钟锐说的话。”

  “你跟钟锐说什么了?”“无非是几句好听的话,比如,公司不能没有他之类的。”

  女人生气了:“你说你这人!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好,生气比失望好。老乔心里轻松了些,“我不过是想安慰安慰钟锐,送人几句好话又不费什么事。要知道有这结果,打死我也不会这么着闻。”

  “后悔了吧?一辈子吃亏在这张嘴上,就是不接受教训!”

  “以后一定注意。……”

  “晚了!”女人终于恢复了先前的活泼,又有兴趣对他指指点点了,”哎,我说,钟锐呢,走了以后于什么?”“干什么?……搞公司吧,他不能闲着。”

  “找他去。你被炒是为了他,他不能不管!”老乔心里一动。

  许玲芳站起身:“就这么定了,找钟锐。……我做饭去。现

  “我的事儿你也听说了?”钟锐并不明白老乔说的啥,老乔也没理会,只顾自己继续说:“但我不后悔,既然已经做出来了。路见不平仗义执盲是每个正派人起码的品格。……”钟锐忍不住道:“老乔,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你没听说?”“听说什么?”“你真的不知道!……那你来找我干什么?”钟税正考虑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老乔却又不要他回答了,“你是设法知道。我也是今天早晨去上班时才刚刚知道的:公司没发给我今年的聘书!”

  “为什么?”“为你。”

  钟锐一愣。老乔把刚才跟许玲芳说的话又说了一遍,还有他做的分析。钟锐自然不信,但又不便跟老乔较真,心想,就让他这样认为吧,能对他是个安慰,对老婆有个交代,就成。老乔说完了,闭了嘴,两眼望着钟锐,等他说话。钟锐只好说道:“……如果真是这样,方向平未免太小家子气了。““谁说不是呢。所以我想,早离开他未必是坏事,王纯不就是因为受不了他定了?……王纯的事你知道不知道?”“王纯和你情况不同。”钟锐断然道。又说,“老乔,这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老乔摇摇头,巴巴的眼睛里诉说着期待。钟锐感觉到了,却想不出他想从他这里得到些什么。他试着安慰老乔道:“人早晚都有这一天。你看国营企业的下岗职工,好多才三十来岁,比起他们……”“你的意思是——就叫我认了?”钟锐没吭声。老乔只有把话往自里说:“你不能帮帮我?”见钟锐感到很意外的表情,老乔失望了:“那……那你来找我干什么!”钟锐这才明白过来他刚刚那些话的用意。片刻后,他坦然道:“我来找王纯。”

  老乔颓然地用两手捂住了头,身心虚弱得再也无力应材客人。钟锐同情地看看他,明白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悄悄起身离开,走到房门口时,老乔在他身后气若游丝地说了句:“她不在。”

  钟锐回过身:“出差还没回来?”“回来了。现在不在。”

  钟锐心里不由一紧。

  昨天给丁丁过完生日快十点了,晓雪带着丁丁就住在了娘家。钟锐回小学校时,学校大门已经锁了,老吕屋里黑着灯,不知是睡了还是没在。钟锐就翻门进了学校,因此第二天上午才见着老吕,才拿到王纯头一天留在老吕那里的那张字条。看了

  在钟锐呼王纯时,王纯的呼祝在书包里,包挂在妇产医院“人流室”更衣室的挂衣钩上,她本人则躺在“人流室”的手术床这是一间空旷的大房子,四面徒壁,房中央一张手术床,器械护士在准备器械,时而响起清脆的“叮当”声。王纯已经躺好,并按吩附把腿架在床两边的金属架上。那个长得很有味道的女医生已经穿好淡蓝的手术衣,正在戴手套,并时而看她一眼。王纯报她以由衷的微笑。这张床上刚才躺着另一位妇女,王纯在外面等候时听到她连连嘶声大叫。干嘛要叫?疼点算什么?这张曾使她觉着远不可及、无以追求的床终于承载了她的身体。

  躺在这里,她的心充满—种宁静的、懒洋洋的慵倦,如—只卧在自家沙发上、阳光里的小猫。手术只要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她又重新是一个自由的她了。………窥阴器冰凉地进人体内,一阵钝痛。钝痛尚未消失,刮宫器探进子宫,吸引机启动。顿时,尖锐的疼痛在身体深处爆裂。王纯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屏任。

  吸引机轰响着,透明洁净的负压瓶里溅满大朵的血花,血花顾着瓶壁下流,积聚瓶底……王纯一动没动,一声不吭,以致于女医生好几次担心地看看她的脸,看她是否晕了过去。

  晓冰趴在妇产手术室走廊外的大门玻璃上向里看,手术只要二十分钟,怎么还没出来?送王纯进去后,她上了一趟街,按照想象买了些小米、红糖、大枣、鸡之类。这件事使她兴奋,内心深处甚至对王纯有些羡慕。买红糖费了不少时间间,转了好几个店才买到的,王纯会不会早完了,等不及她,走了?……一个小护士由里向外走来,边走边扭着脖子看坐在长椅上的一个女人。

  那女人耳朵上有一副象牙色菱形大耳坠,是钉在耳垂上的那种,乍一看,像是贴了两块不太干净的白胶布。人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地乱打扮自己呢?小护士边想边伸手推门,大门结结实实撞在了同样聚精会神的晓冰的鼻子上。晓冰”哎呀”一声用手去捂鼻子,手中的红糖掉在丁地上,塑料袋律破,红糖撤了出来。

  小护士皱着细细的眉毛训斥她:“你站这干嘛?把地上的东西弄干净网!”在别人的地盘上,你只能忍声吞气。晓冰蹲下身子把红糖往袋子里收。吃是不能吃了,医院的地最脏。可把地面弄干净也不那么容易,没有工具。晓冰不愿用手,就弄张纸片一点一点摄。这时一双穿着棕色软底鞋的脚在她眼前停住了,她始起头,是玉纯。

  王纯面色苍白,额前短发汗湿得打成了绺儿,嘴唇干裂得爆皮,但是她的眼睛,她面部的每块肌肉,她的整个身心,无一不向外洋溢着灿烂的笑,令拍头仰视她的晓冰有种梦幻般的感觉。

  王纯弯下腰,去拿晓冰放在地上的小米等物。晓冰一声断喝:“别动!”自己一手拎起所有的口袋,一手去搀王纯。她认定此刻王纯比玻璃人强不了多少。王纯开心地笑了,从晓冰手中独出自已的胳膊,摄住晓冰的肩膀。她完全是情不自禁地,像外国人

  这个时候的王纯,心里没有钟锐。

  当太阳的一片白炽变成柔和的明黄时,王纯躺在晓冰的床上睡熟了。厨房的灶台上,一只沙锅在轻轻地咕噜,夏心玉把统净的香菜从水里捞出,沥沥水,放在案板上切成细细的末,然后关了火,打开沙锅盖,把香莱末撒进中奶般乳白、浓厚的纫鱼汤里,立刻,一股绿色清香在厨房里弥散开来。夏心五把汤盛到碗里,看了看表。快六点了,该叫她起来了,吃完东西再睡,这孩子这些天累坏了,肯定也没怎么正经吃饭。作为妇科主任,她比谁都了解这些女孩子。

  王纯被从熟睡中叫醒,好几分钟里,她以为自己是在家中。

  妈妈站在面前,眼里含着笑,下面马上就该说:“快起来,上学要迟到了!”“王纯,先起来吃点东西,然后再睡,啊?”妈妈顿时消失。王纯恍然想起了一切,赶快圈身坐起,慵懒的身心一下子拘谨、紧张起来。

  “趁热把沥喝了。安心住这休息几天,恢复不好不要上班。”

  夏心玉把汤匙递到王纯手上。

  “给您添麻烦了阿姨。”

  王纯听话地喝着汤,夏心玉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王纯觉着很不自在。“晓冰呢?”她没话找话。

  “买菜去了。这是你在这,要不,她干这活?这孩子让我惯坏了,和她姐姐整个两样。我们家呀,大的憨,小的滑。她组姐回来。一上午能把全家的被子拆洗了,她呢,就会干些不出力又讨好的活。”

  夏心玉絮絮地说着,王纯不由得放松了,被吸引了。她笑问道:“比方说呢?”“比方说,”夏心五想了想,“比方说冬天外面上了陈,你出门下台阶,她会赶紧跑过来扶你。”王纯笑出了声,夏心玉心里充满了怜借。

  晓冰买菜回来时,听到了妈妈和王纯的谈话。

  “父母在外地,这儿也没个姐妹亲戚,一个人真不容易。”

  “我觉着还行。”

  “没事的时候行,但凡碰到点儿事……”晓冰听着直皱眉头,叫:“妈妈,您来一下。”夏心玉出来,晓冰小声埋怨道:“妈妈,你跟人说什么哪!”“我说什么啦!”“人家自己也不愿碰到这种事,你得理解,别总提。”

  “我比你理解,干了这么多年妇产医生,什么没见过。不过,你记住,这事要出在我女儿身上,我就不理解!”“多伟大的母爱!”晓冰说完不容妈妈说话,便向里走,边走边道:“王纯,我给咱们买了一大堆好吃的回来!”晓雪给夏心玉送单位分的鱼,带着丁丁回家来了。她们到家的时候,王纯吃过东西已又睡了。

  “姥姥!”丁丁一进门就大叫。

  晓冰赶着从园房出来,用食指点着丁丁:“嘘!”又对姐姐道:“家理有人,正睡觉。”

  晓雪边换鞋边问:“谁呀?”“王纯。我一个朋友的大学同学,毕业了,家在外地。”

  “这时候睡觉,病了?”“人工流产。”

  “干嘛不要?”“还没结婚。”

  丁丁听到这转身向晓冰屋里跑,刚要推门,被一直严密注视着他的晓冰赶过来一把揪祝丁丁挣扎着:“让我看看!”“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晓冰把丁丁拉开,晓雪推开房门。她想看看刚才的吵声是否惊动了客人,不料门发出很响的一声“吱呀”。王纯被惊醒了,一眼看到了门口那个长相酷似晓冰,却又截然不同的女子。晓冰热情活泼,她却安样安静,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湖水、雪花什么的。毫无疑问,这是晓冰的姐姐了,王纯欲坐起来。

  晓雪赶忙走过去按住了她:“躺下躺下不要动。……把你吵醒了,这门的合页该上油了。……什么都别想,住在这儿把身体养好,我们平时不回来的。唤,我是晓冰的姐姐。……”王纯心里强烈地冲动着,渴望搂住眼前这位细声细语的女子,渴望叫她一声“姐姐”。若不是理智在起作用,她险些就这么做了,但她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她的眼圈红了。

  晓雪对她笑笑,“没事的其实,我也做过一次人流,是因为得了重感冒,怕影响孩子。当时的顾虑多极了,头胎就做人流,会不会影响以后?会不会形成习惯性流产?结果呢,什么事都没有,我儿子现在哪哪都好。……”王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头。

  天黑下来了,以往这时正是钟锐开始进人工作状态的时候,现在他也在微机前坐下了,微机也打开了,但是无论怎么努力,他都设法把思想收拢起来。

  王纯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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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脚步声!钟锐一下于屏住了呼吸。他没去开门,已经上过无数次当了,他不想再受打击。脚步声在他的房门口停住,他站起身来。门被推开了,他脸上露出微笑,但马上笑容又冻结位了。

  “怎么,有什么不顾吗?”晓雪对他的表情非常敏感。

  “这些事你就别管了。……丁丁呢?”“丁丁抱着妈妈的包,小狗熊一样出现在门口。“爸爸!你试试这个包有多沉!是人家送给姥姥的菠罗,姥姥给我了。我们去姥姥家了。是我主动帮妈妈拿的。”

  包相当沉。晓雪说:“不知是前车筐有毛病还是包太沉,老是摇摇晃晃的,我怕坚持不到家,你要没事,就送我们回去。”

  “你们干嘛不在妈妈家住下呢?离幼儿园还近。”

  丁丁插嘴道:“姥姥家来客人了,叫王纯。……是王纯吧妈妈?”“你说什么丁丁?”钟锐没有听清。他以为自己没有听清。

  丁丁一字一顿地说:“姥姥家有客人,她生病厂。小姨也在家,住不下我和妈妈了。”

  “什么客人,要住姥姥家?”钟锐尽量使自己显得随意。

  “晓冰一个朋友的大学同学。”晓雪说。

  “什么病?”“人工流产玻”丁丁说。

  “丁丁,我们走吧。”晓雪拿起了包。

  “我送你们。”钟锐拿过包来。

  看管晓雪和丁丁上了出租车后,钟锐转身进传达室按岳母

  “你好妈妈,我是钟锐。……在我住的地儿。晓雪和丁丁来丁,已经坐车走了,东西太沉,晓雪带不了。我这就给晓雪把车子骑回去,给您打个电话让您放心。”他飞快地说完这番话后就没词了,在他紧张地想着下面说什么才能引入正题时,那边夏心玉开口了。

  “那你就跑—趟吧,要不是家里来了客人,她们本来可以任下的。”

  “我听晓雪说了,是晓冰朋友的同学,身体不好。—个女学生也是不易。”

  “她倒是已经工作了,家在厦门,单身—人在京。比个学生也强不了哪去。”钟锐听着心直沉下去,放下电话后就骑车回家。听口气晓雪和她妈妈还不知道真相,但也难说,谁知道这不是出于策略?更重要的是……王纯!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惟有用力地、麻木地蹬自行车,以致于一连三辆公共汽车都被他甩到了后边。

  钟锐到家时丁丁已经睡了,晓雪正在收拾大床对面的小床。

  在看到她的一瞬间他确认,她真的还不知道真相。他心里稍稍轻松了些,把自行车钥匙递了过去。晓雪接过来顺手放在了桌“收起来吧,别丢了。”

  “噢。”

  晓雪又拿起钥匙,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注田匙串上套。钟锐走到大床边,双手撑床、欠身向里看看熟睡的丁丁,笑道:“这小家伙,睡得像个小狗熊。”

  晓雪笑笑算作回答,把钥匙串放进包里。钟锐转过头来时,晓雪也正好转过了头,两人眼睛相遇,又同时再次向对方笑笑。

  接下来,就沉默了。

  走吧,钟锐对自己说,又觉着这就走太过份了些。那就再待会儿。待着就不能不说话。说什么?他急得头上冒出了微汗。

  晓雪的心思要简单得多,就是让钟锐住下。这念头是如此强烈,好像今天晚上钟锐任下与否将决定着或意味着什么,但她又不知该怎么说出这个意思。她感到了他们之间的陌生。

  “时间不早了,洗洗睡吧。”晓雪脱口而出,说罢转身去拿盆。

  “……老吕还给我留着门。”

  最难说的话说出来了,晓雪轻松多了,边往盆里倒水边说:“去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她倒好水,把盆放在椅子前,“你洗脚,我去给他打。电话多少?””都说好了,别麻烦了。”钟锐说着就向外走。

  “为什么非要走?”钟锐站住了,但没有回头:“我有事。”

  “这么长时间……没着家了,这个家就这么留不任你了吗?”这时的钟锐惟有以虚张声势掩盖慌恐。他皱起眉头,声音很高、很不耐烦地说:“又来了!又来了!你——”晓雪只是看着他,看他的眼睛。钟锐受不住厂,闭了嘴,把眼睛转向一边。来吧,要来什么就尽早来,他接着。突然他觉着身体受到突如其来的一击,由于没防备,他向后趔趄了一下。站稳后他才明白,是晓雪。晓雪扑进了他的杯里,两手抓住了他的两臂,头贴着他的胸口。

  “你干嘛?”钟锐低头看着堆在他额下的头发,惊慌万分。

  “不要走,钟锐,不要走。以前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注意……”她恳求、乞求道,下定了不要自尊心的决心。

  钟锐没料到会这样,顿时感到一种空前的沉重和难受,不由拍起手来抚了一下紧贴着他胸口的发丝。晓雪立刻把这只手

  “以前的就让它过去了,以后我们好好的,再别闹了。有时候想想真害怕,真的。我、我不能没有你……”她喃喃地说着仰起了脸,嘴唇慢慢向上靠去。那嘴唇微微分开,似在诉说欲望。事实上她没有欲望,她在表演欲望,为了证实或者唤起对方对她的欲望,为了证实她之于对方仍有“性”的意义和吸引。这是妻子检验丈夫的最后手段了。她把自己和对方逼上了死角。

  “对不起,晓雪,我最近很累,真的很累,那么多的事都堆到了一起……”他不能再有任何误导’了,否则……才是残忍。

  晓雪的脸一下子变得灰白,她突然拉开了门,尖叫起来:“那你就走吧,走,永远不要再回来!”钟锐木木地走了。晓雪关上门,头伏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全身没有一点力气。力气在刚才的几分钟里消耗光了。

  一个晴爽的周末,晓冰和两个女同学按照事先约定的,去了位于昌平明十三陵北的碓凹峪,那里有一条由于地壳变动面形成的长达六公里的淘,沟底有一条同样长的清澈的小河,河边有草,有树,有中,有牛粪……晓冰们要在这里完成她们的风景写生作业。两个同学一个叫舒宁,—一个叫胡丽华,均来自外地小城,因而对学业格外重视,晓冰的主要任务是充当她们的向导。

  为了行动自由,她们骑车去的,上午到,一直流连到下午,趟水,摸鱼,暇小中草吃,躺夜花岗岩上晒被河水浸湿的衣服和身体,坐在大树的萌凉下面吃零食,忙得没一分钟空几。直到走,带去的画夹子也没有打开过。

  回来的路上,胡丽华的自行车带给轧了,车辘辘擅得推着走都嫌沉。这个时候,她们还没走出昌平,因为不能把胡丽华撇下,三个人只能都步行。那是一条起伏不平绵延无头的相油公路,路狠窄,两边是高大浓密的树,幽静中有几分阴森的空寂。

  由于辛苦,主要是由于为了别人辛苦,舒宁不断地叹气。舒宁的父亲是地区专员,在当地也是一尊人物,因而专员的女儿便也被捎带着造就出了贵族脾气。望着前方攫侵低下来的太阳,想想今天等于整整玩了一天什么都没做,她本来打算回去后去图书馆看会儿书职以自慰的,照这个速度,全得泡汤了,更不要说还有累,还有饿。“胡丽华也真是,为什么就不能小心一点非让李带给扎了呢?”想到这儿,舒宁又一次声音很大的、时间很长的,叹了口气”“晓冰,你们骑车先走!”胡丽华说。她当然知道她们不会骑车先走。

  不料舒宁却说:“真的晓冰,不能再耽误了。胡丽华你也骑上吧,车坏了回去我出钱给你修。”

  胡丽华很不高兴:“我又不是设钱!关键是,能骑吗?一点气都没有,骑上比走着还费劲。”

  晓冰环视前后:“唉,这里怎么就没有个修车的呢?”胡丽华真生气了:“你们先走就是了。”

  “你一个人不安全。”

  见晓冰这么说,舒宁也不再说了,再说就真的要得罪人了。

  三个人又走,低着头,弓着背,满脸的汗,谁也不说话,只有单凋的脚步声和刺耳的弹鸥。这时后面传来一阵风驰电掣的铃铝声,三个妨娘没有回头,铃声持续着由她们身边摄过,是两个学生装束的大男孩儿,其中的高个儿颇引入注目,两条长图,一张孩子气的面孔神采飞扬。

  “嗨!”晓冰突然冲着那两个背影高声叫道。舒宁和胡丽华不解地扭头看她她也没多解释,骑车赶了上去。两个男孩儿

  这两个人果然也是大学的学生。听晓冰讲了她们的困境后,高个男生笑了,说:“没问题!”

  两个男生一人带胡丽华,一个负责她的自行车。五人行,辛苦、沉闷的旅途立刻轻松了,不止是轻松,简直是令人愉快。

  高个男生骑车定在最前面,他左手掌把骑自己的车,右手推坏的车,上坡下坡,左拐右行,两辆车和他完全融成了一体,有一次他甚至把坏车提了起来,以避开一个尖锐的石块。能一人骇两辆车的男生大概不少,但这样棒的还是头一回见。晓冰欣赏了一会儿,忽然不假思索,猛蹬几下车子追了上去,与他平行。

  “嗨,我说,你怎么没上杂技团去?”“因为我没有分身术。”男生笑嘻嘻地看了她一眼。

  “什么意思?”晓冰不明白。

  “有人说我应当去打篮球,有人建议我去国家游泳队,还有人认为我可以试试当摇滚歌手……”“那就是说多才多艺——”“可惜啊,本人最爱的是——计算机。”

  晓冰皱眉笑叫:“噢!怎么跟我姐夫似的。”

  男生做出一副一中正经的样几:“你姐夫也这么优秀?”晓冰一时回不上活来,她竟然很喜欢、很喜欢这种被对方战胜了的感觉。不知不觉中,他们落在了众人后面。馅然自得地坐在别人车子上的胡丽华立刻发现了这个问题。

  “喂,你们两人在后面干嘛哪?”“谈恋爱哪!”男生高声回答了一句。晓冰吃了一惊。他冲她挤挤眼,一笑,小声道:“自己把话说完了,省得让别人零打碎敲。”

  晓冰一边大笑,笑得车子直晃,一边忙里偷闲地看了看胡丽华的反应。果然,她张口结舌愣在了那里。

  男生含笑看看晓冰:阳迎面映照着她的脸,那张脸的轮廓格外精致、生动。他叫何涛,某大学数学系计算机专业的研究生。

  晓冰感到了他的目光c这时,送王纯离开她家时两人的对话蹦进了她的脑海。

  ——慢点走吧、你行吗?

  ——我觉着全身哪哪都轻松极了。今天的天真好,风真好。

  ——你也别太大意了,我妈妈认为你还应当再休养几天。

  ——我回去就睡觉。那些天一直没睡好,缺觉缺得厉害。

  ——你干嘛非得走叼,在我家再住几天又有什么,你那连火都没有。

  ——要是是你自己的家,我肯定不走。

  ——我妈妈家又怎么啦,你瞪我妈多好,那么知趣的一个老太太。

  ——所以啊,这叫我感到累。你妈对我越好我越累,我知道她心里不赞成我。

  ——他呢,怒么不管你?

  ——他不知道。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值得你为他这样?——他呀,怎么说呢,没法说,我说什么你都会认为不客观。

  ——既然如此,干嘛不结婚?

  ——现在可是一夫一妻制。

  ——他的妻子你了解吗?

  ——他从来不跟我说他的妻子。

  ——坏话也不说?

  ——不。

  ——这倒的确有点与众不同。什么时候可以让我瞻仰一下?——交换条件是,让我也看一下你的那位。

  ——他还不知道在啊呢!

  ——努力啊!

  努力,一定努力。看着何涛投到自己手上的身影,晓冰想。

  王纯与晓冰分手后,睡了差不多整整一天,起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钟锐打电话。他们约好七点半见面。王纯自以为:通电话时钟锐正在跟谭马谈事。所以她在电话里什么都汲说,也没问,何况她一听到他的声音,所有的猜测、不信任、委屈都消失得无影无综了。打完电话,才七点,还有整整半个小时,为了有点事做占住手,王纯找出电热杯,去卫生间接了杯水烧上,给自己煮方便面。听着水加热时的丝丝声,她心里甜丝丝地喜悦着:钟锐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如果事情还没有得到处理,他会感到沉重,现在却由她一个人处理完了,他会为她自豪!……真愿意永远同他在一起——他会离婚吗?他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文化,不理解他——上过大学并不是说就算有文化——还是,长的不好?不不不,不会是因为长相,钟锐不是那种人。……水开了,王纯把方便面放进去;水又开了,并且谱了出来。王纯拔掉电源,收拾了一下流到桌上的水,重又插上了电源。她忘了,这时她本应该先检查一下电热杯的插头处有没有水。结果进了水的插头处短路,整个楼道的保险烧了,一下子,灯全灭了,紧接着,外面立刻响起一片嘈杂的人声,“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没停呀对面楼灯还亮着!”老乔家的人也出来了,许玲芳的嗓门在众多嗓门中最为突出。他们的儿子乔轩也在家,可以听到他的声音。王纯闯了祸,吓得缩在屋里不敢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王纯你没用电炉子吧?”是许玲芳。

  “没,没用。”底气不是很足,因为根子毕竟在她这里。

  这当然瞒不过许玲芳去,她边转身走开,边大声说:“原因找到了,是王纯用电炉子。上回有过这么一回了。保险烧了,准的。乔轩你去看看。咱家有保险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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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纯在黑暗中直直地坐着。不一会,灯亮了,她轻轻吁了口气,起身准备收拾一下桌上的“赃物”,许玲芳又敲门了,“王纯呀,你开一下门。”

  王纯没有理由不开门。许玲芳进来后,目光敏锐地四处一扫,看到了电热杯。她扭头看看王纯,王纯脸红了。

  许玲芳耐心地:“王纯,我跟你说过了,这种突然断电对家用电器特别有害。这时候家家电视都开着,还有冰箱……”“对不起。”

  “我倒不是为我,咱这楼上上下下多少家啊,大家一块住着,得互相考虑,光图自个儿方便那哪成。……再说了,咱两家合用一个电表你也不是不知道,不管用多少电电费都是两家对半劈,你一个电炉子就是……”“我没用电炉子。”

  “那个玩艺儿坦一样。”

  “电热杯才一百五十瓦。”

  “一百五十瓦也是电!”“妈!”乔轩在对门屋门口大声叫道。

  许玲芳不耐烦她应了声:“干嘛?”“有事!”

  许玲芳转身走回自己屋:“什么事?叫魂儿似的!”乔轩看看老乔:“我没事。我是奉我爸的命令。”

  “你在那屋冲人家嚷嚷什么?”老乔问妻子。

  “我又没冲你嚷嚷你急什么。心疼了是不是?对,心疼了,到底还是小姑娘招人疼……”“妈,你无聊不无聊明。”

  “我无聊?你爸才无聊。合着只要我和那屋有点什么事你爸准站在她那边。我这人就够豁达的了,一般的小事横是不计较的。她洗头,弄得个水池子里到处是头发,一抓一把,我说什么了吗?没有,能收拾我收拾。外面的那个门,人家从来不管,哪怕半夜三更回来,也不锁,就这么—敞一宿,想想我都害怕,敢情门厅里放的东西都不是她的。整天的有人来电话找,这楼里就她电话多,不分白天黑夜,好几次我都睡了又叫找她的电话吵了起来。我也不说,人家是个年轻单身女孩子,男人们愿意找找那也是正常的……”她正说到这里,楼道传呼电话的大喇叭又叫开了:“王纯!电话!王纯!”王纯答应着出去了。“听见了没有听见了没有,不是我造谣吧。”

  “妈,可你怎么知道来电话的都是男人啊?”许玲芳瞪儿子一眼,没理他,接着说:“但是,有些事我可以不说有些事就不能不说:比如洗了裤衩奶罩就往厕所里晾,我看了都躁得慌,人家不在乎。她明明知道这家里还有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么干是什么意思?”小乔大笑起来,看了一眼干干巴巴的老乔,道:“这意思就不用说了,很明显。是想拉我爸下水。”

  许玲芳可不觉着这是椰揄,“可你爸不承认,说那不算什么,说人家西方都穿着那下海。问题是咱这不是不是西方吗?”小乔故做严肃状:“是,这话爸说得不对。咱们怎么能够照搬西方的那套生活方式呢?”王纯接电话回来,进门厅后正好听到老乔一家在议论她,不由地站住了。

  “……你说你妈,”这是老乔的声音,“整天把个厨房钡着,就算人家用你点儿煤气,她一个单身女子又不常在家,能用多少?况且人家用不用你的还难说。厨房进不去,人家没地儿洗碗只好在卫生间里洗,你妈就嫌人家把洗脸池子弄得油呼呼的……”听到有人为她说话,王纯的眼圈红了,这时许玲芳开口了。

  “听见了吗乔轩,这不是我说,你爸整天就是这么护着她。

  我倒不明白了,她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埃”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姓乔的,你给我听着,她勾引你,我管不了,要是你也有这个念头,就别怪我,哼!”王纯血涌上了头,她想冲进去跟许玲芳理论,但还是克制使了,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很响地摔上厂门。老乔家三口人都被震天响的摔门声吓了一跳,首先反应过来的是小乔。

  “她听见了。”

  “就是要让她听见!”老乔叹气:“唉,一个门里儿住着,以后再叫我怎么跟人说话。”

  “那正好呀,不能说不说!”钟锐到时正好七点中。原来说好七点半时王纯给他打开单元门,以便他悄悄进来,不惊动老乔—家。现在他推了推门,门不动,锁着的。他看看表,七点二十二。也许她表慢,再等一会儿。钟锐实在不愿再见老乔夫妇了,不愿再让他们见到他来找王纯。

  王纯被许玲芳气得全然忘了”七点半”,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为了听不见隔壁对她的议论!老乔屋里果然仍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妈,我客观点地说,这事是你多虑了,我爸没那魅力。”

  “你爸有没有魅力你知道?”“是是是,我不知道,这得你们女人说了算。可女人和女人又不一样,是不是?就说那王纯,年轻,长得也不错……”“那也叫不错?”许玲芳不以为然。

  “这就得我说了算吧?所以在此请你相信我的判断——你是安全的,妈!”老乔听着听着,觉着儿子的话不大对味:“慢慢慢,乔轩,你这活是什么意思,合着你是说你爸我作为一个男人已经不……”“爸,你就别说什么了,咱现在不是抓主要矛盾吗?”“没用,全没用,这事我憋心里很久了,一直想跟你爸谈谈,横是没有机会。这种事,一般谁好开口?今天既然开了口了,索性就把它说个明白。”

  小乔向老乔做了个“我不管了”的表情,拿起包,欲走。老乔赶紧拦住他。

  “等等走乔轩!……叫你回家来的正事还没说呢!我,被公司炒了。”

  “为了钟锐。”许玲芳这才想起家中的这件大事,补充道:“你爸为他打抱不平。”

  “你瞧你,爸,怎么越活越天真了呢。得先保证自己生存,然后才能顾及他人……”小乔很是不以为然。

  “这我已经批评过你爸了。乔轩,你帮你爸想个辙。”

  “回公司去。”

  “好马不吃回头草。”老乔说。

  “爸,你得看清形势?”“什么形势?”小乔干言万语并成一句话:“您……是不是好马!”许玲芳围儿子一眼:“开欢笑也不瞧瞧时候!……你和谭马不是朋友吗?找他,让钟锐收下你爸。”

  这时候,站在门外的钟锐酸了敲门。

  已经七点四十五了。上楼下楼已经过去了三拔人,他们对站在门外的钟锐都不由要看上一眼。此时,又有人上樱来了,是刚才下楼去的一个小女孩儿。她看到了仍在昏黄灯光下立着的钟锐,不由噤住了。钟锐赶快对她刚嘴露齿做出和蔼的笑。小姑娘却猛地转身尖叫着:“爸爸!”向楼下狂奔而去。钟锐明白他不能再立在这了,他敲了门。

  许玲芳没想到来人会是钟锐,正说着他,他就到了,这不能不叫人产生联想:他是不是后悔了,又赶着找上门来了。是啊,他应当比她更清楚者乔的价值。老乔不就是岁数大了点么,可有句话还说呢,姜是老的辣——就看你要人干什么去了。论体力。论脑瓜灵活,老的是不如小的,可要论经验,论耐性,小的就不如老的了,尤其对会计这一行来说,老的明摆着比小的强!钟锐不傻。可人田,有时候就是贱,就像影子,你追它就跑,你跑它就追。你还真不能对他戎热情了,不能对他完全真心、非得田他“拿”着点他才舒服,抢着吃的莱才是香的!——短暂迅速的思考之后,许玲劳确定了行动方针。

  “你好钟总。”许玲劳热情而不失黔持地同钟锐打了招呼。

  钟锐边说“你好”边向王纯屋看。房门紧闭着。

  老乔、小乔也闻声赶出来,一齐招呼他进屋。钟锐进了他们的屋。他设法理直气壮地告辞,和王纯的关系注定了他有时不得不态度暖昧。

  许玲芳设想到儿子也认识钟锐,她在客人对面落座后,不由地问了句:“乔轩,你因钟总也认识?”心想:如果他们关系很深,老乔这事就更加有把握了。

  乔轩点点头,把电扇的头转向客人。

  “噢,想起来了,你们是同行!”许玲芳边说边欣赏地看着儿子,对钟锐道:“他还成,还聪明,什么东西只要看一遍,那就跟录下来似的,想忘都忘不了,像他爸……”尽管老乔对钟锐的突然来访也抱有某种希望,但他觉着许玲芳这么说太直白了。他打断她:“钟总,喝水。”

  钟锐喝了口水。

  “钟总,你是儿子还是闺女?”许玲芳仍兴致勃勃。

  “儿子。”

  “多大了?”“五岁。”

  “五岁。五岁好啊,高兴了抱抱亲亲,不高兴了打两巴掌。

  他是你的。等他长大了你瞧吧……”

  乔轩不知道钟锐来他家究竟有什么事,但知道他不是为听他妈说这些的。“妈!”他制止他妈道。

  许玲芳瞪了儿子—眼:“我跟钟总说话呢!”但她心里是同意儿于的——她也没心思说闲话。她把两手交叉放在腿上,身子傲向客人前倾,脸上田出点儿知心、关切的神情,说:“钟总,公司的情况近来怎么样啊?办公司首先得有人才,像老乔,刚离开正中,就有好几家闻讯找来了。……”这个蠢老娘们儿!老乔不由得在心里骂开了,脸上却还笑着:“玲劳,去给钟总切西瓜。”

  “你去呀。”玲劳正眼也不看他,始终看着钟锐,”这几家,说起来条件应当算不错,至少不比正中差……”“那就不要犹豫!”钟锐说。

  玲芳摇摇头:“现在都是双向选择是不是?我们认为,这几家各有长处,但也有不尽人意之处,何况人一辈子也不能就为了一口吃的,总还要有点别的。我们老乔一向佩服钟总的才华、人品,很愿意在关键的时候帮你一把……”这一次老乔小乔一齐觉着无地自容了。“叫你切西瓜你听见了没有!”老乔厉声道。许玲劳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吼吓得楞住了。“还愣着干嘛,去啊!”小乔忙打圆场,两手推着妈妈的肩:“走走,妈,我帮你切,西瓜在哪?”许玲芳甩开小乔的手,走到老乔面前,既着他的脸:“你今儿是怎么了?”她顾不得客人了。

  老乔用手向外推她:“走走走,你该干吗干吗去,我们说话你一个老娘们儿跟这瞎掺和什么。”

  许玲芳哪受过这个,一甩手把老乔带了个趔趄,手撑住门框道:“走,上哪走!这是我的家我娘家的房,要走你走!”瘦小的老乔差点被胖大的许玲芳摔个大马趴,他脸上挂不住了,冲到许玲芳面前劈面绘了她一个大嘴巴。许玲劳用手捂住脸吃惊地看着他,他趁机把她推出去,关了门,甩着打疼了的手对钟锐笑道:“她就这么个人。家庭妇女没文化,高小都没毕业……”门外,许玲芳嚎陶大哭,钟锐坐不住了。作为客人,这时他得出面。他来到了门厅。

  许玲芳对钟锐哭诉道:“钟总,他他、他竟敢打人……告诉我妇联在哪,我得找她们给我做主。”说着她就要向外走。汕汕跟在她身后走出来的老乔用目光乞求地望着钟锐。

  钟锐拦住许玲芳:“都这时候了,妇联早下班了,要找也得等明天……”许玲劳不听,要立马就去。她边哭着说着边推钟锐,推不开就撞。钟锐既要拦住她又要劝说她,累得出了一身的汗。小乔趁乱背上包溜了。

  即使是蒙着被子,也无法不听到这样的骚乱。王纯听到了骚乱中钟锐的声音,这才想起了“七点半”,她看看表,已经八点门厅里,许玲芳拦不住地……‘次次向外冲,钟锐对她的过火表演有点烦了,也是累了,手下拦得便不是那么起劲,竟让她拉开了单元门。无奈之—厂老乔只好亲自上马,与许玲芳规作一团。

  这时王纯屋的门开了。王纯出来,看都不看哭闹着的许玲劳,也不理老乔,只对钟锐:“呀,钟总来了。”

  “……你好。”

  老乔趁机赶抉跟老婆递小话:“是我不好,咱俩进屋说话。”

  他不容许玲芳开口,又对王纯道:“对了,王纯,钟总来找过你一回了,你不在,想着想着还是忘记告诉你了。”

  王纯不理他:“钟总,那就上我屋来坐坐?”老乔扭着脖子:“钟总,你去你去,咱们再聊!”

  “那……好好动劝大姐,今天这事儿是你不对。”

  “是我不对是我不对。”趁许玲芳哭声高的时候,他又赶紧对钟锐说:“我工作的事还请钟总多关照。”

  钟锐跟王纯进了屋,老乔欲扯着许玲劳也进屋,许玲芳不从。老乔去卫生间拧了个毛巾把递过去,边小声焦急地说:“玲芳,进屋去听我跟你说!”“你,你竟敢打我。长这么大我妈都没这么打过我……”“进屋进屋,进屋你打我成不成?”他总算把她劝进了屋。

  两边的房间门都关上了。门厅的灯被忘记了关,孤零零照着一地骚动后的凌乱。

  王纯哭了,孩子般抽抽搭搭:“……她看着她们家老乔好,就以为别人也都当宝贝,跟她抢。可笑!神经病!……”钟锐摸摸她的头发:“吃饭去好不好?””老实在屋呆会吧,说说话,去外面招摇什么。”

  钟锐想了想,起身去拿水瓶,空的。

  “我没地儿烧水。电热杯不敢用了。”

  “插头进水了,有改锥吗?”钟锐接过王纯送来的改锥,拧下一个螺丝,放到桌上,又拧下一个,与七一个放到一起。他低着头,打开塑料壳,拿出里面的铜片,用手绢细细地擦,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动作,每个动作都很认真,很细。过份细了。

  “你怎么啦?”王纯看着他。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7:15 | 显示全部楼层
  他笑笑,摇摇头,表示“没怎么”继续于手中的工作。等到把修好的插头插上,电热杯发出“丝丝”的响声后,他站起身,出去了。过了一会,他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包。这个包刚才放在了老乔家里。他打开包,从里面——样一样地向外掏东西:花旗参、白兰氏鸡精、桂圆、奶粉、果汁……王纯寻找他的眼睛,找不到,她伸出手去托起他的头:“你……知道啦?”两张脸相距很近,他甚至在她含笑的瞳仁里看到了自己。

  她瘦了许多,苍白,鼻梁上出现了两条以前没有的蓝色小血管。

  他伸出食指摸了摸。

  王纯把这根指头连同其他指头一起攥住,要他回答问题:“你怎么知道的?”为了不回答,为了不再看到那双眼睛,钟锐把女孩儿搂在了怀里。他无法预测未来,但有一个心愿他很明确,他不能失去她。于是他更紧地抱住她,但他仍无可奈何地感到她还是不属于他……如果不是因为何涛,这个时候,在奔波了那样的—天之后,

  晓冰身上脸上到处粘糊糊的,带着一天的汗水灰尘,一步两个台阶地上了三楼,不假思索地就敲门。开门的是个小老头。

  晓冰后退一步仰脖看了看门牌号码。

  “是找王纯吗?”老乔和气地问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的女孩儿。

  晓冰恍然想起王纯跟她说过她跟人合住一个单元,赶忙点点头。

  “王纯!来人了!”老乔吆喝完就进了屋。

  王纯应声出来。她一见来人,喜出望外:“晓冰!……来来来!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她说着,拥着晓冰进了屋。

  晓冰看到了站在屋内灯光下的钟锐:“姐夫!”王纯好像没有听清,“什么?”她说,其实不是“说”,只是嘴唇的一下翕动。

  钟锐笑笑:“晓冰,来看看好朋友?”王纯把脸转向钟锐,看着他,目光像看一个奇怪的陌生人。

  “你们俩……认识啊?”晓冰说。

  “岂止是认识。她以前也是正中的,就因为替我打抱不平,才跟方向平闹翻的。”钟锐说。

  “是嘛!那你可得好好感谢人家。”晓冰说,说着还冲王纯挤挤眼睛一笑。

  “我这不是看她来了?”钟锐也看着王纯笑笑。

  王纯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谁说话看谁,脖子左扭右转,如同看打乒乓球。这让她觉着头晕,晕得厉害,像蹲久了猛地站起似的。她站不住了,只想重新再蹲下,或者坐下。她控制住自己,不让动作过于突兀,尽量自然地手扶住桌子,慢慢、慢慢地坐到床上。她终于坐下了,长长地吐了口气。

  尽管小心着,她还是惊动了那两个人。他们看到了她突然冒出的满脸细汗、灰白的嘴唇和恍饱的眼神。“王纯!”情急之下,钟锐一下子扑过去,用手扶住了她冰凉的肩,但他马上自觉自己失态了。他收回手,缓了口气:“你怎么了?”晓冰自以为明白地推开钟锐,同时向他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再问。她扶住王纯,“躺下吧王纯。你看你,叫你在我家多住几天你就是不肯。”

  王纯就势躺下,闭上眼睛。她无法再直面晓冰。

  “要不还回我家吧,你自己在这,要什么没什么怎么行?正好我姐夫也在这儿,咱们一块,汀个车。好不好?”王纯摇摇头。

  晓冰伏下身子,把嘴凑到她的耳边,小声道:“要不要我帮你给他打个电话叫他来一下?”她态度认真,毫无揶榆之意。

  如果真有所谓“心碎”的话,那么此刻的王纯便是。

  见王纯总是不回答,晓冰决定代她决定:“姐夫,你先下去拦辆车,让他开到楼门口。我们收拾一下就下去。……”“你们回去晓冰,我就是累—厂,想睡觉。”王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晓冰看看钟锐,钟锐说:“你先走,我留这观察一下,如果不行就送医院。”晓冰刚要向外走,王纯一声尖叫,“晓冰!”把晓冰吓了一大跳。

  “什么?”她走回来问。王纯不看钟锐,对晓冰说:“你和你姐夫一起定,天那么晚了。……我想睡觉,现在。”

  “那好,再见。”钟锐说。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7: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牵手--第八章

  第八章

  湖面上浮着一个月亮,月亮向周围辐射出—片白金的光泽,静静地发散着权威的、逼人的美。这时,一个小小的圆圆的黑影跃然出现,在其间时起时伏,紧跟着又是一个黑影跃入,更加生动而富中韵律,月亮顿时化作了一片闪烁的碎银。两个黑影逐渐拉进,拉近,融到一起——何涛抓住了先游出很远的晓冰。月华沐浴着女孩儿,给那湿漉漉的脸蛋、脖颈、双肩、前胸被上一层晶亮的银饰,宛如仙女……何涛心一抖,松开握在手中细而富于弹性的手腕。晓冰不解地看看他,看到了一双严肃的眼睛,她收起了脸上的嬉笑。两人对视,相隔着一臂距离。月亮重又聚到了一起,他们立于月亮之中……

  从那时起到上岸,到何涛送晓冰到家,他们始终小心地避免着身体的触碰。该分手了,站在自家楼门口,晓冰说:“再见。”

  “再见。”何涛也说。俩人却都没有动。

  晓冰嗓子发干,假笑着,她又说:“我有一个好朋友——女朋友——我们无话不谈。我想,我想跟她说说你……”

  “说我什么?”“说有你这么一个人呗……再见!”没容何涛说话,她转身走了。

  何涛也慢慢地走开,边走边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有你这么一个人”可以做多种解释,仅仅是字面上的意思,没意思,也不可能,没必要专门强调,更深层的意思,深到什么程度?众多男友中又多了一个?她身边或身后肯定有许多男孩子,这样的女孩儿——看她的笑脸!那笑脸是彻底明朗的,像大雨之后阳光灿烂的晴天。他见多了一笑大发了就赶紧抿嘴捂脸的女孩儿,你可以勉强理解她们为有教养或羞涩,但还是会不由得怀疑她脸上有什么需要避人的地方,牙齿、嘴巴、还是眼角的皱纹?晓冰的脸很完美,但何涛敢说,即使有一天这脸上生出皱纹,那笑容也不会改变。尽管美,却不以为意,或者说,她就是不想用外表、用身体去吸引异性,所以她不扭捏,不搔首弄姿,不遮遮掩掩,她在用心去寻找一个有别于大众口味的同类。作为被众多女生喜爱的男生,何涛知道,这种女孩子的爱,会很专一。何涛家在外地,十七岁来北京上学。多年吃食堂、住集体宿舍、节假日也无家可归的生活,使他对于爱情的追求,不得不融进一些实际的考虑。风花雪夜要要,温暖安定也要要,晓冰是他的理想。

  他希望,“有你这么一个人”的意思是,他是她的惟一。应该就势问问她,刚认识时戏谑放浪无所顾及,熟悉了之后,却胆怯了。

  这一夜,何涛没有睡着,分分秒秒地熬着时光,直熬到天一点点变亮。早晨七点半时,他拨通了晓冰家的电话。他知道她妈妈七点半准时出门上班。

  “是我。”他说。然后又很快地说,“你跟你的女朋友说了么?”“什么?噢,还没有,哪来得及?昨天回来十一点多了吧……”

  他打断她:“那就不要说了。我有个建议,”他感到了对方的屏息静气,这给了他勇气,“你就跟你妈妈说说,怎么样?”说完了他哈哈一笑,一如他往常开玩笑的口吻。她也哈哈一笑:“没问题。”

  何涛放下电话就后悔了:不该用这种态度的,要明朗!在惴惴不安中他等了几天,她来了电话。

  “我跟我妈说了,”她顿了一顿,何涛耐心地等待着。“她说请你来玩。下周末如何?”放下电话后,何涛才又想到他应该一鼓作气,问问她跟她妈妈是怎么说的。

  晓冰跟妈妈说,她交了一个挺好的朋友,男的,家在外地,所以下周末他可能来家里玩玩。

  晓冰还从来没请男孩子到家里来过,夏心玉把这事跟晓雪说了。晓雪非常高兴,不仅自己准备来,还通知钟锐一定要到场。她需要全家团聚,这种事钟锐是不能推辞的。

  晓冰邀请了王纯。

  王纯很犹豫,犹豫的结果是,不去。哪还有脸再去那个家?夏阿姨、晓冰、晓冰的姐姐,那种种的信任和友爱使她觉着自己很坏。因此她避而不见钟锐,钟锐呼她也不回话,尽管她仍然很想念他。负疚感和罪孽感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跟一个人谈谈。妈妈不在北京,在也没用,徒然地增添烦恼。她懂得了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神父。这天她为公司办完事后,骑着车子信马由缰地竟然来到了妇产医院。跟夏阿姨谈,她会理解,她什么都懂!

  产科病区很热闹,正是给孩子喂奶的时间,护士推着巨大的婴儿车站在走廊里喊:“发孩子了!”产妇们闻声从各个房间里涌出,争先恐后地去抱自己的孩子。婴儿车上一溜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婴儿,红脸,小眼儿,稀稀落落的头发和肉球般的鼻子。奇特的是每一个妈妈都不用看拴在望儿小手腕上的布条,就能准确无误地找出属于自己的婴儿,母子之间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感应信息。夏心玉带着几个医生走过来,她脚步很快,白大褂下摆随风敞开。一个产妇还没进病房就迫不及待地把手中的牛奶嘴塞到孩子嘴里,夏心玉叫住了她:“为什么不先喂自己的奶?”“我没奶。”

  “越不吃越没有。”她拿过产妇手中的奶瓶,转身交给一个护士:“什么时候真的没奶了再给她。”她说完了就走,言语简单,近乎生硬。她没时间多说话,而产妇笑嘻嘻地也不生气,知道是为自己好。

  夏心玉给一个软产道损伤的产妇做检查,一个护士走过来对她说有人找。

  “我现在没有时间。”

  “我跟她说了。她说她有急事,还让我告诉您她叫王,王,王什么纯。”

  “王纯?”“好像是。”

  夏心玉迈出病房,沿走廊向外走。王纯找她有什么事?是术后感觉不好?有并发症?作为一个从医三十多年的医生,夏心玉难得对某个病人有什么特殊感觉,却对女儿的这个朋友印象不错。女孩儿文静,很有分寸,年龄跟晓冰差不多,却成熟得多。她见王纯不愿对人多谈她的事,也就不问;但如果王纯跟她述说,她会劝她一句:不要太痴迷。

  推开产科印着“来宾止步”的玻璃大门,夏心玉见门外并没有人。人呢?当夏心玉的身影出现在走廊拐弯处的时候,王纯逃跑了:夏阿姨不是神父,神父应当与将要听到的事情毫不相干。她不能为了减轻心理压力就去冒险。想到可能面对的愤怒、鄙视、斥责,她不寒而栗。

  王纯骑车走了。已到下班时间,到处是车和人。呼机又响了,王纯打开来看,依然是“钟先生请你回电话”。她收起呼机继续走,边走边想:“她”现在在于什么?“她”是王纯在心中对晓雪的称呼。她很想见到“她”,悄悄的,不为“她”知道。她的内心相当矛盾,她想看看“她”生活的怎么样。如果很好,这会减轻她的压力但同时她亦会有情感的失落;如果不好,因为她而不好,她会自费但又会有一种满足。她越矛盾越想见到“她”,却完全不知去哪里才能见到。她不知道“她”在哪里工作,做什么工作,也不知道他们的家在哪里。她忽然想起她曾与钟锐一起去过丁丁的幼儿园,而现在正是接孩子的时间。

  幼儿园的大铁门紧闭,门曰集聚了黑压压的一群家长,晓雪挤在最前面。早晨分手时丁丁一再叮嘱“第一个来接我”,她答应了。大铁门刚一响,家长们马上停止了聊天,大门打开后便一拥面进,一个个嘴巴紧闭闷头向里走,还有的干脆小跑起来。还好,晓雪总算保住了“第一”的地位。

  丁丁今天学英语了,并且受到了老师的表扬;马思明中午睡觉尿床了,丁丁上小班的时候就不尿床;今天来了个新老师,新老师穿黑衣服;晚上的饭里有枣,苦……拉着妈妈的手,仰头看着妈妈的脸,丁丁把今天幼儿园的新闻一项一项报告。走出幼儿园的大门,妈妈把他抱上自行车了,他仍然不停地说着。

  “妈妈你知道‘伯那那’是什么吗?”“不知道。”

  “连‘伯那那’都不知道呀!告诉你吧,我只说一遍啊,是香蕉!”“噢,是香蕉!”“我还会好多呢,老师今天教的。”

  晓雪笑了,摸摸丁丁的头。她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像晓冰。

  姐妹俩长得很像,却又完全不像。如果说都是水,妹妹是溪,姐姐是潭。躲在幼儿园门边的树后,王纯想。“她”骑上车,走了。

  王纯赶快也骑上了车。骑了近半个小时,“她”拐进了一个胡同。

  开始王纯想,“她”是要由胡同里穿过去,因而当晓雪在一个小院门口下车,抱下丁丁,并搬着李进院时,王纯惊讶了。

  人们正在做晚饭,择莱淘未,一片忙碌。丁丁跑进去,爷爷奶奶叔叔阿姨挨着个地打招呼。晓雪推着车子跟在后面,大家纷纷向她夸奖丁丁“真好”“真聪明”“真叫人喜欢”。东屋奶奶从屋里抱出晓雪早晨晾在院里的衣裳,告诉她,“中午这里下了阵子大雨,这雨下得邪性,打胡同口为界,外面没丁点雨星。”晓雪接过衣服说,“太谢谢了。”奶奶说,“嗨,都是街坊。”

  丁丁蹲在墙根研究蚂蚁,晓雪在水笼头下洗莱,身体向院门微侧。一络发丝垂下遮住了晓雪的限睛,她直起身,用胳膊把头发捋到后面,于是站在院外的王纯看到了她的脸,脸上神情恬淡。晓雪感觉到了,转头向院门的方向看,王纯赶快缩回脑袋屏息静气贴墙而立。又一个下班人归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问她找谁。王纯咕噜了一句,骑上车,离开了这条胡同。

  呼机又响了,还是“钟先生”。王纯没回电话,她认为想要说的话电话里说不清,虽然还是得见一面,但得白天去,今天晚了,晚上去容易让人以为是一种暗示。

  钟锐很忙,他在做成立公司的准备。

  不久前,在计算机交易会上同他有约的报社张先生解除了约定,因为方向平说钟锐的产品与正中公司有着法律纠纷。钟锐不能不慨叹方向乎的能量和执著。张先生拿着产品找到了实力雄厚的千科软件公司,要求做出同样的产品。千科能形成今日之规模确有道理:它立刻从中发现了有价值的东西——人才。

  两天之后,他们找到了钟锐,提出了令钟锐抨然心动的合作条件:为他投资一百五十万元,两年后以产品退还;钟锐可自行成立公司,财政、人事、技术保持相对独立,他们只要求这个公司挂千科的牌子,是千科的子公司。这样的条件焉有不同意的道理?职方一拍即合。签定协议后,钱很快投了过来,钟锐租下了与自已小屋挨着的另外两间房子。这些天他同谭马一起,做着成立公司的诸多杂事:前天商场来为他们安好了订购的窗式空调,机房需要恒温;昨天邮电局来安了电话,今天上午通了;下午,工人来送定购的办公家具。这所有事的嘈乱、无绪、琐碎,弄得钟锐头都大了。做这些事实在不是他的强项。趁人不注意,他悄悄溜回了自己的小屋,没想到刚打完一个电话的工夫,满头大汗的谭马就找来了:“老钟,文件柜放不下,就差一厘米,你去看看。”

  “马上去。”

  “现在去!”钟锐只好说,他刚呼了一个电话,正在等回话。潭马斜他一眼,很响地关了门,走了。

  电话不响,已经记不得这是第几次了。

  她为什么不回电话?可是她回电话他又能对她说些什么?非此即彼的选择在钟锐还有设想好的情况下来到了面前。

  谭马推门进来了,送来的办公家具总算基本安置妥当,工人们都走了,仅有的两瓶水被他们喝得一滴不剩,谭马一直渴着。

  这几天谭马对钟锐的状态很不满意,认为他避重就轻,心不在焉,马马虎虎,瞅空就躲到一边打电话,像个正在谈恋爱的小青年儿。得跟他谈谈,有事儿说事儿,这么着不行!钟锐两腿缩在椅子底下,脖梗抵着椅背,十指交叉放于腹部之上,一动不动。田马进来时他仍不动。潭马走过去,他还是不动,谭马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钟锐方猛醒一般拾起头来:“干嘛?””你怎么啦?”谭马审视他。

  “什么怎么啦?”“你不对劲啊!”“得了。走,吃饭去,想吃川菜还是粤菜?我请客。”

  吃饭时谭马特地要了酒,想让钟锐“酒后吐真盲”,结果还没等钟锐开口呢他先醉了。他边哭边把唱歌剧的前妻控诉了一番。故事是陈旧的,发生在熟人身上就有了新意。

  “……她和那个‘奥赛罗’上床半年多了,人家告诉我,我不信,说人家是嫉妒,可从此心里就不踏实。有一次我就说是出差,姚了个最远的地方说,新疆,然后突然闻回家。一开门我就感觉到了刚洗完澡后的水汽和香波昧儿。卧室的门没关,灯开着,一个胸前长着毛的高大男人站在我的床前,低着头,叉着腿,你猜猜他在于什么?……猜猜!”见钟锐摇头,潭马张着水汪汪的醉眼笑笑,拿把汤匙在自己小腹下比划了一下:“他‘滋滋’地往自个儿阴部喷香水!……就为这么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她把我甩了!我哪里不如人,不就是个子矮点吗?……”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8:01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天晚上谭马醉得站都站不住,钟锐费了很大劲才把他弄回去。一夜之后他再看到他时,潭马瘦小的身体似乎又编了一圈,头发蓬乱,黄灰着一张脑,脑袋上勒着根带子——他说他“头疼欲裂”——活像一个潦倒的小日本儿。他反反复复地跟钟锐说:“好好干,老钟,咱们这把一定要好好干,干出个样儿来让她们看看。………”

  “身高不足事业补?”钟锐开玩笑说。

  “对。”谭马蹬着两只眼,一点不笑,接着就开始跟钟锐谈工作:“架子已经支起来了,现在咱们最需要的是人。把乔轩弄来,他行。”

  “可以呀,你们是师兄弟,你去办。”

  “乔轩在那里一个月四千块。”

  “他才二十多岁,完全没必要早早地就把自己定位在钱上。……”

  谭马摆摆手,“他要是你亲兄弟,行;一般关系,光跟人说这个,没用。”

  “工资上,我们尽力满足他的要求。”

  谭马两手撑着桌子站起来,“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我现在就去找他。”

  “你头不疼了?过几天吧。”

  “不头疼还不会有动力。”说着谭马就给乔轩拨电话,约好时间后放下电话就走了。

  谭马走后钟锐半天没动。谭马的故事和他的激烈反应使他受到了惊吓。尽管他一再对自己说谭马的情况和自己的不同,但他还是不能不联想到自己,不能不联想到晓雪。倘若有一天晓雪知道了真情,她会怎么样?不能再拖了,趁事情还没闹大,应该当机立断。

  王纯一看到小学校那白色的铁栅栏门、红砖的传达室小屋、屋边摇曳的绿柳,这些天来的怒气反感敌意就软化了、溶化了、消失了。她心跳加急,脚步不由得加快。她看到了他那间小屋的窗户。他在里面吗?他在干什么?“王纯?!”王纯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谭马。他就站在她的对面。她光顾看窗户去了。由于喜悦,谭马忽略了王纯脸上的窘色,只顾自己滔滔不绝;“幸亏我晚走了几分钟,要不咱俩不就碰不上了?你来之前该先打个电话来的。噢,你不知道这的电话。你还不知道我们装电话了吧?……这些天,好多事。对了,你怎么样?真不巧,我还要去办事,跟人说好了。……走走走,一块走,边走边说,中午一块吃饭。”他话说得快而密,下意识地不给对方插嘴的机会。

  “我来找钟锐。他在上面吗?”谭马沉默了,片刻后说:“听我的话,王纯,不要太任性。”

  发热的头脑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王纯记起了此行的目的:“谭马,我现在才懂得了你以前说的那些话的意义。你放心,我已经成熟了。”

  看着王纯走远了,谭马才转身走开。他脑袋一下一下地跳着疼,发出“嘭嘭嘭”的巨响,迈步都得轻轻的,怕颠着脖子上的那颗头。他很想想想王纯找钟锐干什么,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做不到。

  计算机是关着的,钟锐在桌前看东西,一张一张地看,像是些表格。他看得很细,很专注,时时记下点什么,有人进屋都没发觉。他做事一向专注,这曾为王纯欣赏,此刻却让她愤怒。这屋里安了电话、空调,办公家具也换上正规的了,还添置了沙发,显然他一直在干,而且干得很好,很顺。别人为他吃不好睡不好没心情做事,他却什么都没耽误!王纯眼前模糊了,鼻子也开始发堵。她很想冲过去跟他唇枪舌剑理论一番,又想转身就走留给他一个无声胜有声的背影,只是鼻子堵得实在难受,泪水流了下来,坚持不住。她轻轻抽一抽鼻子,不想这轻轻一抽的声音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钟锐也听见了这声响动,他抬头后一愣,随后猛地站起,差点带倒了椅子。他绕过桌子几步来到王纯面前,伸开双臂,欲把这个满面泪水的女孩儿炮在杯里。不想王纯一歪身子,走到一边。钟锐跟过去,她又走到另一边,站着,扬着头,隔着泪水斜眼看他,白皙纤细的脖子由于忍着的哭泣而一抽一抽。钟税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从铁丝上拽下自己的毛巾,用开水细细烫过,拧干,递过去。王纯不接。钟锐不再请求了,强行营她擦脸。当那带着熟悉气味的热毛巾悟到脸上时,王纯“哇”地哭出了声。

  终于安静下来了,两个人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坐在椅子上,相隔着一米的距离。钟锐本想坐在沙发上王纯的身边,被坚决地拒绝了。一只小蜜蜂不知何时误入屋里,扑到纱窗上上下左右焦急地徘徊着,钟锐伸手推开纱窗,小蜜蜂“柔”一声飞了出去,转眼消失在外面的晴空里。钟税收回目光,关好纱窗,回过头去。王纯的脸仍偏向一边,嘴巴紧紧地闭着。是的,不论从哪个角度上来说,都应该钟锐先说话的。钟锐说:“我以为你不会再理我了。”没有得到回答,钟锐继续说,“从遇到晓冰后你就躲着我,呼你也不回,为什么?”“你知道为什么。”王纯的头仍偏着。”我不知道!”王纯转过头来:“你让我感到陌生。从没有想到你还会说谎,而且说得那样熟练。看来是经常说谎吧,是不是?”“谁都可能说谎,只要不是出于恶意。”

  “那么,你打算永远说谎了?”“王纯,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对你说谎,我从来没有跟你隐瞒过我有妻子有孩子有家这个事实。”

  “从理论上讲,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意思就是,以前,我对你妻子的认识,仅仅只限于理论上。她在我这里是抽象的,不具体的,因为你从来不跟我她,不说她好,也不说她不好,你根本不提她,她在你那里好像不存在,于是我当然也就感受不到她的存在!”“这是我的疏忽。也许不是疏忽,我确实不想让你认识她,我伯那会使你感到不安、内疚,我了解你。其实她因你并无关系,这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自欺欺人!她明明跟我关系密切。”

  “这得看从四个角度上说了。王纯,我只是不愿意让你过多地搅到一些无谓的事儿里去,我想我能一个人处理的就一个人处理了,你能理解吧?”“能。可是现在我已经认识她了,就设法儿再像以前那样做局外人。”她话锋一转,“跟我说说她。”

  钟锐不愿意说晓雪。此时格外的不愿意,但不说点什么显然过不去,沉默了一会,他说,“你也认识她了,能不能先说说你的印象?”王纯深深吸了口气:“长得挺好。”她说完看看钟锐,钟锐脸上没有任何表示。王纯等了一会,又说,“很贤慧。”钟锐仍不言语,王纯接着说:“气质也好,听说她跟你是大学司学?”钟锐点了点头。

  经过一段很长时间的静默,再开口时王纯声音有些发颤,“我拿她跟我做了比较,我找不出自己比她强的地方,除了比她——年、轻。”

  “你就是这样看我?”“你让我还能怎么看?”“既然这样,我们之间无话可说。”

  “你必须说!”“好,我说。因为你比她年轻,所以我就抛弃了她而看上了你。自然,你也会有青春逝去的时候,到那时,我再另作选择……”

  王纯气得说不出话来,站起身就走。

  小学校的白栅栏门被锁上了、传达室老吕正在为自己准备午饭。没事的时候他通常坐在门口或窗前盯着大门,防止调皮学生、闲杂人员出入,有事时就锁上门,很负责任。午饭的主食是在街上买的半斤葱油发面饼,炸的酱。另外还有—块钱豆腐。

  把豆腐切成小方块,放在盐水里煮,盐水煮豆腐豆腐不老。煮开后连锅一起端下——若是冬天,钥就一直坐在火上——蘸佐料吃。佐料是四川人吃火锅时的正宗佐料:蒜泥、盐、香油。老吕是美食家。火锻里他最爱吃的东西是鸭血,北京到处是烤鸭,卸没有血。猪血倒是不少,老吕吃过一回,粗粗拉拉不说,还有一般于猪圈味。北京人不会吃东西!没有鸭血,只好以豆腐代之。

  豆腐已下进了锅,这会儿,老吕在剥蒜,忽听大铁门“咣当咣当”—阵乱响。什么人,敢在这里放肆!老吕把蒜瓣往碗里一摔,“腾”地起身,定到门口喝问:“干什么?”大铁门前的人回过头来,一张端端正正的小脸苍白,眼里有泪。老吕有些发慌,他不过是声高了点,小丫头也或不经事儿了。“等着,我拿钥匙。”他咕嗜了一句,转身回屋。等他拿着钥匙出来,妨娘已经不在’了。他向外看看。没有。偶一回头,他看到姑娘被钟锐半推半拥地向楼上走去,老吕拿着钥匙回丁屋,摇了摇头。

  钟锐让王纯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了她的身边。这次王纯没有任何表示,但这决不意味着她接受了什么,而是一种漠然。钟锐小心地注意着不触碰到她,不再触她。王纯双肘支着膝盖,双手托腮,双眼徽微下垂看着目光可及的某处,一动不动。

  “唉,我不过替你说出了你脑子里想着的话,你还生气,这不是自己气自己吗?”钟锐说。王纯不响,胞上一层细细的汗。钟锐起身,打开空调,关好门、窗,又给王纯倒了杯水,递过去。王纯不看,也不接。钟锐只好汕汕地把杯子放到一边。空调机嗡嗡地响着,室内温度很快降了下来。王纯仍然一概充耳不闻、视而不见。钟锐知道不表态是过不了关了,又沉默丁一会,他说:“你看她看得很准。不光你,所有认识她的人都这样看她,包括我。”王纯扭过股来,钟锐看着她,说,”可是,作为她的丈夫,我必定想要从她那儿得到一些别人所不可能有的感受……”空调机嗡嗡地响。

  “我早就想到过结束,早在认识你之前。你必须相信我,你是我们婚姻失败的结果,不是原因。我没跟你说她,是因为没的可说。说什么?这些年我和她之间就找不到一件可称得上是事的事儿,小吵小闹有,但总的来说,非常的平静平淡。刚结婚时的那点新鲜感过去了之后,就只剩下了一天天的重复,日子像是复印机复印出来的。王纯,你没结过婚,你无法知道,婿姻的致命伤不是那些大灾大难大起大落,而恰恰是这种毫无希望的死寂。比方说在监狱里,真正摧毁人的是什么?是吃苦受累干重活儿?不!是把你一天天地关在屋里什么都不让你干!人可以承受有重量有分量的压力,却很难受得了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压力。灾难打击总可以过去,过不击的是日复一日历久不衰的平静平淡!这种家庭生活是相当磨蚀入的,磨蚀的不光光是精神情感。在认识你之前,很长一段时间了,我对夫妻的性生活就已没有了兴趣,一个月能有一次?恐怕都没有。我想可能是我不行了,直到遇到了你……”说到这,钟锐把手放在了王纯的肩上,那肩硬而冷。坚持了一会,钟锐觉着无趣,把手拿开了。

  “她为你带孩子,为你洗衣服做饭,为你搬到了那样的一个住处……”王纯终于说话了。

  “她为我做的是很多……”

  “但你仍然不知足。”

  “我知足,我满怀感谢,但是她要的不是这个!”“她要的是爱情。你的爱情消失了。因为你是男人。男人的天性就是要不断更新不断打破重建不断寻求新的刺激。没本事的没办法,只好守着一个老婆过,饿了糠也甜呗,但心里头冤得要命。有本事的就大不一样了。”

  “那么女人的天性是什么,——潭死水?”“女人渴望永恒渴望一劳永逸渴望缀一个人白头到老!”“王纯,你别跟这绕弯儿了,你不就是对我不信任么?””对,很对。要是知道总有一天会失去,我宁愿现在就不要。”

  “我们俩不会的。”

  “根据什么?你和她当初不也是轰轰烈烈?”没听到回答,王纯搜索钟锐的眼睛,钟锐却把眼睛转到了别处。王纯失望了,站起身要走。钟锐看也投看她,伸手把她按住她。

  “听我说王纯,我从她那里感受到的也不是爱情,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出于理智的迎合。她强迫自己迎合我,即使她根本不理解我、不赞成我也要这样做。这叫我感到累,感到沉重,感到无以回报。而她又需要回报,你懂不懂?”这时钟锐的呼机响了,是丁丁病了。看着钟锐匆匆地离去,王纯下定了决心,决定接受晓冰的邀请。

  晓冰、何涛到时,晓雪一家早巳到了多时。晓雪在厨房做饭,钟锐打下手。他们摁响门铃时,全家人,包括丁丁,一齐迎了出去。

  何涛被吓了一跳,晓冰也感到意外,她瞅个空把妈妈拽到一边:“妈,您这是干什么?”“我干什么了?”“您这么郑重干吗?让人误会!”

  看着小女儿急赤白脸的样子,夏心玉说:“让谁误会了?这个家你可以来,你姐她们也可以来。”

  晓冰无话可说,只好逐一向何涛介绍:“我妈。”“我姐。”“我姐夫。”

  “还有我呢!”一直眼巴巴等着介绍自己的丁丁见小姨没有这个意思,不由叫了起来。

  “啊,对了,还忘了一位重要成员,钟丁丁先生。”

  何涛郑重地与丁丁握手,全家人都笑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8:12 | 显示全部楼层
  “王纯呢,你不说她这周也要来玩吗?”夏心玉问晓冰。

  钟锐全身一紧。

  “又说不来了,怕你。”晓冰说。

  “怕我什么?”

  “你太正经,”

  “我那还叫太正经。难道非得夸你们两句才成?”

  “那倒也没敢指望。”

  钟锐跟着晓雪进到厨房,他心情复杂。王纯到的时候钟锐正在帮晓雪炸鱼,厨房里油锅滋拉响,独油烟机轰轰的,他们没有听到外面的动静。

  “你不说你不来了吗!”开门后晓冰高兴地大叫。

  “想了想还是来吧,我得为你负责啊。”王纯道。

  “嘘!”晓冰示意她小点声,“就是让你看看,我们还什么都没什么。”

  王纯笑了,“等我看了以后你再作决定吧。”

  厨房门开了,钟锐小心地端着一个大汤盘出来,身上帽子围裙套袖一应俱全。“瞧我姐夫,武装起来挺专业的嘛!”随后跟出来的晓雪冲王纯点点头,顺手在钟锐头上胡噜了一把:“徒有其表!你们去厨房看看,他下个厨房,后面得蹬着八个人收拾。”

  钟锐小心地将盘子放在桌上,一抬头看到了王纯,愣住了。

  “你好。”王纯说。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8:2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牵手--第九章

  第九章

  到了夏家王纯才明白,想割断一切远非易事,她甚至无法做到平静地注视钟锐。钟锐肯定也同样,他埋头往嘴里扒饭,眼皮子都不拾。晓雪看他一眼,夹了一筷子菜放到他碗里。

  “呀呀呀姐姐,不像话了啊,妈妈、客人可都在这呢。”晓冰叫。

  “不是。你看你姐夫,一碗饭都进去了,菜一口没吃。钟锐,吃饭就吃饭,别净想你那些事。”

  “你弄丁丁吃饭,用不着管我。”他的态度有点生硬,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钟锐感觉到了这种感觉,强笑着对夏心玉道:“妈妈,这米饭米不错。”

  “晓雪带来的。”

  “就是没办法多拿。我们一人发了两袋子呢。”

  “发大米怎么不告诉我?”钟锐看看晓雪。

  “你不是忙嘛。”晓雪回道。

  钟锐被噎住了,幸而这时电话响了,是沈五—打来的。晓冰去接了电话,饭桌上总算有了新的话题。

  “晓冰,沈五一找你干什么?我看他对你像是认真的,你应当告诉人家你没有这个意思。”晓雪说。

  王纯把话接了过来:“得告诉人家你已经对别人有意思了。”

  “呀,王纯,我没说你你倒说起我来了。燕子可跟我说过你不少事呢,到现在有—个人提起你来还耿耿于怀。”

  “谁?”“请不要这么说话嘛!”晓冰和王纯会心地大笑起来,然后晓冰对众人解释道:“他们班有一个男生,写条子约王纯下课后出去谈谈。王纯说不行。那人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请不要这么说话嘛。”

  晓雪对王纯说:“挺好嘛。”

  晓冰意味深长道:“NONONO!与王纯心中的偶像比,他太嫩了。”

  钟锐似乎没听见饭桌上的对话,只一心全神贯注地吃饭。

  “晓冰,跟沈五一说以后不要再来电话了。”夏心玉说。

  “怎么说得出口?人家又不是坏人……”

  “晓冰不是说要找一个有成就的好人吗?有钱也得算是一种成就吧,怎么就看不上人家了呢?”王纯说。

  “因为呀,他太年轻。要为钱就得找年龄大的,至少七十岁以上,结婚后第一天爬长城,第二天上香山,第三天逛八大处,累死了算,好继承遗产。……”

  年轻人都笑了,钟锐也咧了咧嘴。夏心玉皱起了眉头:“这都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笑声更响了,笑声中,王纯拿着碗起身要去厨房。

  “汤在砂锅里。”晓雪告诉她。

  “我也来点汤。”钟锐说着愿进了厨房。

  王纯夜灶前盛汤,钟锐站在她的身后,“你来这干什么?”“我是晓冰的朋友。”

  “这话是什么意思?”“就这意思。”

  外面晓冰叫道:“王纯,咱俩谁大?”王纯端起碗向外走:“我大吧,我下月二十一号的生日。”

  “妈,和你一天生日哎。王纯,今年我妈妈六十岁,大寿,到时候你来吧。一块过。”

  “太好了。”

  钟锐咬咬牙。

  由于老人和孩子需要早休息,饭后大家聊了会儿就散了。

  晓冰、何涛骑车向东。王纯骑车向南。晓雪一家打车,丁丁坐在司机旁边,钟锐和晓雪坐在后排。晓雷心情很好,今天一天还算圆满,特别是现在,钟锐同他们一起回家。他不说话,不说就不说,只要他回家,只要他们一家三日能团团圆圆地在一起。车在一处路口遇到了红灯,停下了。突然,钟锐睁大了眼睛,他从汽车的后视镜里看到了骑车赶上来的王纯:纤细、单薄。晓雪注意到了钟锐的表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此时恰好有两个小伙子超过王纯赶了上来,出现在后视镜里。车再次启动时,很快地将所有的自行车抛在了后面,晓雪悄悄看了看钟锐的脸,这张脸在路灯的映照下一明一暗。

  这天晚上,钟锐佼夜了家里。在出租车上时他下定了决心。

  他决心既已下定,就不想再在细节上过于认真了。晓雪安排丁丁在小床上睡下,然后铺大床。期待、紧张搞得她手脚发凉,她好几次停下手,深深吸气以镇定情绪。但是,钟锐虽说是住下了,并且同她睡在了一张床上,却没有进一步的内容。听到耳边响起睡着时的均匀呼吸声时,由于期待得过久过甚,晓雪的心都木了。

  中午下班时,单位里家近的人都回家了,家远的大多从家里带了饭莱,晓雪也去水房打开水,周艳则用电炉子热饭,满屋里飘香。绿化处的两个女孩儿拿着饭盒热饭来了,一进门就使劲抽鼻子:“好香!……呀,梅干菜蒸肉,自己做的?”“你给我做?”“一人儿吃饭还这么讲究。”

  “正因为是一个人。自个儿不疼自个儿就再没人疼了……来吧。”周艳用报纸垫着端下自己的饭盒,一个女孩儿把自己的饭盒放到了电炉子上,周艳看了一眼:“挺丰富嘛。你们家饭谁做?”“我爸。”

  “你妈很幸福啊。”

  “都这么说,就当事人自己不觉得。我妈总嫌我爸窝囊。”

  “甘蔗难得两头甜。顾家的男人,没本事;有本事的男人,不顾家……”

  有人敲门,屋里的三个人奇怪地对视了一下,这里是公共场所,根本不需要敲门。周艳去开了门,两个女孩儿定定地看着门口。

  来人是钟锐。

  “哟!……晓雪打开水去了,你坐!”周艳热情地招呼着。

  “不用了。晓雪说发了两袋大米,我来拉回去。”

  周艳引钟锐到屋角书架后放大米处,钟锐扛—袋上肩,出去了。

  “夏晓雪的老公?”女孩子问,周艳点点头。女孩子说:“长得够帅的。”

  “也有本事。”周艳神往地。

  “还挺顾家。”另一个女孩子头一点一点地说。

  钟锐返回来了,三个女人目送着他扛走了第二袋大米。

  晓雪拎开水回来,刚一进资料室的门,两个女孩儿就冲她喊开了:“哇,晓雪老师,你好幸福好幸福啊!”

  如果她们看到钟锐为晓雪买下的那套新单元住宅,不知该做何反应了。

  房子是贷款买下的,分期讨款,建筑面积九十八平方米。谭马知道了这事后很是高兴,他前妻巳正式确定了新人,正式通知他搬出去,有了房子钟锐就可以回家去住,他就可以接替钟锐在公司的住处。没想到这遭到了钟锐的拒绝:“你可以先在我隔壁那屋搭张行军床嘛。”钟锐说,说完了就走,不给谭马再说话的机会。

  正式搬家那天是一个晴朗干爽的日子,这之前晓雪、晓冰已经忙了多日。这天,她们在做最后的整理工作,钟锐开车去幼儿园接丁丁。爸爸的到来使丁丁高兴,他开来的蓝色吉普更让他兴奋不巳。

  “爸爸,这是我们的车吗?”“是我们公司的。”

  “那就是我们的。”

  车在不该拐弯的地方拐了弯。

  “爸爸,咱们去哪里?”“回家。”

  “走错路了。”

  “没错。”

  汽车驶进一个有花园有草地的小区,在一幢高高的楼前停下来,爸爸让丁丁下车。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丁丁不由得把小手放进了爸爸的大手里。爸爸拉着丁丁的手进了棱。

  “爸爸,咱们去哪里?”“回家。”

  丁丁强调:“现在去哪里?”“回家。”

  “我不跟你开玩笑。”

  “我也不跟你开玩笑。”

  他们来到了一个杏黄色的单元门门,爸爸从口袋里拿出一柄银光闪闪的钥匙,并用这把钥匙打开了门,丁丁惊奇地睁大了跟睛。

  “请进,儿子。”爸爸说。

  丁丁小小心心地向屋里走去,突然,他的小熊出现在鼻子尖前,接着是小姨的声音:“欢迎丁丁回家!”他推开举着小熊的小姨,向宽敞明亮的屋里跪去,在厨房里找到了正在做饭的妈妈。

  他的心立刻安定下来。妈妈的脸上带着笑,问:“喜欢吗?”丁丁点点头:“我总算明白了。”

  随后跟来的爸爸问:“你明白什么了?”“咱们又搬家了。”

  笑声顿时响彻在这套美丽的新居里。

  吃过晚饭,晓冰走了,晓雪在卫生间洗衣服,钟锐坐在丁丁的床边,给他讲画书。

  “想听哪个故事?”丁丁拿过书,翻了——阵,用小手指着:“这个:小、强、见、鬼、钟锐接过一看,哈哈大笑。“这两个字读‘惭愧’,不是见鬼。……小猴惭愧了。”

  丁丁惭愧了:“讲吧,快讲吧。”

  “在一个美丽的山上,有一只小猴于……”

  丁丁睡着了,钟锐关上台灯,轻轻出国,迎面遇上从晾台上晾衣服回来的晓雪。

  “我走了。”

  “你今晚还工作?”“我有点事。”

  “……路上小心。”

  钟锐离家后直奔王纯处,他要告诉她他的决定。来到楼下时他看了看三层的窗户,老乔屋黑着灯,不知王纯在不在家。他进楼敲了门,里面传出脚步声:“准?”她在家。

  “王纯!”

  王纯开了门,钟锐进来,欲往屋里走,被拦住了。

  “让我进去。……这儿说话不方便。”

  “他们不在家。”

  钟锐咽了口气:“我给她买了一套房子,房子很好,今天搬……”

  “没有用钟锐,她要的是一个爱她的丈夫。”

  “我不可能给谁我根本没有的东西。”

  “你可以努力。”

  “那么我们呢,就此打住?”“钟锐,我对你是一点没变,但你不可能要求我在熟悉了她、她们之后还会像以前那样简单。即使我能做到拉下脸来什么都不管和你在一起,我心里也不会好受。”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8:41 | 显示全部楼层
  “你只顾你,你为什么就不问问我的感受,我!”“你这不也是只顾你吗?”“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斗嘴,我只求你一件事,生日那天不要去她们家。”

  “我已经答应夏阿姨了。”

  “那好,你去我就不去。”

  “你非要把事情闹得大家都知道了是吗?”“这是早晚的事!”王纯看了他——会,猛的转身进屋,关了门,剩下钟锐一人在黑洞洞的门厅里站着。钟锐很想冲过去敲门问个究竟,又想转身一定了之,正犹豫着,门外传来有人上楼的脚步声,并夹杂着说话声。那大嗓门像是老乔的媳妇,细听听,就是!还有老乔的声音。钟锐没假思索,拉开门向外就走,出来后他才意识到,出来也没有路。情急之中,他转身上了上一层楼的楼梯,被迫像贼一样躲在楼梯上看着老乔两口开门进屋。钟锐心里很不是味儿。

  晓雪在厨房里煎中药,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眯,静静的家里只有药锅于在”咕咕噜噜”的吟哦。晓雪站在灶前用筷子一下一下地在锅里用力地搅动。

  “丁咚——”晓雪吓了一跳,把药渣子撅出了一块。这是什么声音?“丁咚——”晓雪这才恍然悟道是门铃晌。钟锐又回来了?她又一想,他有钥匙,那么是谁呢?都十点多丁。她走到门口,问:“谁?”“我。”是周艳。

  晓雪开门后,周艳走了进来,鼻子上架一副硕大的黑色墨镜,使她看上去像早期电影里的女特务。进门后,周艳摘下眼镜,晓雪才看到她的眼眶肿胀青紫。

  “怎么搞的?”周艳摆摆手:“屋里说屋里说。”她又向里探探头:“你老公在不在?”得知钟锐不在后,她才放心地向里走去。

  这时的晓雷,没有心情接待任何人,甚至对周艳那吓人的眼眶,都没有想问问的欲望。“周艳,我火上还坐着药锅子,钟锐胃病犯了,正吃中药呢。”

  “你煎你的。”

  周艳倚着厨房门框看晓雪煎药,指着眼眶对晓雪说:“他打的。”

  周艳最近在跟一个人同居,有时在一起过夜,大多数时候是解决完问题男人就走。男人是电影厂的一个管道具的,姓林。

  “你不是说他对你挺好吗?”晓雪说。

  “是挺好,是我不好,我受不了他了。烧雪你说,一个大老爷们儿,在外面一点本事没有,没有剧组愿意用他,他就整天‘鼓处’在家里做饭扫地伺候女人,那有什么劲?一看到他在我身边转来转去我就觉着天都阴了,这辈子完了。”

  “你呀,周艳,得先搞清楚自己到底要的是什么。”

  “我说了,是我不好。以前,我还没离婚那会儿,我给我妹打电话。我问,你干吗田。她说,看电视哪。我说,做饭了吗。她说,他在做哪。我就想,呀,女的看电视男的做饭,那是什么滋味。现在他一来就进厨房给我做饭,什么都不让我动手,我‘擎等’着吃现成的。刚开始我觉着真幸福真温暖,长了就觉着没劲了。”还是你瞧不起他。”

  “是。一个家总得有一个行的。恢讲话了:男人得有事业,女人得有个有事业的男人。要是两个人都不行,这个家还有什么指望。今天他愿我商量结婚的事,我说不行,他就动了手。”

  “你不该跟他上床,这会使他觉着他对你有了某种权力。”

  “不上床也不行。我是把他当对象来处的,总得有一个全面的了解,那也是重要的一个方面。再说了,人只要没有那种关系,就总是端着,谁也看不到谁的真面目。我不是想尽快把这事解决了吗,拖拖就是一年,咱哪经得起拖啊。”

  “头一个就这样,够麻烦的。他现在还在你那?”“要不我跑出来干吗,大晚上的。”

  “女儿呢?”“放我妈妈家了。”

  这时,晓雪已把中药汁滗了出来,倒进一个保温瓶里,然后倒药渣子,剧药锅。一切完事后,她对周艳说:“对不起,周艳,我得给钟锐送药去,他在公司加班。”

  “中药,耽误个一次两次的有什么关系,都这么晚了。”

  “送到就回来,你帮着看一下丁丁。谢谢啦。”

  钟锐不在公司,晓雪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站在门口等。天上没有月亮,星星也不多,喧闹了一天的校园睡着了一般的沉寂,只有门口传达室小屋流泄出一小片黄色的光。看门人告诉绕雪,钟锐下午出去的,一直没有回来。下午他去接丁丁了,八点多离开的家,现在已经十一点了……晓雪直直地站在门口,甚至都没想到去晾台的扶手上靠一靠。她所有的精力、感觉都集中在了心里,肉体上已然没有了知觉。

  十一点一刻,钟锐回来了。快走到门口时,他才看到晓雪。

  没容他开口,晓雪先说道:“我来给你送药。”

  钟锐开了门:“丁丁呢?”晓雪进屋,“丁丁我总有安排,你吃药吧。”她放下药,自顾拿杯子,田杯子,倒水。

  钟锐看着她忙,片刻后问道:“晓雪,你到底为什么要来?”“你什么意思?”“你来……是想看看我在干什么,是吗?”晓雪停住了手脚,“是的。”

  “你看到了:我没在工作,我刚刚回来。你心里在想:他去田了?可你并不问。你为什么不问?”“那好吧,你说,你去哪了?”见钟锐不语,晓雪又说:“我知道你不想说,所以我不问。”

  尽管在意料之中,但这斩钉截铁的口气仍不能不使钟锐心惊,他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你知道什么?”“我知道你不愿意回家。我知道这个家,或者说我,已经叫你感到烦了,你总找各种理由不回来。现在你连理由都不屑找了。”

  “这些话你为什么不说?”“明摆着的事说了有什么用,不是找着吵架吗。”“我宁肯吵架,而不要……虚伪!”“你是说我虚伪?那好,从今后我决不虚伪,想吵架还不容易?前一阵我为我们总吵架后悔,下决心不再吵了,尽管这样做对我并不容易,可我还是尽量去做了。以后不会了,以后我会按照你的爱好去做的,你等着好了。”

  “这是你的威胁吗?”“威胁?我还有什么能够威胁你的?你有作为有成就有地位,我算什么。你在我这儿完全可以随心所欲无可顾忌,你根本什么都不必在乎。”

  钟锐词不达意地说:“好,咱们一言为定。”

  晓雪轻蔑地一笑,转身走了。

  钟锐被噎得没说上来话,气得把晓雪带来的药摔到地上。

  深棕色冒着热气的药汁流了一地。

  这之后的许多天里,他们互不理睬直到夏心玉生日的头一天,晓雪给钟锐打了个电话。“钟锐,明天是妈妈的生日,她这辈子不容易,咱俩的事最好不要让她知道,至少明天之前不要让她知道。咱俩明天就算演一天戏,好不好?”钟锐同意了,态度也非常好。晓雪的话让他伤感。

  次日,他们到达的时候,晓冰早来了,做完了所有小工的工作,厨房里碟是碟,碗是碗,整齐有序。晓雪一家一到,晓冰马上把围裙摘下来,系在了晓雪的腰上。

  “姐,姐夫,下步该你们了!”“菜还得等会炒吧,不是说王纯还要来吗。”晓雪说。

  听到这话,正往厨房走的钟锐停住了脚步。

  “马上炒,王纯不来了。”夏心玉说。

  晓冰补充道:“今天的日子,人家得和男朋友在一起。把菜给她留出来就是了,我给她送去。”

  钟锐在感到轻松的同时又感到了新的沉重。晓雪炒菜,钟锐打下手。他心事重重。

  晚上下班的路上,王纯给自己买了个生日蛋糕,等抱着回到住处,她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吃的欲望。她勉强说服自己用勺子挖着吃了两口,味同嚼蜡,就口含小勺呆坐了一会,然后起身,向外走去。她在门厅里碰上了刚刚从厕所里出来的老乔。老乔一只手还在裤挡处动作,见到她,赶快收回了系扣子的手,搭讪着:“出去啊……不穿上件外套?起风了外面。”

  “不用了,谢谢你。”

  老乔回屋后,许玲芳眼睛白着他说:“你倒是挺知道关心人嘛。”

  “邻居之间,见面打个招呼。”许玲芳哼了一声。

  王纯一人沿着马路边上走。果然起风了,秋风,颇有些寒意,她不由抱住了肩。这时一个骑车的小伙由她后面赶上来,“吱”的在她身边停住:“交个朋友?”王纯看他一眼,没咳声,继续向前走。

  小伙追上来:“交个朋友!”“我儿子都八岁了。”

  小伙微笑:“那有什么关系。”

  王纯气得大叫:“走开!”心想,他把我当成“鸡”了!小伙子“走开”了,王纯心情越发恶劣,转身往回走。

  老乔一人躺在被窝里看电视,他已经固丁,可是玲芳去邻居家还没回来。外面单元门响了,他欠起身子。结果回来的不是玲芳,是对门那个丫头。

  王纯回到自己屋里,才想起大门没关,又想起许玲芳说过的话,就又转回去把门锁好才回屋。她收拾了一下凌乱的房间,简单洗漱了一下,正要上床,就听到有人在扭单元门的把手,接着就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擂门声和叫声:“插门干什么!”是许玲芳。

  老乔忙不迭地只穿着裤祝背心来开门。许玲芳进来了,敏锐的眼睛立刻看到了王纯屋门缝里泻出来的灯光,知道王纯回来了。她对老乔更加不依不饶,挥动着手里的毛衣钱叫道:“明知道我不在家你为什么要插门?啊,你插门干什么!”老乔小声焦急地,“你别嚷嚷,让人听到多不好。”

  “知道不好别干啊。”她用毛衣针挑挑老乔的小背心,“连衣服都脱了,你们到底都干什么厂。我出去才这么大点工夫,就把门插上了,啊?”老乔急于开脱自己,小声说:“不是我插的,我早就上床了。”

  许玲芳更火了,脸冲王纯的门骂起来:“没见过男人是怎么着,连有了主儿的都不放过……”

  王纯在屋里听着快气疯了,她起身拉开门就冲了出去:“你说谁?”“谁认说谁!”“讨厌。”

  “讨厌?我是讨厌,讨你的厌,碍你的眼。要不你能瞅点空就把门插上?以前你可是从来不知道关大门的,今儿怎么这么主动起来了。你得着什么了没有,怕是什么都没得着吧?”“我今天就是插门了,以后还要插,专趁你不在的时候插门,把你关在外面,气死你,活该!”王纯孩子吵架般一口气说了一通,拉开门跑出去了。

  许玲芳欲追出去理论,被老乔拼死抱住。她恨恨地把门“哗”地插上。

  王纯回来时已经很晚了,她想开门,打不开,她又做不到像许玲芳那样不顾脸皮地大减大叫。站了一会儿,她冲动地下楼打电话,拨了钟锐的呼台。

  “请留言。”呼台小姐操着假声。

  王纯想也不想:“请速来我这里!”钟锐呼机响时,他们一家三日刚离开夏心玉的家正要上出租车。钟锐看了看呼机,拉开车门,对晓雪说:“你带丁丁回去吧。”

  晓雪把车门关上:“已经下定决心了?”“什么?”

  “最近你对家对儿子格外——周到,出于内疚还是为了,补偿?”钟锐转身欲走,晓雪一把拉住他:“她……是谁?”“谁是她?”钟锐心里一惊。

  “别再装了钟锐,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谁告诉你的?”“还用谁告诉?这种事瞒得了谁也瞒不了妻子,除非她成心想欺骗自己。你一夜夜地不理睬我,碰都不愿意碰我,有多长时间了?几个月,半年?男人没有感情也得有夫妻生活,如果不是这样,那他百分之百是另有渠道了!”说罢她上了车,“砰”地关上了车门。

  钟锐另打了一辆车急急地向王纯处赶去。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因为王纯从未这样呼过他。

  钟锐赶到时,王纯正在楼前流连。两道汽车的光柱一射来,她转过头,立刻向这边跑来。车停下来了,钟锐从车上跳下来。

  王纯迎过去,直接冲进了他的怀里。钟锐什么都不问,只是紧紧地回抱住她。出租车调头走,灯光光校从他们身上扫过。一个骑车人正好看到了这—对在光柱中紧紧拥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她呆住了。

  是晓冰,她车把上还挂着为王纯送来的生日菜看。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8: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牵手--第十章

  第十章

  晓冰一夜没睡,好不容易熬到妈妈起床出去散步,她迅速跳下床来,洗了把脸就出门厂。不能让妈妈知道这事,得让危机悄悄过去。

  晓冰去找何涛,他同学说他跑步去了。她又来到学校的操场,何涛一下子就看到了她,高兴地向她挥着手跑来。晓冰的眼前模糊了,泪水又涌了上来。从昨晚开始,她突然变得非常软弱,动不动就热泪盈眶。昨晚回家后,她要看电视,妈妈说这么晚了还看?就一句话,她大哭厂一顿,弄得妈妈不知所措。

  隔着很远,何涛就注意到了晓冰苍白的面孔和一双红红的、浸泡在眼泪里的眼睛。

  “怎么啦,晓冰?”晓冰的泪水“刷”地流了下来。

  何涛为她所说的事情震惊:“你没有看错?”“我但愿是我看错了,是做了个梦,是没有的事!可借,不是……何涛,我去找王纯谈谈,你找钟锐!”

  “我觉着应当先找你姐姐。”

  “这事不能让她知道!”

  “可她是当事人啊。”

  “她是我姐姐!”晓冰的语气突出了“我姐姐”三个字,“何涛,我们帮帮她,让危机悄悄过去。”何涛摇摇头。晓冰盯着他:“你不想管这事?”“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比如你让我找钟锐谈,谈什么?”“叫他不要再跟王纯来往……”“他能听吗?”晓冰咬紧嘴唇。何涛耐心地说:“现在碍着各方面的面子他们还有所顾忌,一旦已无面子可盲,就只能促使他们更快地走到一起……”

  “他们敢!……何涛,去找钟锐!现在就去!”“我可以去,只是,好不好。”“可惜我不是个男孩子,可惜我姐姐没有弟弟……”又一阵泪水涌出,堵住了她的喉头。

  “你就是个男孩子又能怎么样,去揍他一顿?”“你以为呢!”

  “赌气没有用……”

  “没用的别说!总之这事你不想管,是不是?”“不是。”

  “是!……我算明白了,说到底出事的是我姐姐不是你姐姐,伤不在你身上你哪里会感到痛?”说着她转身就走。何涛追去,晓冰跑了起来。何涛也迈开腿跑,没留神擅上一个刚从食堂打饭出来的老教师,馒头、茶蛋流通了一地。何涛不能不停下来帮忙收拾,他眼睁睁地看着晚冰远去。

  晓冰来到了王纯的住处。站在这来过多次的门前,她刚刚平复了一点的心又一次痉挛般地独紧,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抖。

  她握紧冰凉汗湿的拳头以镇定自己,好久,才敲了门。

  王纯被敲门声掠醒。她昨晚加班搞一个工作计划,到早晨三点才躺下。她紧闭着双眼没有动。敲门声又响了。老乔两口大约不在家,汉人座,她只好不情愿地问了声:“找谁?”眼睛仍然闭着。

  “找你。”

  王纯清醒了些,却没能听出来人是谁。“谁呀?”她声音中仍是浓浓的睡意。“夏晓冰。”

  睡意消失了,王纯赶紧下床去开门,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晓冰站在门口,冰冷、苍白、生硬。

  “昨晚赶了个东西,弄到早晨三点……你气色不好,怎么了?”王纯预感到了什么,嘴里说着话,眼睛看着晓冰的脸。

  “我昨晚一夜没睡。”

  “干嘛呢?”“睡不着。”说着,晓冰进了屋。

  王纯跟着进了屋。

  晓冰站在凌乱的房间中间,一言不发。王纯赶紧叠被,把扔在桌上的袜子、小衣服等飞快地收拾起来,同时拉出写字台下的椅子让晓冰坐,嘴上边说着:“幸亏你来了,要不我可能一直得睡到晚上。下午说好去公司呢……坐呀。”

  晓冰不坐:“我昨天晚上来过一趟了。”

  王纯住了手:“是吗?什么时候?我怎么没看到你?”她的话是过快过密了。“可我看到你们了。”她把“你们”二字咬得很重。

  王纯看看晓冰,两人的目光相遇了。片刻,王纯先躲开了,她无法正视晓冰,她垂下了眼睛。长久的令人难受的沉默之后,晓冰开口了,一宇一字如重锤在王纯脑上敲击。

  “我看到你们了。先声明一下,我昨天来绝无刺探的意思,我是一心想看看你赞不绝口的那位朋友。但我压根不知道也想不到他会跟我有关系……”

  王纯喃喃地:“我知道晓冰,我知道。”

  “你当然知道。否则你哪还会这样来利用我利用我妈妈利用我们全家,你躲还躲不及呢。”晓冰大口吸着气以使自己声音稳定,她不能在这个人面前掉泪,“瞧瞧那天晚上你们俩演的那出双簧戏……我不明白王纯,你怎么会这么成熟,这么冷静,这么冷酷?”王纯抬头,急急道:“我以前真的不知道……他,是你姐夫。真的晓冰,这你一定要相信我,至少在我找你帮忙的时候我是一无所知……”

  “就算是这样。那么你现在知道了,打算怎么办?”“我还没想。”

  晓冰惊怒道:“你还想怎么想!”“她……你姐姐知道了吗?”“我不会让她知道的。我妈妈也不知道。”晓冰的声音突然转为带着乞求的恳切:“王纯,我想我们能解决这个问题,让危机悄悄过去,不留痕迹……”

  王纯不响。

  “他们的关系过去一直很好。为了我姐夫,我姐姐不借放弃自己的专业,丁丁是她一个人一手弄大的。我姐姐在学校时学习棒极了,英语日语都特别好。要不是为我姐夫为了丁丁,她现在都该从日本留学回来了,英语托福也考取了[……”

  王纯困难地开口了:“晓冰,你是聪明人……”

  晓冰激动起来:“对,我还是现代人,我应当懂得你们的爱情,更应当懂得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算了吧王纯,现在你不要跟我谈什么爱情了,现在这词儿只能叫我恶心。爱情是什么,不过是喜新厌旧朝三暮四厚颜无耻巧取豪夺的一面大旗!……”

  这时王纯已经渐渐镇定了,她抬起头,看着晓冰:“我从来没跟你隐瞒过他是有妇之夫晓冰,但你那时完全不是这个态度。当然我理解你现在的变化,可你也应该用一种较为客观的态度来对待我。”

  晓冰气得要命:“什么是较为客观的态度?橡以前那样来称赞你的选挥你的行为?是不是还要我去找我姐姐谈谈让她同意给你让位?”“我从没提出过让他……钟锐离婚。”

  “这还用得着提?!”“就是真有这么一天,你也不能责怪我。”

  “得怪我姐姐活该!”“得怪他们的婚姻早就死了,就是没有我,也得有别人!晓冰,你为什么不去找你姐蛆谈谈,帮她分析一下作为一个妻子她究竟失败在哪里呢?”晓冰盯着王纯,她根本没料到王纯会是这个态度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王纯也勇敢地回视着她。晓冰的胸脯开始剧烈起伏,又要哭,这时候尤其不能哭。她想说几句强有力的话回击对方,但是她明白只要一张嘴,非得先哭出来不可。她无从发泄,猛地,她伸出拳头照王纯的肩头狠狠打了……拳。从小到大从没打过人,因而她的这个动作显得非常突然也有些笨拙。打完后晓冰转身便走,不是怕对方回击,而是自己的眼泪已然控制不住了。王纯由于完全没有防备,向后踉跄了一下,碰倒了放在写字台边的暖水瓶。暖水瓶倒地,泪泪的热水流出,如同热泪。她蹲下来,去收拾水瓶的碎片。手微微地有些发抖,一不小心,被碎片刺破了,鲜血顿出。她用另一只手捏任伤处,嘴巴倔强地紧闭着。

  晓冰一路哭泣着去找姐姐。父母离婚早,妈妈工作忙,从小,她就习惯于有事找姐姐,姐姐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可靠的避风港。多少个妈妈不在家的夜晚,她都是在姐姐温暖的庇护下才得以安然睡去。姐姐让她睡在床的里面,自己睡在外面,为她挡住黑暗中可能有的一切可怕的东西:上小学时,她所有需要家长帮忙完成的听写一类的作业,都是姐姐承担的;高考三天,每次走出考场,她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直立于七月流火中的姐姐和她肩上、背上被太阳烤干的汗渍……

  资料室里静静的,晓雪一人呆呆地坐在阳光的徽尘中,手里拿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却并不在织。门的响声打破了寂静,晓雪赶紧低头织毛衣。

  “姐姐。”

  “晓冰!”晓雪有些意外,她以为是周艳。“你怎么来了?”“路过。”晓冰环看四周,“你这够清闲的。”

  “要不我能要求到这来。”

  “你就不该到这来!”“你没家,你不懂。”就这个问题姐妹俩—一向有分歧,晓雪是主动要求由原来的财务处调出的,在处里压力太大,没结婚时还成。

  晓冰说不出话,只呆呆地看着姐姐。在姐姐雪白晶莹的额头上,她发现了一道以前没发现过的细细的皱纹,眼前又开始模糊了。

  晓雪边织着毛衣边又说了:“这花是刚跟人学的,特难。”织完那几针,她拿起毛衣端详着。

  晓冰赶快抹去眼泪。

  晓雪转头问:“怎么样?”“挺、挺好的。……给他织的?”“他呀他的,他是谁?没礼貌!”晓冰忍不住地:“姐姐,你整天这么织呀织的,烦不烦呀?””说话就该穿毛衣了,早干早了,烦有什么办法?”“怎么就没办法,不织不就行了?”“我要是你行,自己吃饱了全家不饿……”

  晓冰根本不想开玩笑:“你出去看看,现在街上什么样的毛衣没有,你们又不是缺钱,省下时间干点什么不好!”晓雪诧异晓冰的态度,但还是耐心解释道:“但这种花样的毛衣我还真没见过有卖的。见人穿过,显得很有品位。你姐夫外面应酬多,穿着上不能马虎……”

  “我姐夫我姐夫!你又不是为他活着!”“你怎么了?”“我……”晓冰张口结舌。

  晓雪严肃了:“晓冰,你有什么事,说吧。”

  “姐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感觉和我姐夫过得怎么样?”晓雪紧张起来:“就这么过呗,怎么了?”话已到嘴边了,看看亲爱的姐姐,晓冰开不了口。她改口道:“……他整天只顾他那些事,家里什么都推给你,你就一点不在乎?”晓雪明显地松了口气:“一个家,总得有个分工,等休结了婚就明白了。”

  “要是结婚就意味着失去自己,我一辈子不结婚。”

  晓雪笑了:“都这么说,等真遇上一个你爱的人,没准你还不如我……”

  “姐姐,你……很爱他?”“非常。”

  “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怎么回事,晓冰,出什么事了吗?”晓冰逃也似的离开了姐姐。

  晓冰半躺在家中的长沙发上看天花板,电话铃一响再响,她却一动不动。电话是何涛打来的,她——听到他的声音就扣了电话,再打来,她干脆不接。夏心玉下班回来正在换鞋,电话铃又响了,夏心玉叫道:“晓冰,接电话!”晓冰不接。夏心玉去接了电话.“找你。何涛。”

  “我不在。”

  “怎么回事?”“跟他说我不在!”夏心玉去回了电话回来,看着晓冰的脸:“你们吵架了?”晓冰搂住妈妈“哇”地大哭起来。

  第二天晓冰就病了,高烧近四十度,两颊呈深玫瑰红,嘴唇却毫无血色,夏心玉没去上班。下午,睡醒一觉后,晓冰烧退了些,夏心玉端来自配的糖盐水,让她喝。看着萎靡的小女儿,妈妈叹息着,现在的女孩子太娇气了,为一点小矛盾小挫折,就能搞得这么天翻地覆。她很想批评晓冰两句,但看着她那病低概的小模样,没有忍心。何涛又来电话,夏心玉放下电话后对晓冰说:“何涛来电话了,想来看看你,我同意了。”

  “他来,我走。”

  “不要太任性……”

  何涛来了,夏心玉开的门。“你们怎么了,何涛?”夏心玉小声地问。见何涛不说话,夏心玉又说:“去吧,在她房间里。发了一夜烧,才退下来。你陪陪她,我去买点吃的。”

  何涛来到晓冰的房间,看着晓冰如骤然凋谢的花似的面孔,心里很难过,却不知从何安慰。他在晓冰的床脚处坐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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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走。”

  “等阿姨回来我就走。”

  “我想睡了。”

  “我去客厅。”

  “你、走!”“我们现在不谈,等你病好了再说。”

  有敲门声,何涛走到门口,“找谁?”“夏晓冰在吗?”是一个男声,声音颇浑厚。何涛开了门,来人是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衣服可体,一望而知衣服质地极好。

  “听说夏晓冰病了……”

  连晓冰病了他都知道,他是谁?是晓冰的谁?尽管知道自己这样做不礼貌,何涛还是看似无意、而实际上是有意地把对方堵在了门口。

  “请问贵姓?”“免贵姓沈。”

  沈五一!看来他还没有放弃晓冰。

  “沈先生!快请进来!”屋里晓冰招呼道。

  沈五一对何涛彬彬有礼地一笑,闪身进了屋。

  “我打电话来你妈妈说你病了,怎么样了现在?要不要去医院看一下?……”“没事儿,已经好了,谢谢你。”晓冰见到沈五一非常高兴,“沈先生,你现在有没有时间?”

  “有。”

  “我想搭一下你的车。”

  “可以。”

  晓冰忙不迭地下床。何涛想制止她,“你去哪里?”见晓冰不理他,何涛又说:“等夏阿姨回来你再走好不好?”沈五一也说要不就再等一等,反正他一晚上都没事,但晓冰坚持要马上走,语气态度非常急切。今天是姐姐的生日,她差点忘了,要搁以往,忘了也就忘了,但是今天,她非去不可。走到门口时,何涛试图再一次阻拦她,“晓冰,你刚刚退烧……”

  晓冰愤怒地扒拉开他的手:“我的事,我们家的事,跟你无关!”钟锐晚些时候知道了晓冰找王纯的事。

  晓冰从王纯那里走后,王纯第一个想到的人是夏晓雪。那天傍晚,躺在晓冰的床上,晓雪坐在床脚处,对她说不要怕,说一定安心养好了身体再走。晓雪的那份温和,那份友爱,此刻格外的强烈清晰,使她不敢再想。她找出创可贴包上手指就匆匆离家了。

  能找的人只有钟锐。

  钟锐正在和谭马谈事,她顾不上潭马了,直截了当地把钟锐叫了出去,三盲两语说了发生的事情。

  钟锐拉过王纯受伤的手指,半天不语,最后长叹一声:“为我受了这么多的苦,精神上、肉体上……该早下决心的,徒然让所有的人跟着痛苦……”

  王纯有些紧张:“你想怎么样?”“事已至此,只有摊牌。”

  “绝对不行!”“长痛不如短痛……”

  “知道。但是不行。”

  “为什么?”“不知道,说不清。我只是觉着现在就这样我难以接受,再等等。”

  “等什么?”“再过一段时间。你和她再过—段时间,也许你们真的像书上说的不过是一时危机……”

  “哪本书上说的?”“好多书上都说。这段日子我看了好多这种书……”

  钟锐优郁地笑了,摸了摸王纯的头发。王纯闪开他的手:“快说,怎么办,到底?”“已经说过了。”

  “不行不行。”王纯苦恼地摇摇头,“咱们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办法有。”钟锐顿了顿,说,“放弃你。”王纯呆住了。钟锐站起身:“好了,去公司上班吧,我也要工作了。走,我送你下去。”

  “不要送。”

  “定吧,从今开始我们不用再躲着人了。”

  “不要!……还是按我说的办,你和她再过一段,好好过一段。”

  “我不想再欺骗谁了,包括我自己。”

  “求你了钟锐,你得为我想想。”

  “你到底怕什么?”“怕我自己。”

  “动摇了?”“我需要时间……”

  “干什么?证明已无需再证明的事?”谭马推门进来,这两个人明显无视他的存在的行为让他愤怒。本来他早就要跟过来了,无奈正迟疑的工夫,被独到这里的老乔培在了屋里。老乔听说了他们成立公司的事,要求工作,翻来覆去那几句车轱辘话,大有不给答复就不走的架势,令谭马不胜其烦。突然间,他想起他们正需要老乔的儿子,于是说:“要不这么着,你动员乔轩到我们这来,成的话,你就也来。”“搭配着?”“搭配着。”“成。”谭马这才脱身过来。不想他一进门,屋里两个人立刻都闭了嘴。他明白了,这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秘密。他看着他们,等待解释。他们都是他的朋友,他有权要求解释。但是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中,王纯对谭马勉强—笑,低头匆匆走了出去,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你和她……怎么回事?”谭马直接问道。钟锐不说话,这等于给了潭马一个明确的回答。谭马不由悲从中来:“钟锐,咱可不能吃着锅里的霸着碗里的!”钟锐依然坚守着沉默。他决定下班后——等晓雪下班后——回家。

  晓雪没去上班,请了假,今天是她的生日。结婚以后,特别是有了丁丁以后,她几乎没有过过生日。小孩儿过生日图个好玩好吃,老人过生日图个子女孝敬,少男少女们图个热闹风光,她图个什么?每天正事还忙不过来呢I但是今天她想为自己过个生日,这是一个把全家召集到一起的理由。上午,她收拾了屋子,买了菜,择好,洗好。午睡后,又把丁丁从幼儿园接了回来。

  她需要个伴儿,哪怕是个孩子。可是丁丁在家里待不住,回来没几分钟就跑下楼找小朋友们玩去了,家里依然只剩下晓雪——个人。多少次了,她想给钟锐打个电话,已经打了,通丁,但到最后一刻,她又把电话挂了。她怕。没有结果时还可以希望,万一打通电话钟锐说不能回来,她就连希望都没有了。此刻,她心里慌慌的没着没落,她问自己究竟是为什么,却又想不出来,一切都是感觉,没有事实。晓冰那天突然而至,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意思?她后来打去电话问,却得知晓冰病了。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呢?丁丁在楼下草坪上奔跑,后面跟着两个年龄相仿的小孩儿,都兴高采烈地大喊大叫,满头大汗。晓雪在窗口站了一会儿,又离开了。可是家里实在没有什么事要做,处处整齐洁净纤尘不染,现在炒菜还为时过早。她又回到窗曰,想叫丁丁回家,丁丁却说:不!晓雪决定现在就给钟锐打个电话。她像濒死的人想去抓住生命的绳索、此刻哪怕是听到钟锐的声音,也会让她心里安定一些。

  钟锐昨夜写软件的流程图写了一夜,上午王纯走后,他又继续弄了—上午。中午,他被谭马逼着睡觉去了,这期间谁来电话找,谭马一律说“不在”。晓雪的电话也是他接的,他不熟悉晓雪的声音,因此也没有例外。

  晓雪慢慢放了电话。她似乎早料到钟锐的“不在”。他经常不在公司里。这些时间,他都在哪里?干什么?跟谁在一起?她不知该再干什么好了,拿起什么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从这屋走到那屋,又从那屋走到这屋;精神恍倔,身体轻飘飘地好像没有质感。

  她来到厨房,目光从各处缓缓地,一寸寸地掠过:雪白的瓷砖,晶莹翠绿的蔬菜,锃光瓦亮的炉灶……她来到处前,忙立许久,伸出一只手去,没点火,打开开关。煤气“咝咝”地响,她一只手放在开关上,一动不动。

  “砰”,门被推开,丁丁跑了进来:“妈妈!”晓雪哆嗦了一下,“叭”地关了煤气,回过头去:“嗯?”“喝水!”

  “在客厅茶几上。”

  丁丁跑过去,端起妈妈晾夜那里的水杯,“咚咚咚”地把水全部喝完了又想向外跑,被晓雪拉住了:“丁丁,给爸爸打个电话。”

  “我没有时间。”

  “丁丁!”丁丁只好听话地拨通了电话。“请找钟锐。”丁丁说。晓雪脑袋紧挤着丁丁的脑袋伸着耳朵听。

  谭马立刻判断出来找钟锐的是谁。“钟丁丁先生吧?钟锐在睡觉,他昨晚打夜班了,我去给你叫一下?”丁丁看看妈妈,妈妈摆手。“不用叫了。”丁丁说。说完后又看看妈妈:“还说什么?”“今天是妈妈的生日,叫爸爸回来吃晚饭。”

  丁丁完成了任务,又要出去玩。

  “丁丁,在家里玩吧。”晚雪说。

  “一个人玩没意思。”

  “妈妈跟你玩。”

  “不想跟妈妈玩。”

  “跟妈妈玩吧,啊?”“不……”

  “跟吧,啊?”晓雷双手揽住丁丁的两肋挠他痒痒,丁丁痒得直笑。晓雪也笑:钟锐在公司里,是她多心了!秋日的太阳收走了它最后一丝光线,丁丁从窗前的椅子上爬下来,跑到餐桌旁,对妈妈说:“我真的饿了。”

  桌上摆着许多菜,都已经不冒气了。妈妈说必须等爸爸回来才能开饭,丁丁眼巴巴地在窗前看了许久,没有爸爸。

  “再等一会行不行?”“不行了。”

  “你不是跟爸爸说叫他回来吃饭吗?他不回来肯定会打电话来的。……哎,刚才电话里叔叔确实跟你说他会告诉爸爸的,是吗?”丁丁烦了:“我忘了!”有人上楼来!晓雪一把按住了丁丁的胳膊,示意他别出声。

  脚步声近了,在门口停了下来。丁丁欢呼着跑去开了门,来人是晓冰和沈五一。晓冰手里抱着一束花,沈五一拎着一个生日蛋糕。

  “姐姐,祝你生日快乐!”晓雪无法掩饰心中的失望,强作笑容地招呼着客人,“你好,沈先生。”又对晓冰道:“本来想带丁丁回家的,妈妈说你感冒了,怕你嫌乱……你的病好了?”“没有,带病来的。幸亏沈先生的车。”

  晓雪又对沈五一说:“总是麻烦你。”说着接过其手中的蛋糕,“谢谢了。进来坐吧。”

  “还没吃啊。”晓冰看着满桌子的莱。

  “正准备吃。”

  “妈妈非要等爸爸!”晓冰和晓雪同时沉默了一下:沈五一懂事地不说什么。晓雪打破了沉默:“你们吃了吗?”“没哪。就等着上这吃呢,我可是饿坏了。”晓雪忙张罗摆筷子摆椅子。晓冰沈五一也跟着张罗,丁丁跑来跑去,家里热闹了起来,至少表面看是这佯。

  钟锐正在这个时候到了家。丁丁先看到的他,大叫:“爸爸!”沈五一从桌边站了起来,同时看看晓冰,等她做介绍。

  晓冰仍坐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好像没有钟锐这个人。

  晓雪紧张地打圆场:“钟锐,丁丁的爸爸。沈先生,晓冰的一位朋友。”

  两个男人握手,问好,客气地笑着。晓冰仍无话。晓雪瞪晓冰一眼:“坐啊,沈先生你坐。”

  晓冰起身,扭身去了厨房。

  晓雪强压怒火,对钟锐说:“你吃了没有?”钟锐摇摇头,晓雪又对沈五一道:“你们坐,我去拿筷子。”也进了厨房。

  招呼客人的责任责无旁贷地落在了钟锐肩上。

  “沈先生做什么工作?”“做中介。用早先的话说,就是二道贩子。”

  “不搞实业?”“不。我有自知之明,我没有你们那样的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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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钟锐赶紧摆手,表示绝非如此,一边在心里紧着寻找新的话题。他一时找不到,屋里静默的瞬间,厨房里的谈话声传了进来。

  “你怎么了?”是晓雪极力压低的声音。

  “没怎么。”晓冰声音很高。

  “晓冰我跟你说这日子是我过不是你过,你帮不了忙也不要帮倒忙!”“就这日子你还能过?要我说趁早拉倒!”

  “你懂什么?”“我是不懂,不懂你这是怎么了。以前你多聪明多能干,现在整个就是一个农村小媳妇儿,旧社会的!……”

  客厅里的两个男人如坐针毡。

  “你小点声!”“就不小点声!他有什么了不起,不就当了个破经理吗?上大街上看看,这种人多得都堵塞交通!……”

  “咣”!接着是“哗啦啦啦”,不止一个瓷器被摔破的声音,钟锐“腾”地立了起来,沈五一按住了他的肩。

  是晓雪把手里的一摞盘子捧到了地下,晓冰惊呆了。晓雪嘴唇哆嗦着:“你走,晓冰。”晓冰扑过去欲抱住姐姐的肩,晓雪一把甩开她,也不看她,重复道:“快走。马上走。”

  晓冰走到厨房门口站住了,突然脱口而出道:“姐姐,你真不知道吗?他、他、他,他有外遇!”

  尽管早在猜测之中,一旦得到证实,晓雪脑子里仍是“轰”的一声,炸了。

  乔轩回家了,老爷子打电话召他回来的,谈他下岗的事,动员他去钟锐的公司,以便能把自己也带过去。乔轩对他爸的这事打心眼里不以为意。虽说同样是失去工作,但轮到他爸身上就不能叫下岗,下岗是应当工作的人没有了工作,而他爸,五十多了,就该着把工作的权力让给他人。好比同佯是死,有的叫天折,有的就得叫寿终正寝。当然话不能直着说,老爷子够伤心的了。他只有曲意敷衍:“爸,您没看看报止的招聘启事有没有合适的?”“有合适的我就不找你了。”

  小乔伸手拿过老乔身边的那堆报纸翻看,老乔说:“甭看,没用。都是要三十五岁以下,一米七八以上的。我就纳闷了,这到底是招聘哪还是征婚哪。”

  “爸,我在我们公司干得好好的,不能为一点小事儿说走就走……”

  “‘一点小事儿’?你爸失业是‘一点小事几’?!”

  “对不起对不起。……爸,您能不能先缓一缓,缓几个月,容我想想办法。家里要缺钱的话我这……”

  老乔断然道:“我已经跟你妈说了。”

  “说什么了?”“钟锐公司要录用我。”

  小乔若有所悟:“您主要是不愿意让妈失望……”

  “她信任我了一辈子,她认定我是个人才……”

  “您当然是人才,但是您得跟她讲讲道理,比如长江后浪推前浪……”

  “我说过我已经跟你妈说过了!”“那就这么着,你每天早出晚归去上班,等到有了新的去处后再告诉她事情的……部分真相。说你不爱在钟锐那里待了,说你炒了他的鱿鱼,怎么样?”“听着挺好,可惜啊,不灵。你去上班到时就得按家里交工资吧,这工资谁给你开?”“我们刚发的工资,给您三千。一个月交七百能交四个月呢。”

  老乔接过钱来,同时嘱咐道:“四个月内你得想出办法来。”

  有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接着是钥匙的“哗啦”声,乔轩紧张道:“我妈!爸,钱!快找地儿把钱放好!”老乔手忙脚乱地把钱放在立拒顶上的箱子下面,弄了一头一胞的土。这时许玲芳由外面进来了,老乔转过身对着她挤出一脸的笑:“回来了,玲芳……”

  该着老乔晦气,还没到晚上,事情就暴露了。玲芳找毛线,她正给者乔织毛衣,灰色儿的,差一点线袖子收不了尾。她恍惚记得立柜上的箱子里放得有线,去拿,于是,随着玲劳拖箱子的动作,老乔塞在箱子底下的钱“啪”的落地。整个过程老乔都在场,但他无法阻止事态的发展。钱落地的瞬间,他绝望地闭上了眼。

  “这是什么?”许玲芳拾起了钱。

  “我看看……”

  “钱!”“钱?多少?哪来的?谁放在那里的?”许玲芳数钱,数完了,一声不响地看看老乔。老乔做关心状:“多少钱?”“你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不知道好。”玲芳收起钱,表情高深莫测。

  “是不是……乔轩放家里的?打个电话问问,我去打。”

  “往哪打,大晚上的?这事等明天上班时间问问乔轩,不急,又不是少了钱。”她说完把钱掖在兜里,转身出了门,刚—出门,眼泪就掉下来了。不用说,这是老乔的私房钱,她去找邻居田大妈,找她给拿主意。

  “男的要是偷着攒私房钱,不是有了外遇就是有了外心。”田大妈说。许玲芳更是伤心欲绝,一双眼睛哭得像免子似的红红的。“你现在不能跟他闹,不能打草惊蛇。得先稳住他,等确实抓住了把柄……”

  “我知道是谁!”

  “谁?”“我们家住着的那个小狐狸精!”“不能吧,两人相差那么大。”田大妈不好说哪里相差那么大,只好含糊其词。

  “男的不在年龄。有才就行。”

  “这事可不敢乱猜。你家老乔人是不错,但要说是跟王纯那小丫头,恐伯他………身体上也顶不佳吧。”

  “嗨,他呀,有句话怎么说的?……身残志不残!”见老婆一去不返,老乔心里慌慌的,搭着肚子不争气,不管发生了什么事,自管要饿,老乔决定出门去吃饭,一来裹腹,二来排忧。走了半道他才想起兜中没钱,又向回返。回到家里,仍是没钱,他便去敲王纯的门,想借钱,顺便借了这月的“工资”。没想到他才走进王纯的房间,被正回家的玲芳撞个正着。玲芳记盘纸各着田大妈的话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进了屋,眼睛,耳朵高度警觉着。他只在那屋待了一小会就出来了,这一小会当然不会“成事儿”。接着老乔下了楼,许玲芳来到窗前,目光冷峻地送丈夫远去,同时稍感安慰地注意到:他独自成行,身边没有王纯……

  这天晚上不到十点,许玲芳就上了床。她想老乔若这时回来,就给他一个脊梁。不想她在床上躺了一个多小时,仍不见老乔的踪影。她有点慌了,以往老乔这么晚不回来而不说一声,是绝没有过的事情。忽然她想起会不会趁她没注意的工夫他溜进了王纯的屋里?但她又安慰自己说这不可能,他俩想出事儿有的是机会,何必非得她在家的工夫?但那念头一经产生就再也难以打消,且在她心中越烧越旺。许玲芳一个翻身坐起,贩上鞋直奔王纯屋里而去。

  王纯屋屋门紧闭,只有门下泄出的一线光亮。钟锐在王纯屋里。

  钟锐是被轰出自己家门的。晓冰说出了那句话片刻后,晓雪出来了,“你走!”她说,当着那个姓沈的客人和孩子的面。他想说几句什么,还没张嘴,晓雪又说:“你走!”他不得不走,在冻结了一般的气氛中。出门的那一刻,他感到屈辱,但紧接着,他又开始为晓雪难过。他想返回去,但没有勇气,他得等晓冰和那个姓沈的走了后再说。但一直等到十点钟,仍没有动静,他只好离开了。

  他来到了王纯这里。

  王纯一眼就看出他的精神不好,担心地问又发生了什么事。

  他决定什么都不对她说,不能再让她分担什么了。他就对她说他这几天一直在加夜班,总共只睡了五六个小时,有点累了。这话也是实话。她让他在她床上躺一会儿,他听话地躺下了,居然睡着了。许玲芳就在这时擂响了门。钟锐睁开眼睛,王纯冲他摆摆手。

  “谁?”

  “王纯!开一下门!”

  “我已经睡下了。”王纯说。她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本来,她这时要是开了门,什么事也没有,钟锐是和衣躺着的,翻身就可以起来,对方顶多是怀疑,但没有证据。王纯设想这么多,只是本能地不想让许玲芳进来打搅,哪里想得到许玲芳此刻是抱着一定要敲开这屋门的决心。见王纯不肯开门,许玲芳把田大妈叫了来,眼睛都急红了,她断定她家老乔就在这屋里,全然没想到老乔这会正醉在一个小酒馆里。

  “王纯啊,我是田大妈,居委会田大妈。派出所委托我们查事儿,请你开一下门。”

  屋里,王纯不知所措了。钟锐说:“开门!”起身去开了灯。

  许玲芳、田大妈争着挤进了门,看到了钟锐。

  许玲芳惊讶地失声叫道:“钟总?!”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9:5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牵手--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许玲芳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这一对男女。明摆着的事儿,她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了。王纯有些横,钟锐伸手握住她的手,对她笑笑。五纯立刻勇敢起来。

  “许大姐、田大妈,什么事?”

  田大妈张口结舌,暗地里伸出一根指头戳戳许玲芳的大腿,叫她说话。

  “你们俩……怎么回事?”许玲芳愣愣地问了一句。

  “不是说派出所叫你们来查事儿吗,什么事?”王纯坚持问道。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许玲劳反问。

  “派出所叫你们来的?”钟锐道。

  “哟,还挺横!”田大妈终究不敢假传圣旨。

  “知不知道你们这种行为的性质?”钟锐毫不客气。

  “对不起,对不起……打扰打扰。”经过了几秒的时间,许玲芳总算清醒过来,顿时像打了针兴奋剂,立马伶俐了。她边连声道歉边拉着田大妈退了出去,满脸掩饰不住的笑。

  门关上了,钟锐扭脸看了看王纯,王纯正好也在看他。他对她笑笑,王纯也想回他一笑,却没有成功。

  门外,许玲芳和田大妈并没有离去,双双挤着趴在王纯屋门上听。屋里什么声音都没有。这时,单元门被推开了,老乔跌跌撞撞地进了家,看到了趴在王纯门上的两个女人。

  “干什么呢你们?”

  许玲芳一回头看到了老乔。老乔脸色惨白,两只眼睛犹如两颗晶莹的红石榴子儿,浑身的酒气像谁刚打碎了一瓶子酒。

  许玲芳惊呼:“你喝酒了?”

  “……陪客户喝了点。”

  许玲芳忙过去扶他,田大妈对老乔不感兴趣,仍趴在房门口着迷地听着。老乔走到自家门口,又想起田大妈来,对许玲芳一摆头;“你叫她给我……走!”田大妈只好恋恋不舍地走了,老乔两口子进了屋。

  “就你那身子还能喝酒?什么客户还得让你亲自陪着,上级不是说了反对三陪嘛!”许玲芳边沏茶倒水拿毛巾地忙活,边道。想到以往所有的猜测全都是子虚乌有,她对丈夫格外温柔。

  老乔不屑解释地挥挥手,忽然紧急道:“快,快拿家什来!”他要吐。

  许玲芳炮弹般冲了出去,房门被她“咣”地撞到了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隔壁王纯被吓得哆嗦了—下,钟锐伸手疆住她的手。

  “手怎么这么凉!

  “王纯摇摇头不抬头。钟锐说:“不要太紧张,什么事都没有。”王纯仍不说话。钟锐说:“真的,这样更好。”

  王纯还是不语,只是更紧地靠住他。钟锐用手梳理着胸前王纯青亮的发丝,慢慢道:“是我太疏忽太粗心了,我替你想得太少——你的处境心情,周围环境的压力,我总是想自己多……”

  王纯把脸更深地埋在了钟锐胸前。

  老乔吐空了胃里的秽物,感觉舒服多了,躺在床上昏昏欲睡。见他情况好转,许玲芳急不可待地要报告新闻。

  “哎,老乔。”

  “干嘛?”老乔没睁眼,睁不开。眼睛已经开始粘糊了。

  “父听我说!”

  “说。”

  “出大事了!”老乔已发出了微微的鼾声。许玲芳推推他:“老乔!”

  老乔不理,死了一般,许玲芳只好做罢。她收拾老乔的衣服时,意外地发现了兜里的—沓子钱,数数,七百多!

  她第—个冲动是想把钱收起来,想了想,又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刚才还充满柔情的心再一次坠入冰窟。

  次日老乔醒来时,许玲芳已经准备出摊夫了。老乔一睁开眼睛就嚷嚷头疼。”你安心在家歇着,我给你们单位打电话请假。”许玲芳说。

  老乔点点头,又猛地睁眼道:“不,不用!”“为什么?”许玲芳盯着他。

  老乔醒悟到自己的失态,挣扎着起来,“我歇不了,今儿还跟人约了件事。”

  “跟什么人约的什么事?”

  “你管那么多干吗!”

  “到底跟什么人约的什么事?”

  老乔有些奇怪地看了许玲芳一眼,但没多想,说:“客户,谈工作。”

  “那好,我们一块走。”许玲芳说,她也不安排老乔的早点。

  “你走你的,晚了。”老乔说。

  “晚就晚吧,大不了少挣几块钱。你这个样子出门我不放心。

  老乔没有退路了,只好强打精神跟许玲芳出门。出门后他装模作样地上车、换车,硬着头皮来到钟锐的公司。—路上,许玲芳寸步不离开他。要进门了,老乔说:“你放心去吧,都到这了。”

  许玲劳点点头:“悠着点干。”

  老乔不耐烦地:“知道了。”他又想起了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从王纯处借来的七百块钱:“这月的工资,昨天忘了交给你许玲芳心里—阵轻松,但还是决定按原计划行动。她接过钱来:“那我走了?”

  老乔挥挥手,头也不回地笔直向院里走去,直走到估摸许玲芳不见了他才回过头来。确认许玲芳已经离去后,老乔向回转,原路退了出去。直到老乔走远了,许玲劳才从大门旁避身的凹处闪了出来,跟上去。

  老乔从一辆公共汽车的前门上了车,许玲芳在车开之前从后门跳了上去,胖大的身躯异常灵活。老乔下车,许玲芳也下车,老乔东拐,许玲芳也东拐,老乔站住,她也站住。许玲芳巧妙地借着人、物的掩护,始终没被老乔发觉,也没被他甩下。老乔来到了一个小规模的集贸市场,进去了。—路上,他熟门熟路地不断与人打着招呼。在一个设在大树浓荫下的鞋摊前,老乔像到了家似的停住了,不用请,自己就坐在—厂修鞋师傅修鞋旁边的小凳上。师傅正在干活,嘴里含着钉子,腾不出空来跟老乔打招呼,只笑着点了点头。老乔也微笑着致意,坐踏实后,有滋有味地哼起了京戏。一个姑娘过来,坐在老乔对面的小凳上,脱下了脚上的旅游鞋给修鞋师傅,边把那只没穿鞋的脚架在了另—条腿上,脚正好冲着老乔。老乔哼着戏文忽然觉着不大对劲,抽了两下鼻子证实了自己的感觉后,开始寻找臭源。他看到了那只没穿鞋子的脚,又看了一眼那个衣着鲜亮的姑娘,起身踱到了一边。

  目睹这一切的许玲芳大惑不解,继续尾随而去。

  老乔转到了一个菜摊旁看人卖菜,正遇上一个老太太嫌菜资。老乔说:“不贵啦,这菜都是大棚里长的,上价就高。”又对卖莱的中年汉子说:“你也多少让一让,让一毛,一块钱一厅,大家都不容易。”买卖双方在他的说合下皆大欢喜,于是老乔也很高兴。

  躲在不远处的许玲芳满脸堆满了问号。

  不紧不慢走走停停,把所有的菜摊逛了—遍之后,老乔抬眼看了看,见鞋摊处那个站娘已经不在了,他这才放心地踱了回去。

  修鞋师傅嘴里已没了钉子,可以说话了:“乔师傅,去哪了?”

  “你没闻到刚才那丫头脚上的味儿?”

  修鞋师傅“嗬嗬”地笑了:“原来是给熏跑了。”

  “都呛人!”

  “还是没闻惯,闻惯了,就闻不到了。”

  “干什么都不易啊!”

  “混饭吃呗。”

  又聊了会儿,老乔起身了:“到点了,走了。”

  “还早呢,再待会儿。”

  “不待了,再上别处溜达一圈就该回家吃饭了。”

  “慢走啊。”

  “回见。”

  最后这段话许玲劳没有听见,其实听见听不见都没有什么意义了。在老乔重返鞋摊前,满腹狐疑的许玲芳已给钟锐的公司打了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她“本公司没有姓乔的人”。许玲芳呆住了,她为丈夫的诡秘行为做过种种猜想,却一点儿没想到情况会是这样。她再也没心思跟踪了,摊儿也不出,晕头胀脑地直接回了家。

  到了下班时间,老乔不慌不忙地往家走,碰到邻居他和颜悦色地打个招呼,看到摔跟头的小孩儿就上前把他扶起来。优哉游哉,转悠了这半天,他头也不那么疼了。推开家门,许玲芳正在门厅里洗排风扇。

  “你在家啊,我这一路还正发愁中午吃什么呢。”老乔进了厨房,掀锅开柜地找了一气,一无所获,就问:“玲芳,没做饭啊?”

  许玲芳头也不抬:“没时间。”

  “来来,我来擦!”

  “走开!”

  老乔这才发现她情绪不对,他小心地蹲下身子,闷:“玲芳,你怎么啦?”

  “没怎么。”

  老乔很男子气地:“有什么事跟我说!”

  许玲芳翻翻白眼:“说什么?”

  老乔没辙了,只好拿出老办法:“玲劳,我可是饿了,上午忙了一上午,马不停蹄口干舌燥……”

  “我都看到了。”

  老乔一惊:“你看到什么了?”

  “你都干什么了?”

  老乔语塞片刻,结结巴巴地:“玲芳,我、我、我我……”

  许玲劳拍腿而起:“‘我’什么你!还想再编瞎话骗我是不是?”

  老乔嗫嚅地:“你听说什么了?”

  “你根本就没被录用!”

  老乔强打精神;“谁说的?”

  “谁都说!谁都知道!有本事该找谁算账找谁算账去呀,甭就知道回家哄骗自个儿老婆!我活这么大岁数要强了几十年,到头来却让你给丢尽了脸!

  ……”她开始抽咽。

  “玲芳,你听我说……”

  玲劳不听他说,自顾道:“……当姑娘那会我也是一顶一的,铁姑娘、女代表,追求我的小伙子不计其数。”

  “是是,那是。我至今不忘你当年的风采。”

  “当年?实话跟你说吧,现在还有一个人因为我终身未娶,孤身一人。”

  这下子老乔不服气了:“他一直在找,找不到……”

  许玲芳轻蔑地看他一眼:“他告诉你的?”

  “人家都说。那人有羊角疯。”

  “嫉妒!纯粹是嫉妒!”

  老乔大意地:“嗨,谁会嫉妒他啊,没什么可嫉妒的。”

  许玲芳气坏了:“是啊是啊,追求我的都是些没人要的货色,我也是没有什么好人要了才跟了你的,你是不是心里觉着很委屈?……”

  老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犯了一个战略性的错误,忙道歉道:“对不起玲芳,我承认我是有一点嫉妒。别生气了,走走,有话进屋去说。”他半拖半拉地把许玲芳弄回屋里,为老婆倒水拿毛巾地忙活。待对方平息一点后,他又诚恳地道:“玲芳,你听我说,这事也许有我想得不周到的地方,但我本意却是好的。我不能看你受到这个打击,我宁肯自个受苦。你以为这些天我心里好过吗?有家不能呆,大夏天的跑外面晃荡,回到家里还得在你面前充大个儿,日日为了交给你的七百块钱发愁。可我总想,咬咬牙也就过去了,等有了新去处再告诉你这些事免得你跟着我着急上火。你血压一直太高,你要是倒下了我还有什么呢你说?……”

  许玲芳被这一番话感动了,抱着老乔大哭。老乔也哭了,边哭着边继续诉说:“我对不起你玲芳,我没本事……”

  “你什么样我清楚,这事不怪你。”见老乔不以为意地摇摇头.许玲芳又说:“这是报复,是报复!”

  “报复?报复我?”

  “报复你。我一直和对面那丫头关系不好不是?可咱哪知道那丫头跟钟锐还有一档子关系呀。”

  “一档子什么关系?”

  “男女关系!”

  “玲芳,这事可不敢乱说!”

  “乱说?俩人就差堵在被窝里了!

  当时居委会田大妈也在场,你不信我行,还不信组织?”

  老乔大惊。

  这天,钟锐正在机房和谭马等进行样板测试,许玲芳到了。一身黑西服套裙,长统袜,半高跟皮鞋,完全是按她想象中的职业妇女要求自己的。套裙的透气性能不太好,是涤纶一类产品,再加上挤车,她出了一身的汗,化妆品和上汗水,把脸上的汗毛孔都腻住了。进门前,她先用手纸仔细地把脸上的油汗蘸蘸干,然后调整好心态,推门而进。

  “钟总,你好。”她同时不忘冲屋里其他在场的各位点一点头,一举一动尽力透出职业妇女应有的大方和干练。

  钟锐戒备地看看她,“你好。……对不起,我这正忙。”

  “耽误不了您多少时间。”

  钟锐对谭马等道:“你们先弄着。”他出了机房,带许玲芳进了他的办公室。许玲芳四处打量道:“条件不错嘛。有本事的人到底不一样,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

  “您有什么事?”钟锐打断了她。

  许玲芳在钟锐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试着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以显得随意和自如,但做不到,裙子太窄了点。她只好作罢。钟锐没坐,靠桌沿站着,一副不想多说话的样子。许玲芳不在乎,她心里有底,今天,主动权在她的手里。她是这样开场的:

  “放心,钟总,别的事跟我无关,我只管我们家老乔。”

  “老乔?”钟锐颇有些意外。

  许玲芳很得意,但没有流露出来,而是很诚恳地道:“老乔需要工作,您看可否到您这里?”

  “这里不需要老乔。”钟锐又补充了一句:“不需要他这种业务的人,请你们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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