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人家·俞飞鸿影迷会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查看: 7341|回复: 55

[剧集] 王海鸰 牵手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08-3-1 13:09: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牵手--第一章

  第一章

  下午,两个疲惫的、胡子拉碴的年轻男人走出没有冬夏没有阴晴的地下机房,拐过一段细长的通道,爬上——层陡峭的水泥台阶,来到地上。地上是一家赫赫有名的大公司的领地,水磨石地面,猩红的地毯直通深茶色玻璃大门。推开大门,太阳立刻在眼前爆炸开来,他们不由眯细了眼睛。阳光热辣辣地刺激着肌肤,全身滚过一阵又一阵的颤栗:久违了,太阳!其中的矮个男人干脆舒展双臂,迎着太阳满怀深情地昂首高歌:“噢嗖来米由、给背来狗扎那由拉那它嗖拉……”

  ——意大利语《我的太阳》。他叫谭马,另一个叫钟锐。谭夫人是抒情女高音,因而谭马的贩喉、风范也具有了相当的专业造诣。

  门前正在修路,坑壑赤裸,热风将黄土掀起,张扬翻飞滚动,一波未平,又起一波。

  这条路曾有着四排笔直的白杨,往年这时候,蓬蓬勃勃的枝叶早巳将整条马路遮蔽,即使走在路中间,头上方仍有筛筛点点的荫凉。也许就因为白杨,早该拓宽改建的马路直拖到不能再拖了的今口——北京城高速增长的机动车和路两旁不断兴起的高科技企业,使这条路时时发生交通梗阻。

  “路上横七竖八堆满了白杨树的尸体,……”开工修路那天,钟锐对四岁的儿子如是说。儿子当即就红了眼圈。一想起那又伤心又愤怒的小模样儿,钟锐的微笑便从心底浮出。

  “你笑什么?”谭马立刻停止抒情,警惕地问。钟锐年龄长他几岁,身量也高他一截。

  “没什么。走吧。”

  “走哪?”“回家。”

  “真农民!跟我走!……先去洗个桑拿,再找地儿吃顿好饭,然后嘛,睡觉。睡上至少三天三夜,损失多少,就得补上多少。我老婆讲话,要善待自己。”说罢,谭马率先开步。

  钟锐却始腿朝相反的方向走,谭马一把拽住他:“非得回家?……有病啊!”“我没有病,你也正常。志不同道不合的原因在于,你我各有一个不同的老婆。”“我老婆你知道?”“我知道你。从一个男人的状态就可以看出他老婆的质量。………”

  “说,接着说!”潭马兴致陡增。

  钟锐一笑:“你老婆嘛,毫无疑问,是那种……噢,‘善待自己’型的,所以就没工夫善待你,所以你就只能像条没人管的野狗,终日到处流窜。”

  谭马欲给钟锐一拳,钟锐接任了他的拳头:“还是跟我走吧。上我家去,我让你开开眼。”

  钟锐家住在一座高层建筑的十二层楼上,他们边等电梯边接着聊天。

  “……没接触过日本文人,日本电影总看过昭,日本男人下班回家……”

  “女人就迎上去:‘您回来啦。’……”

  “对。然后呢?”“然后……”谭马重复了一遍钟锐的问话,一片茫然的神情。

  钟锐觉着他简直不可思议:“然后就递过来一双拖鞋。我说,你在家里真就那么惨?”“我们家的拖鞋只有洗澡的时候才用,用的时候还得且找一阵子呢。说吧,然后!”“拖鞋刚刚换好,一杯不凉不热的清茶就会遇到你的手上……”

  “‘您辛苦啦,您请用茶。’……”

  钟锐摆摆手:“语式倒还是中国语式:‘先喝点水,喘口气儿,饭马上就好,别忘了洗手田!’”

  “然后就吃饭?”“就吃饭。”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电梯。

  “一般都吃什么饭?”谭马着述了。

  “如果主食不是包子饺子那种带馅的,平常日子,四菜一场。”

  “政府标准啊!”“那是。”

  谭马口内的津液一股一股地涌,得使很大的劲才能不动声色地把它们压下去。为了ARPHA2.0,他和钟锐三天没出计算机房,吃了三天的方便面,已经吃到饿了都不想再吃的程度了。

  十二层到了。

  “哎,注意不要吃得太饱。”边走,钟锐边叮嘱潭马。见谭马不明白,他又补充道:“吃完饭她还得逼着你吃水果,削了皮硬塞到你的手里。”

  “还,还给你削皮?”“不削皮?嘁!削了皮我还不一定给她吃呢!”“噢!天哪!”终于到了房门口了。钟锐掏钥匙时,潭马拽衣服捋头发地整理着身心。钟锐转脸看到了,伸手把他刚刚整平伏了的头发又胡噜乱了:“就这样!——正是需要温暖和照顾的时候。”

  “你这样行啊,我算老几?”钟锐眼一瞪:“你是她丈夫的朋友广他边说边把钥匙桶进了门里。屋里静静的。这是三室一厅、现代格局的居室,厅有二十平米,卫生间有浴盆,厨房同时可作餐厅,放得下西式长餐桌。这是用公司名义租下的房子,再以每月几十元的公房低廉租金租借给钟锐的。全公司的人,包括总经理方向平都没有这样的待遇。钟锐毕业于北京大学,在中关村、在计算矾圈内,有着“电脑怪才”的著称。

  他二十四岁时写成的软件“中文天地”,目前仍在中国无以数计的计算机上运行。美国微软公司总裁比尔·盖茨来京时请了几位计算机同行吃饭,其中一人就是钟锐。

  “晓雪!晓雪?……丁丁!”钟锐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叫。

  无人答应。

  谭马斜眼看着钟锐。

  钟锐看看表:“可能买菜去了。”

  “说话就到饭点儿了才去买菜!”钟锐心里也奇怪。平常这时候,儿子丁丁已经从幼儿园回来了,妻子晓雪应该正在做饭。他鞋也没颐上换,挨屋找这母子俩。客厅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谭马站在门口原地不敢动,钟锐没给他拿拖鞋。面对这样的洁净,即使没人提醒,你也会不由自主地严格要求自己。文明行为需要相应的文明环境。

  客厅中央铺有—块宝石蓝色调为主的纯毛地毯,窗前低垂着纱帘,屋角有一株碧绿的龟背竹,墙上看似不经意却佑到好处地点缀着几帧原木画框的小画,还有浅灰的皮沙发,椭圆的橡木茶几,优雅、温馨,毫无刻意的张扬。门旁紧贴墙有一排与暖气罩相连、等高等深的柜子,柜子最靠门边处上方有两个小抽屉,抽屉下是一个同样宽的小柜门。百无聊赖的潭马顺手拉开一个抽屉看看,只见里面放着钥匙、钱包等出门前必带的碎物。再打开下面一个独屉,是鞋刷子和鞋油。谭马不能不为这聪明、细腻的设计叫绝。他索性又打开抽屉下的小柜门向里窥视:哇,雨伞!……谭马这才相信钟锐所言不是吹牛,这里的确有一个令男人“梦里寻她干百度”的女人。

  钟锐一无所获地回来,皱着眉头问谭马:“今儿星期几?”谭马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会儿:“……星期天?……星期天!”“那就是了。带孩子回姥姥家了。她不知道我今天回来。……我马上打电话,叫她回来做饭。”

  电话没有人接。钟锐真的奇怪了,除了单位、家、她妈妈家,晓雪还能去哪里?“家里没人。……可能带孩子跟她妈妈出去玩去厂。”

  “拖鞋!”钟锐这才想起谭马还站在门口,他走过去打开门旁那排柜子的柜门,里面是整整齐齐的拖鞋和别的鞋。钟锐是在伸手拿鞋的瞬间改变了主意的,他”砰”地关上柜门:“不用换了!”谭马不明白。

  “她、不、在、家!可以随便一点了。”

  谭马明白了,却不能同意:“换换,还是换换,领导在和领导不在一个样。”“让你进来就进来,现在我是这家的领导!”谭马这才小小心心伯踩着地雷似的向屋里迈,边迈还边扭着脖子四处观看。钟锐随手把各个屋的门一一大大敞开。

  “随便参观,随便参观!”谭马来到卧室门口,卧室地上铺的是地毯:“卧室也可以参观?”“我说过了,随便。”

  谭马要脱鞋,钟锐挡住他,带头穿鞋大踏步走进去。他也是头一回穿鞋走在自家地毯上,感觉很不一样,一种可以放纵可以胡来可以无拘无束的喜悦由衷涌上心头。他大步走了几个来回,然后一屁股跌坐在床上,接着又弹跳起来。感觉好极了,他喜不自禁地搓着双手,嘴里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什么太好了?””这种感觉,自由的感觉。老婆不在家,真是太好了。……说吧,今儿吃什么!青菜是不用吃了,水果更是不予考虑,咱们今天想不吃什么就不吃什么!”谭马笑了,他心里舒服多了。看来这幸福和不幸福还真的是一朵并蒂莲。床上方接着一张合影,里面的钟锐比现在瘦,样子也比现在土,紧便在他身边的女子倒是雨后梨花一般。

  “……结婚照。她非要挂着。”钟锐解释道。

  “还弄了身儿当兵的衣服,穿军官服啊,哪伯是混纺的呢。”

  “不要只看包装……”

  “人也不怎么样。”谭马又扭脸看看钟锐,“你现在还算长开了点几。……嫂子倒是一表人才!”“没照好,她本人比照片好。大学四年,四年的校花。”

  “我倒不明白了,这么才貌双全的一个女性,怎么会落人你的手掌?”“不明白?”“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坚决不明白。”

  “那好,我来告诉你,四个字:才、子、佳、人!”

  谭马顿时语塞。

  钟锐在厨房下面条,他们最终决定吃面条。尽管谭马那么想吃一顿正儿八经的饭:大米饭,汤汁浓厚的红烧肉炖粉条,新鲜青菜,漂着香菜、胡檄粉、麻油的热汤——两菜一场。作为一个应邀而来的客人,这要求不高。但就这不高的要求钟锐也没法满足:他妻子不在。他说他保证能下出味道独特的面条。潭马别无选择,只好作“欣然同意”状。

  锅里的水开了,钟锐拿出一把挂面但拿不准下多少好:“谭马,你吃多少?”谭马此时正关着厕所门坐在马桶上出恭,没听清。他欠身伸手把门拉开一道缝:“什么?”“你能吃多少,面条!”“……三两吧。”

  钟锐看看接面上标的重量,五百克,一厅。他抽出三分之一下到锅里,这是谭马的。再抽出相同的一小把下进锅里,他也吃三两。用筷子搅了会儿,他觉着不太够,看看手里的挂面,又抽出几根,再仔细将手中的面条和锅里的比了比,看看比例是否对——他决心要把这顿饭做好。

  卫生间,谭马出完恭,想抽手纸时,发现手纸没了,便大声叫钟锐。

  钟锐在炉子左边的灶头上煮面条,右边烧上了油锅,又从冰箱里拿出五六个鸡蛋,正要打时,潭马的声音传过来了。

  钟锐听见后想了想,又想了想,对手纸在哪里他一点没有印象。

  谭马提高嗓门又在叫。钟锐只好答应着就近打开碗柜看看,自然不会有手纸。他大步走到卧室,打开衣柜、床头柜,依然没有。他有些急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09:16 | 显示全部楼层
  谭马坐在马桶上耐着性子等,想不通拿个手纸何以要这么长的时间。

  钟锐来到儿子丁丁的小房间,打开儿子的玩具柜——通乱翻,把玩具等扔了一地,还是没有。

  潭马坐在马桶上不耐烦地抖着双腿。

  厨房里,油锅冒起了浓烟,面条锅也开了,水向外溢。

  钟锐从儿子房间里出来,转身去了客厅,动作更急促地各处乱翻,仍是一无所获。他无计可施地拿起了电话。已经到吃饭时间了,上哪去玩这会也该回来了。

  电话果然有人接了,是钟锐的小姨子夏晓冰。晓冰二—中多岁,跟姐姐长得很像,黑发飘逸,是师范大学艺术系的研究生。

  “喂?”晓冰嘴里正嚼着饭,声音显得有点含糊。

  钟锐一下子拿不大准:“是……晓冰吗?”“有何贵干,姐夫?”“叫你姐接电话。”

  “我姐不在。”

  “那她去哪了?”“她又不是我老婆我怎么知道。”

  正在吃饭的夏心玉皱起了眉头。夏心玉是晓雷、晓冰的妈妈,年近六十岁,有着六十岁人的白发和皱纹,也有着六十岁人才可能有的安详和睿智。她在妇产医院做科主任,是那种病人一见就会全身心信赖的医生。她责备地冲小女儿摇摇头,晓冰回了她一个鬼脸。

  电话那边钟锐着急起来:“这人!上哪去也不说一声,哪怕留个条呢!”

  “你从来上哪去、干什么都通知过她吗?”“……你姐真的不在?”“真不在。不信,你来搜!”“这就怪了。她还能去哪?”“你有事?”钟锐嗫嚅地:“不知道她把手纸……藏哪里去了。”

  晓冰立刻明白了,开始大笑,笑得说不出话来。夏心玉起身要拿电话,被她推开了。

  钟锐只好举着话筒耐心听晓冰笑。这工夫,厨房——边灶眼上面条汤溢出一地,另一边灶眼上油锅着起了火。谭马坐在马桶上,抽着鼻子叫起来:“钟锐,怎么这么大烟昧啊?”钟锐猛地想起了炉子上坐着的锅,扔下电话就往厨房里跑。

  听到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声音,晓冰放了电话,回到餐桌旁:“我姐夫。”“他什么事?”“他能有什么事。……妈妈,我真不懂,我姐怎么能和这样的人过,还过了六年,够有毅力的。”

  夏心玉自顾自吃饭,没理她。

  钟锐家厨房里已是浓烟滚滚,火焰在锅内跳跃。钟锐冲过去想关火,被地上的面条汤滑倒。他四肢着地扑倒在炉前,颐不得站起来,趴在地上伸长手臂先关上两个火的开关,这才起身去端着火的铁锅。设想到铁锅把儿已被烧得滚烫,钟锐“嗷”的一声怪叫把锅扔下,又急中生智抓起锅盖扣到锅上,这才算消除了险情。看看手上已经起了大燎泡,他不由气从中来。

  “怎么了钟锐?”被困在卫生间的潭马问。

  “没你的事儿!”“手纸呢?”钟锐大踏步走到他的工作室,从电脑旁的打印机上撕下一张打印纸向卫生间走去。

  谭马难以置信地接过了这“手纸”:“这文件……不要了?”“不要了。”

  “你们家都用这当手纸?”“对。”

  “这手纸也……太硬了点吧?”“多搓一会就好了。”

  谭马只好“刷拉刷拉”地搓纸。

  钟锐再接再厉地找手纸,此时此刻这已成了他的信念——他就不信他找不着!卫生间里,潭马提好裤子,准备洗手,只见洗手池里堆满了小孩儿的滋水枪、小水桶等玩具。他返身弯腰去浴缸处洗手,不料一打开水笼头,水从头上方的莲蓬头里直落而下,把他浇了个透湿。

  钟锐徒劳无功地站在房间中大喘气,谭马出现在门口:“我走了。”

  “你身上……怎么了?”“正如你所看到的——湿了。”

  “把湿衣服换了吧,穿我的。”

  谭马斜着眼:“你知道你的衣服在哪吗?”电梯里,一身狼狈、肚皮空空的谭马两眼看天,绝不理会电梯员询问的好奇的目光。

  天彻底黑下来了,喧哗漏热的城市进入了夜的宁静和清凉。

  钟锐躺在客厅的长沙发上鼾声如雷。谭马走后他全然再无做饭的兴趣,翻出一包儿子的“旺旺烧米饼”坐在长沙发上吃,还吃着呢、就睡过去了。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

  清晨的一缕阳光穿过没关窗帘的窗子,印在钟锐脸上,并肆意扩大着它的面积。那温度和亮度使钟锐睁开了眼,意识却仍在睡眠中滞留,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明白自己在什么地方。就这样楞了一会,大脑功能蓦然恢复,他“腾”地从沙发上跳起,大步向卧室走去。

  卧室,他和晓雪的那张双人大床整齐如昨。他转身来到儿子的小屋,床上同样空空的。钟锐呆住了:天!“铃——”钟锐心里一阵轻松,冲进客厅抓起电话:“晓雪!……”

  不是晓雪,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楼下门前停着一辆黑色的韩国“大宇”车,里面坐着正中电脑公司的总经理方向平,他看上去精明强干,正用手机跟钟锐通话。他与钟锐同岁。

  “是我,向平。……我就在你家楼下,来接你。公司今天搬家。……”

  钟锐一惊。公司里那散放在电脑台上还没收拾的软盘,堆积在柜子里、独屉里的各种资料,一起涌到了眼前,那都是些万万丢不得、乱不得的东西,丢了哪一样都有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他全身忽地涌出一层细汗,控制不住地对着电话大叫起来:“搬家?!今天I这么大事你……算了算了,我马上下去!”

  电锑门田一打开,钟锐就一步路进去。电梯员热情地向他打招呼:“上班去?”“嗯。”

  这声“嗯”其实停留在钟锐的心里,根本没出嗓子眼儿。电梯员不高兴地头一甩,脸一板,以示对钟锐态度的不满。钟锐全然不觉,两眼紧盯着上方的楼层指示数码。此刻,他真希望有所谓的“土遁法”,好让他能够即刻现身计算机房。

  正是上班的高峰时刻,车子根本跑不起来。钟锐坐在方向平身旁的副座上,双眉紧皱:“不是说好下月搬家的吗?”“我查了皇历,今天正是搬家的日子,以后的三个月内,都没这好日子了。”方向乎耐心地解释道。

  “机房里那么多的文件、资料……”

  “所以我一大早赶着开车来接你!放心吧,钟锐,一切有我,你只管你的项目开发。一旦ARPHA1。0投入市场,公司马上就有资金进行下——步的大动作。当然,首先是要给你配车、配手机,还有,把你住的房子给你买下来……”

  钟锐摆摆手:“ARPHA1。0不能再搞了,—上市就会面临被淘汰的危险,我和谭马正在做2。0的版本……”

  方向平一下子急了:“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四环北边我已看中了一块地,急需要用钱!”“你还是要买地?!”“一定要买地!”

  钟锐扭脸看看方向平,一年前方向平找他联手创建公司时所说的话言犹在耳:做出自己的软件,建成中国的“微软”!钟锐佩服比尔·盖茨,佩服他的才华、眼光和成就。

  方向平一眼就看出了钟锐的意思,他缓和了口气:“软件开发水无止境。你做出了2。0、3。0,他还可以做出4。0、5.0、6。0……可这地皮,开发一块就少一块。……”

  钟锐不说话,方向平便也闭厂嘴。所有的道理钟锐都懂,但他就是不同意。他们从一开始就有分歧,以往的成功合作完全是由于他方向平的隐忍和韬略。现在是到了该让钟锐清醒的时候了,不再费口舌,而是用行动!——想到这些,方向乎就手心冒汗,热血沸腾。他猛地加大油门,车“呼”地与前面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擦身而过。

  骑自行车的人是个年轻男子,当时正扭着脖子欣赏路边一位背双肩包的姑娘,姑娘有一张光洁得近乎透明的脸。紧急情况下,那人不失理智地用双脚支住车向路边方向歪斜,不料脚下有—块小石子儿,他一滑,整个人狗一级捧趴在地上。待他爬起来时,肇事汽车早巳无踪无影了,他气得冲着空气怒骂:“我×你妈!”过按行人都忍不住笑了。姑娘也笑了,两个嘴角弯弯着向里深陷。

  正中电脑公司的新址在一座写字楼的六层。

  机房里乱得无法形容:纸箱子一个挨着—个,纸箱子上还是纸箱子;地上是纠缠不清的电线,稍不当心就得给绊一个超越;窗户赤棵着,七月的阳光最充分地向室内倾注着它的热情……

  到处是匆忙搬家时的无序和混乱。钟锐打开—个个纸箱子查看,里面装着的是他们的文件、资料、软盘、机器,他的全部心血。室内温度已达三十多度,心情紧张的钟锐全无感觉,他—个一个箱子的检查、登记,把检查过的箱子做上记号,放到—‘边。都检查完了,他感觉好像还缺点什么?对了,是ARPHA2。0的流程固及其做好后拷贝出来的软盘。昨天他们走时随手放到了电脑台上,哪去了?身上摹地又出一层新汗。他起身向外走,正与抱苍个纸箱子进来的谭马擅上。钟锐二话不说地拿过纸箱子就打开。里面是水杯饭碗和一堆方便面。他把纸箱子“映”地放下,扒拉开潭马大步冲出房间。楼门口停着搬家公司的卡车。工人们正收陷喝喝地抢着柜子桌子向楼里走去,那位身背双肩包、面孔光洁的姑娘也正好走到这里,并饶有兴趣地止步观看。钟锐从楼里冲出来,直奔卡车。姑娘拦住了他:“哎,这干嘛呢?”“你看像干嘛?”钟锐烦躁地甩下一句,抓住卡车车帮蹬上卡车。姑娘毫不在意,自己对自己笑笑,不请自进地就往写字楼里走去,并准确地沿着搬家的嘈乱来到了正中电脑公司所在的六楼。她挨屋走着挨屋看着,在旁观者看来,她的行为就像一个好奇心过重、不懂事的孩子。钟锐最终在财务室屋里,在会计老乔的老婆让老乔带到公司来推销的那包袜子下面,找到了他要找的纸箱子。回到机房,钟锐和潭马打开纸箱子检查。“都在。加上我机器里的那部分就齐了。”“那部分没备份?”“没想到会这时候搬家……”“这跟搬家没关系!要随时备份!……还楞着,你那台机器呢?”谁也没发现那个姑娘何时来到了他们的机房门口,她忽闪着一双眼睛看看钟锐看看潭马,再不,就看看他们满屋的这那。正看得津津有味,钟锐一抬头看到了她:“有什么好看的,当这是动物园吗?”他走过去,毫不客气地关上了房门。“这姑娘挺飒啊。”谭马却面对姑娘消失的方向神往着。“你那台机器!”钟锐突然怒气冲冲地冲谭马大喊了一声。始娘被赶开了,仍然兴致不减,她顺着楼道继续走。迎面过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小老头干干巴巴的,精心设计梳理过的头发,仍无法将头皮全部遮蔽。他姓乔,老乔。姑娘冲他走过去:“请问,经理在哪个房间?”“方总还是钟总?”“你们这需要不需要人?”“跟我走。”挂有”总经理室”牌子的房间已相对就序,崭新的大班台在阳光下发出豪华的光。屋里温度宜人,空调机在窗子左上方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方向平用手指轻轻抚着大班台面,仿佛牧人抚摸心爱的坐骑。他心中自有许多感概。一年前他与钟锐联手,从贷款十五万元干到今天的固定资产三百五十万元,办公室也从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搬到现在的正规写字楼……想到这儿,他的眼睛徽徽潮湿了。门外传来颤门声,方向平迅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请进。”老乔带着姑娘走进来:“方总,她是……”他一时卡住了,转身对着姑娘:“你是……”姑娘越过老乔走到方向平面前:“我叫王纯。方总,您需要人吗?”方向平朝那张光洁的面孔细细看了一眼,示意她先到墙边的沙发上坐会儿,自己转面对老乔交代任务。公司成立一年了,乘乔迁之际,得给对他们寄予厚爱的客户送点小礼品聊表谢意。老乔能力差,但极认真,正适合做这种琐碎之事。知人善任是方向平的优点之一。“买什么呢?”老乔问。“你看着办,每份价格掌握在一百元左右,大约五十份。”老乔沉思一会后,下定了决心:“方总,我有个建议,送礼品一定要纠正以往的俗套,样子货,华而不实,花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0: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

  牵手--第二章

  第二章

  家中一片凌乱,悄无声息,晓雪呆呆站在门口,手中的包滑落在地。忽然她想起了什么,拿起电话呼晓冰。晓冰的回话使她从头直凉到脚底:他并不知道她们去了哪里,对他来说,她们等于是失踪了,他却照常下班、上班——无所谓!这个发现令她震惊。

  家中从没有过的壮观景象使丁丁兴奋不已,他挨屋跑着看着,不断发出惊喜的叫声:“妈妈,快来看呀,妈妈!

  “晓雪放下电话,拖着疲惫的身心收拾房间。

  丁丁跑进厨房,一脚踩着了满地的面条汤,“哧溜”滑倒了。

  他滑倒时一只手去扶桌子,把桌上的碗也带到了地上。晓雪闻声赶来拉起了丁丁,难以置信地看着厨房里的满目狼藉。给丁丁换下了粘糊糊脏兮兮的衣服后,她坐在椅子上再也不想起来。

  这时丁丁说饿了,晓雪强迫自己起身,去做饭。丁丁请示先吃个巧克力派是否可以,她只准他吃一个就去了厨房。

  厨房根本插不进脚,在门口站了一会,晓雪返身去卫生间拿来拖把,简单把地面清理了一下。去卫生间送拖把时,她看到丁丁又拿起了一个巧克力派:“放下。”

  “就一个。”

  “放、下!”

  毕竟是孩子,丁丁没有发现妈妈此时的情绪已恶劣到了极点,他自顾撕开包装,取出了一个巧克力派,试探着送到嘴边,眼睛却看着妈妈的眼睛。

  晓雪也盯着丁丁的嘴。

  丁丁张嘴咬着了巧克力派。

  晓雪一把把巧克力派从丁丁嘴边打开,然后转身就走。丁丁在她身后“哇”地哭出了声,晓雪的泪水也“刷”地流了下来。

  钟锐是在丁丁吃饭的时候回来的。

  方向平亲自开车送钟锐回的家。一路上,钟锐木头人一般,车拐弯、停住、方向平打开车门,他一概没有反应。

  “老钟,到了。”

  钟锐这才“噢”了一声,机械地拾腿下车。

  “我送你上去!”钟锐摆摆手。方向平看了看表,想了想,道:“也好,我这就去派出所,找他们所长谈,趁现在还没下班。”

  钟锐只顾愣愣地向前走,方向平目送着他。看着钟锐那突然老迈了的背影、步子,他充满了担心。

  钟锐站在家门口久久不敢进去,生怕最后一线希望破灭。

  忽然,他听到屋里似有响动,心在胸腔里“突突突”一阵狂跳。

  “妈妈,我吃不下了。”是丁丁!“饭可以剩下,莱要吃完。”

  钟锐打开门进屋,丁丁听到声音鲍出来,一阵欢叫:“爸爸爸爸!你去过密云水库吗?

  “见钟锐愣愣地摇了摇头,丁丁又道:“哎呀,你怎么连密云水库都没去过啊!好多人还游泳了呢,男的可以光身子,女的不可以,对吧妈妈?

  “晓雪没回答,也不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收拾屋子。

  原来她带孩子去了密云水库,说也不说一声就去了那么远的密云水库,一去几天,为什么?——你了解她,你想想,问题会不会出在这里?蓦地,王纯和王纯说过的话出现在钟锐脑子里。果然被那个小始娘言中了。就因为没能如约去吃那顿饭,夏晓雪居然如此大动干戈。想想一天里受到的所有惊吓、痛苦、绝望,钟锐不禁怒火万丈,他紧紧盯住晓雪给他的后背。那后背毫无表情,只有收拾东西时的起伏。钟锐呼吸濒渐急促起来,胸脯也开始起伏……他是在即将发作的刹那间改变了战术的。他对丁丁微微一笑:“就是说,你们玩得很高兴。……丁丁,知道爸爸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吗?

  “晓雪的后背定住了。钟锐瞥了一眼,心里玲冷一笑。

  “不知道。”丁丁说。

  “猜猜。”

  “打电脑。”钟锐使劲摇头。

  “看书!

  “钟锐更使劲地摇头:“不不不,是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

  “比我们还有意思?”钟锐重重点头:“有意思多了。”

  丁丁想不出来了。

  “我呀,睡、觉、了。”

  “嗨!睡觉有什么意思明,我最烦睡觉了!

  ““我这个觉睡得可不一般。我长这么大就没睡过这么好的觉。躺下就着,美梦一个连着一个,……”

  “什么梦?

  ““梦见我骑着航天飞机在天上飞,一飞飞到了天安门,往下一看,哇,天安门的人比蚂蚁还小……”

  “汽车呢?”“什么?噢,汽车。汽车吗……像七星飘虫!

  ““大公共汽车呢?”“大公共汽车……大公共汽车,你说呢?

  ““不知道,我又没看见。”

  “你怎么会没看见,你也在飞机上,就坐在我的前面,我—……手搂着你,一手开飞机……”

  “妈妈呢,也在飞机上吗?

  “钟锐摇摇头,做了个表示遗憾的表情。

  晓雪慢慢回过头来,慢慢道:“钟锐,你不是人。”

  钟锐笑容可掏:“是吗。那么,你呢?”“我有眼无殊。”

  “噢,残疾人。”

  “小、丑!”晓雪的声音中充满厌恶。

  钟锐一下于收敛了笑。二人冷冷对视,再也无话。

  冷战一直持续到吃晚饭的时候。几个小时里,晓雪始终在做事,不说话,对钟锐正眼也不瞧。钟锐最怕的就是她这一手,她憋得住,他憋不住。当晚饭端上桌,他注意到桌上的碗筷是三副时,心里一阵轻松,忙不迭地去招呼丁丁:“丁丁,吃饭了。妈妈给咱们做了糖醋排骨!”

  “我要拉屎!”“怎么一吃饭就拉屎?吃完饭再拉!

  “他边说边用眼睛的余光留心着晓雪的反应。

  晓雪没反应。

  丁丁根据自身生活经验,知道无论爸爸怎么说、说什么都是不算数的,他也看着妈妈。

  晓雪拍拍儿子的小屁股:“快去!

  “见丁丁跑去厕所,钟锐搭讪着在桌边坐下:“好香闷。……好几天没怎么正经吃饭了。……还是家里好明。……”

  晓雪只是忙进忙出,聋了瞎了一般。钟锐发出的一系列求和信号无人接收,无奈之下,他只有咬咬牙,直奔主题:“我说晓雪,为了顿饭,至于嘛。”

  晓雪拿碗盛米饭,看也不看钟锐。

  钟锐继续保持着低姿态、高风格:“改天,等我忙过了这降的,咱们一定补上!……你想吃什么,去哪吃?”“我不缺吃的。”

  “那你到底为什么嘛!”“你我心里清楚。”

  “对,是,我忘了!我忘了你能不能提醒我一下呢?啊?

  ““不能。我对要来的东西不感兴趣。”

  “那就怪不着我了。”

  “谁怪你了?

  “钟锐被噎住,片刻后:“好,好,很好。我看以后我们这样倒也不错,大家各干各的,谁也不必管谁。……”

  “你从来管过谁吗?

  ……钟锐,星期六下午四点,也就是约定吃饭时间的前两个小时我还打电话提醒过你,你满口答应。”

  “当时我太忙……”

  “是叼你太忙。你是重点、是中心,别人的那点儿需要、那点儿烦倔、那点俗事儿怎么能跟你比?

  我不能一面再再而三地打扰你啊,我知趣儿。于是就在家里等,等到睡觉,你没有回来,也没有电话……”

  “所以你就不辞而别!

  ““对。我倒要看看,究竟怎么着才能引起你的注意。”

  钟锐微笑:“但还是没有达到目的。”

  晓雪勃然大怒,双目圆睁,嘴唇哆嗦。片刻,她把手中盛米饭的竹铲猛然向钟锐掷去:“你、你……你滚!!

  “竹铲从钟锐的左肩弹落,掉在地上——竟然动手了!钟锐立到觉着真理在手,正义在胸,士气大涨。他用冷冷的目光有力地逼视着对方,慢慢起身、转身、向外走。这时,丁丁的声音从卫生间里传来:“妈妈,我拉完了。厕所没纸了。”

  钟锐停住了脚,他得搞清楚手纸到底在哪里。

  晓雪打开客厅暖器罩的护板,那里面被做成一个暗柜,装满整整齐齐摞成两排的手纸。晓雪拿起一卷手纸去了卫生间。

  钟锐自嘲地苦笑笑。

  愤然出走来到大街上后,钟锐茫然了。到处是行色匆匆的人们,正是下班回家的钟点。有吃饭早的,已经搬着小凳,摇着扇子,坐在马路边上乘凉了。过街天桥上,打着赤膊的民工伏在栏杆上看汽车,也有的背抵栏秤坐着,使目光与来往的裸腿持平,脸上神情木然,不管脸前晃过的是男腿还是亥腿,一律木然,只有当他们的脑袋情不自禁随着某一双年轻女孩儿笔直、光润、修长的腿转动时,你才可能窥视到那掩藏得极好的内心。

  钟锐只是出于习惯,出了门就上天桥,待从天桥上下来,却不知该走向哪里。他呆呆地站着,很想回家。回家冲个澡,吃顿好饭,饭后殿儿子玩一会儿……但不能明,哪能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投降了呢?

  可是不投降又没有出路。他心情沮丧,十分苦恼。

  思路是突然打开了的:他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去工作明,已经耽误一天时间了。他阴郁的心情顿时开朗。他在路边举手因出租车时,心里涌上一丝终于可以理直气牡不回家去了的窥喜。

  以往这时候,除了加班的,公司里通常投入,今天由于刚刚搬家,防盗门没装,方向平要求晚上必须留人。为改变因推销袜子在老总心中造成的不良影响,老乔主动要求留下。在会客室的长沙发上铺上床单,放上枕头,就是一个相当不错的卧铺。

  这时候王纯来了。下班后她去外面吃了盒快餐,想回来打几个电话,联系一下今晚的住处。看到老乔的卧铺,她眼前不禁—亮。

  “乔老师,我替你值班!”问明情况后,她热情的说。

  “你哪成,一个小姑娘,要真出事先得你出。”

  “您也比我强不了多少嘛。坏人来了我能喊啊,您能吗?

  我睡觉特惊醒,真的,让我值班吧。”

  “你当值班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啊。赶快回家,别叫家里大人担心。”

  “北京我有没家。”

  “那你一直住哪?

  ““最近一个月,住在我大学时的学生宿舍里,后来学校清查宿舍,把我清查出来了。昨天晚上我在一个同学家挤了一夜,今天晚上正不知去那呢。”

  老乔心里一动。旱晨出门的时候,玲劳还跟他说要把家里那间北屋租出去,这样每个月就可以另有几百元的进项,就是袜子卖不出去,也不怕了。他们家是一套老式的一南一北两室公寓房,北屋本来一直是儿子乔轩住着的,后来乔轩考上大学出去了。工作了,就很少回来了。半年前儿子处了个女朋友,干脆在外面租了房住,那屋就一直阔着,家里剩两个人住两间房实在浪费了些。开始老乔不同意出租,出于安全考虑。报上说过,有人就是被房客杀了的。玲劳的一句话叫他豁然开朗:杀人图钱,你没钱人家杀你干嘛?“设想过租房?

  “老乔问王纯。说是无钱无所畏惧,但还是要找一个不具备进攻能力的房客心里踏实些。

  “租过。不是租金太贵就是离这条街太远,总没有合适的。”

  这条街是指电子一条街。

  “今晚你睡这吧!”老乔扔下这句话后转身匆匆走了,他得赶紧回去向玲芳汇报。

  王纯环视这间会客室,房间呈长方形,约二十平米。南侧是一面墙的大玻璃窗。顶西墙有一张长会议桌。东侧沿墙角一圈沙发。沙发旁有一个壁橱门,打开来看,里面分上下两格,上格小些,下格足有一人高,这么大地儿,只堆了点没用的杂物。这个壁橱令王纯高兴之极。倘若方总允许她住这儿,那么,这个大大的壁橱就可以做她的储物柜,容下她所有的家当还有富余。

  直觉上,她觉得方总会同意的。明天,等到明天征得方总同意后,她就去同学家拿来自己的东西,在这里安家。尽管她的专业和性别使她在北京的求职过程中一再受挫,但她仍固执地喜欢着北京,她认定北京是个可以做大事的文化城市,她有信心凭自己的能力让北京接受自己。

  王纯在老乔铺就的卧铺上睡了这些日子以来最香甜的一夜,早晨睁开眼时,抉七点了,桌子上、地上、墙上,已印满了一块块阳光。一个引体向上,她坐起,下地,迅速收起睡觉的东西,然后拿着透明的塑料洗漱袋,去水房。

  楼道里寂静无人,仍可见新搬家时的凌乱。王纯步子轻快地走着,脚下是浅驼色长毛地毯,踏上去柔软无声。楼道两旁的房门紧紧关闭,八点半才上班,洗完脸,尽可以从从容容去街上吃一顿早点。王纯是在洗脸回来时,发现机房里的钟锐的,她听到了屋里传出的敲击健盘声。

  “钟总?!”“哦?上班来了?

  “钟锐看着刚洗漱过的女孩儿。轮廓清晰的脸蛋儿白白的,亮亮的,额前一撮被水打湿的头发。

  王纯笑笑没多解释,只问:“您早就来了?

  ““明,昨晚上来的。我喜欢夜里工作,安静,脑子清醒。”

  “那……您夫人呢?

  ““在家。”他忽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顿时大为尴尬:“……带孩子去了密云水库,睹气。就是为了那事儿,让你给说中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0:22 | 显示全部楼层
  王纯开心地笑了,刚洗过的脸蛋瓷器般闪闪发亮。眼前这个人猜测中是结了婚的,果然是。女人们不会允许优秀男人独身。但除此而外,他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模样。想象中的他个子瘦瘦小小,戴一副白边或无边眼镜,永远的西装领带。真实的他几乎整个相反。不瘦瘦小小,不戴眼镜,穿深蓝T恤,很随意。

  钟锐陪着干笑两声。不得不承认,这女孩儿是出色的。不仅是外表,不仅是智商,还相当的……大气。他当着她的面明确表示不同意用她,她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她是真的不在意,她认为他有他的道理,他不了解她。

  她一定要让他了解她,只要给她这个机会。她非常在意她所看重的人的认同。她感觉到他现在开始了解她了,而且开端不错。

  王纯心情很好地离开机房,放下洗漱袋,下楼去吃早点。

  在路边一个浙江人开的早点摊前花一元钱买了两根胖胖的油条,王纯边吃边向回走,脑子里一个问题紫回不去:他夫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不懂得他的价值,因而不值得珍惜。她为她遗憾。

  客厅大理石地面在黎明的浅蓝中发出月亮般清冽的光泽,这个家已经整洁如初。丁丁搂着他的粉色小照熟睡,厨房里时而传出轻微的响动。

  晓雪在厨房里烧奶、烧开水、给丁丁准备水果等,她边忙着,边不时往田里塞口面包,以节省时间——这几乎是婚后,或者说有了孩子后,她每一天早晨的例课。她从不让钟锐做这些事,没有谁比她更了解钟锐的价值,为了保证他的时间,她心甘情愿包下了全部家务。她一赌气去了密云水库后,曾给钟锐打过电话,伯他担心、着急,影响工作,但电话打不通。后来想到他肯定会从晓冰那了解到她们的去向,她才放下心来,无论如何没想到他会如此反应。她也想过他是不是有了新的感情,但她又觉得不像。她很容易就找得到他,他若不在家,就准在机房。是他对自己没了兴趣?——六年了,也该腻了。但是还有儿子呢?

  跟老婆感情深浅可以与时间长短成反比,跟儿子不应该呀。儿子不见了竟都不能让他改变一下,难道他对儿子也腻了?果真如此,这个家可真的是走到头了。

  晓雪把奶倒到碗里晾着,把开水灌进暖瓶,脑袋仍沉甸甸地发昏。对手跑了,她窝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在床上半睡半醒直躺到不得不起的时候。女人一旦有了孩子有了家,同时就有了一个任何情况下都要遵守着的时刻表,不论心情怎样,身体如何。今天早晨,她几乎就是半闭着眼睛走进厨房的。丁丁要在七点半送到幼儿园,她才能保证八点半赶到单位上班、从家到幼儿园需要半个小时,从幼儿园到单位五十分钟。……快七点了,晓雪匆匆走进小房间,拍拍丁丁的小脑袋。

  丁丁睁开眼睛就说话:“妈妈,我做了个梦……”

  “不说了,快!要迟到了!

  “晓雪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麻利地给丁丁穿上衣服。

  丁丁大口喝奶时,晓雪在门口换鞋、拿包,边不时催促:“快,丁丁!

  快!”丁丁跑过来,晓雪给他换好鞋,拉着他就走。出门前她又站住,从包里拿出口红,匆匆往嘴唇上涂了徐,这是她晨妆的全部。

  这时候,丁丁发现了门口的一张广告纸,就拾起来看,还没等他看出个子丑寅卯来,就被妈妈拉起小胳膊走了。

  “这是什么?

  “广告纸上画很少,全是字,丁丁想了想,再看还是看不明白,他只好问妈妈。

  晓雪一把接过广告塞进包里:“跟你没关系,快走!

  ““你还我。是我捡的。”

  “你要它干嘛?”“看!”“你认字儿吗你看?

  “丁丁无话可说,片刻,他愤愤然发感慨道:“总是大人欺负小孩儿!

  ““那好,咱俩换换,你当大人我当小孩儿。你给我做饭给我洗衣服送我上幼儿园,你欺负我,好不好?

  “二人边说边进电梯出电梯,来到楼下的自行车棚。晓雪打开自行车,抱起丁丁放在车后座上:“跟你说丁丁,妈妈这个大人早就当得够够的了!

  “路边一个电线杆上贴着一张与众不同的“寻人启事”,它比它的同类面积要大几倍之多,而且色彩鲜艳,设计别致,伊然是做立于一群草鸡中的雄孔雀、一片矮平房中的大高楼,分外醒目,吸引了不少人驻足阅读,尔后唏嘘感叹:怎么就能把女人和儿子同时丢了呢?晓雪带着丁丁骑车路过时,丁丁一下子发现了那张“启事”,接着就是一声欢呼:“妈妈,那上面有你的名字!

  “四岁的幼儿园中班小朋友,很是认识几个与自己有密切相关的字。晓雪“嗯”了一声,一下就骑车过去了。这个年龄的小孩儿话最多,再有耐性的大人听他们说话,也得有多一半没听进去。

  丁丁拧着脖子继续看,接着又是一声欢呼:“上面还有我的名字!

  ““别说话了,要过马路了!

  “晓雪喝斥道。她下车,推着丁丁穿过车、人拥挤的十字路口。电线杆上的“寻人启事”消失在她们身后。

  钟锐仍在微机前工作。谭马来了,神采奕奕。钟锐看了他一眼:“看样子是睡过来了。……干活吧!”“还没吃饭呢。”

  “怎么不吃了来?”“想请一个人与我共进晚餐。”

  “不行不行,我思路刚刚打开,这时候绝不能中断……”

  “你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我请你吃饭干嘛?

  ““那你请谁?”“王纯。……怎么样,这女孩儿?”“别闹着没事儿招惹人家。”

  “我是认真的。”

  “真认真就先去把婚离了。”

  “这观点我不能同意。这好比穿衣服,旧衣服再不好,没有新的之前你也不能把它扔了,扔了穿什么,光着啊,那也不文明啊。”

  “没这么比喻的。”

  “嘿,古人说什么来着?……妻子如衣服!

  “他说着,挥挥手,走了。

  方向平从经理室出来。通常,他永远是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的。他来到外间,看到了正专心致志站在传真祝前的王纯,便放轻脚步过去,悄悄站在她身后跟她一块看缓缓走动的传真纸,目光渐渐冷峻起来。

  传真结束后,王纯刚把纸撕下来,方向平就从她背后伸过手去拿走了这张纸。“这传真是给钟总的。”王纯提醒说。

  方向平淡谈—笑:“什么西来塞公司,不过是—家专为外国公司挖人的猎头公司罢了。……我跟他们联系。”

  “还是先跟钟总说一声好不好?

  ““这事你不要管了。”方向乎说完走出门,王纯跟在他身后,直到看着他去了机房。她心中感到不安,她不知道钟总看到这传真会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年薪十万美金的高薪会不会使他离开这里。

  方向平推开机房的门之前,将那张传真收了起来:“嗨,该吃饭了!

  ““再干会儿。”

  “快出来了吧?”“什么?”这时,钟锐才回过头来。

  “ARPHA1。0啊。”

  “我说过了,那个不能再搞了。”

  方向平急了:“这个问题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的吗……”

  钟锐根本不想再说,只摆摆手,转过头去,留给方向平一个后脑勺。

  方向平从机房里走出来,脸都气歪了,大口喘着气,咬牙切齿道:“这个钟锐!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开了他!

  “他使劲拉开领相,“叭”,一颗扣子蹦落在地上,“我这急等着用钱,他却非要搞什么2。0的版本。就想着自己成功成名,就想着自己出入头地,一点全局观念没有,一点不为公司的利益着想……”他越说越气,“他妈的——混蛋!

  “一伸手端起桌上的一杯水,也不管是谁的,扬脖喝了下去,并把杯子重重地顿在桌上。

  方总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发生了什么事?

  仍等在办公室的王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方向平注意到了,疲惫地摆摆手:“吃饭去吧。”

  王纯懂事地不问什么就向外走。方向平又叫住了她:“两件事。一,今晚八点我去见西来塞公司的人,你也去。二,通知下午来的那两个理工大的学生,明天九点来公司见我。”稍顷,他又自语道:“我会让钟锐值得,在我方向平面前没有翻不过去的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我离不了的人!”

  社会上人际关系复杂,在学校时,王纯就对此有充分的耳闻和思想准备,但遇到具体事儿,比如说,两个老总之间有矛盾时该怎么办,她心里没底。根据情况判断,方总好像并没有给钟总看传真,他是为了别的事在跟钟总生气。为了什么呢?”王纯!

  “是谭马在叫她。她脸上露出了友好的微笑。她对这个干干净净的小个子印象挺好。

  “干嘛去?”他问。

  “吃饭。”

  “巧了,我正好有个饭局,就在楼下,一块去?”“行吗?

  ““有什么不行的!”

  王纯就跟着谭马走了。如果换一个人,换一个稍微高大一点,稍微英俊一点的男人,王纯会断然拒绝的,但潭马不同,瘦瘦小小的他仿佛没发育成熟的儿童一般。这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的性别。

  “饭局”只有两个人,王纯和谭马。交谈中,王纯还得知了谭马已有家室,而且他与他的“家室”关系恶窑。即使年轻,王纯也懂得,当一个男人向你诉说他婚姻的不幸时意味着什么。因而,当谭马进一步邀请她饭后散步时,她婉辞了。她说她想写封信。

  “可否问一下那个幸运儿是谁?”潭马醋溜溜地问道。

  王纯愣了一下,笑了:“我爸妈。……我到这来还没告诉他们呢。”

  谭马释然了:“我说呢,看你也不至于那么轻浮。……你写信,我等你。”

  “不行,八点我还要陪方总跟西来塞公司的人谈事儿。”

  “什么事儿非得让你陪!这简直是以权谋私!王纯,咱自己心里可得有点数!

  “王纯觉着谭马很可笑:“我又不是小孩儿。”

  “犯错误的都是大人。”谭马板着脸道。

  晚上八点半,王纯拎着方总的包,跟方总一道与西来塞公司的杨台先生在一家大饭店的咖啡间里准时就坐。寒瞳落座后,方向平许久一言不发,他右手食指、拇指捏着那柄细长的谈绿色咖啡勺,聚精会神地搅动着杯子里的咖啡。咖啡间回响着美妙的钢琴声,但在王纯的感觉中,四周却充满了寂静无声的压力。

  这正是方向平引而不发的沉默造成的威摄力量。西来塞公司的杨台果然沉不住气了,在椅子上不安地扭来扭去,时不时原方向平一眼。终于,方向平松开了手中的咖啡勺。杨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方向平指起头,直视着对方开口了,一字一字地。

  “扬台先生,请转告贵方客户,钟锐先生只为本公司工作,什么地方都不去,尤其是,不去外国公司。”

  “方先生,请转告钟先生,薪水、待遇我们都可以商量。”

  方向平突然变了脸,拿起杯子往桌上一顿,深棕色的液体由杯中溅出,飞落在雪白的台布上,洇出大小不一的圈圈点点:“没商量!而且、以后也不许休再找钟锐,否则,我绝不客气。”

  对方被这意想不到的—棍打懵了。两小时前他接到对面这个人主动打来的电话,自称他是钟锐的经纪人,约请他今晚马上见面谈谈,态度热情诚恳、彬彬有礼。他推掉跟别人早定下的事情来赴这个约会,怎么也设想到这个人会突然露出这副嘴脸。

  —种被戏耍、受侮辱的愤怒使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你!你!你!……”他“你”了好长时间才勉强恢复了语言功能,“那你为什么还要跟我联系,还要……”他又没词了,把手—扫,“还要约我来这里!”“为了能当面警告你。”

  ”你这个——骗子!”

  “你这个汉奸!

  “回去的路上,方向平对王纯说:“今晚的事,这所有的事,你不许跟钟总露出一个字。”稍停,他又道:“我们不能让他为这些事分心。”

  他是对的,至少在这件事上。王纯重重地点点头。

  方向平手扶方向盘目视前方不再说话。许久,他又自语道:“年薪十万美金,想不到钟锐会这么值钱。……”

  王纯却觉着钟锐远远不值这些。

  方向平叫理工大的那两个学生来是为了让他们做ARPHA1。0,他称这是录取他们与否的考卷。两个学生满口答应,事实上,他们已从市场上看到过类似软件,只要稍加修改即可。但他们对这些情况却缄口不言。

  这两个大学生的出现,等于公开了方向平与钟锐的矛盾,但钟锐却对此一无所知。王纯几次想提醒他,又觉得不台适。再音也没有意义,谁对谁错,谁胜谁负,只能看最后的结果。

  两个学生很快做出了ARPHA1.0,方向平决定软件销售和买地同时进行。

  那是城外一片空旷的土地,过不了几年,这里就会高楼林立群雄崛起。谁有眼光,谁有魄力,谁就可以在这里称霸一方。方向平已到这里来过多次,他对周边环境、投资方向,都已做了详细的摸底调查。卖方的赵先生跟在他后面,只时不时看一下他的神情,并不说话。他深知方向平这种人决不会为别人的意见所左右,他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判断。风很大,方向平极目远眺,任风吹动着他的头发。他心中的蓝图条缕分明、宏伟壮美。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0:38 | 显示全部楼层
  而这一切钟锐都不会懂得。无须再说了,让他看事实罢。

  今天,方向平将在协议书上签字,他将是这块地皮的主人。

  赵先生从皮包里取出协议书,方向乎把它垫在皮包上,风吹纸动“哗哗”地响,使签字变得颇为困难。他们本可以在办公室、在饭店、在宾馆,在其他任何豪华场所完成这个庄严程序,是方向平坚持要到现场。他喜欢这块土地给他的感觉。

  钟锐把最后一张软盘从机器里取出,起身去拢方向平,却只看到了王纯。王纯决定对钟锐实话实说。首先,方总没要求她对他的行踪保密,其次,这些天她亲身感受到的钟锐的工作精神,使她无法对这个人有一丝欺骗。

  王纯把方向平去买地并当场要签协议书的事说完后,钟锐沉默了片刻:“你去过那个地方吗?”王纯点点头。

  “走,带我去。”

  “现在?”“现在。”

  方向平在协议书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竖时,钟锐赶到了。他看到了那张木已成舟的纸。他对方向平说:“ARPHA2。0,做出来了。”

  王纯睁大了眼睛;方向平愣了一下,继而喜形于色:“是吗!

  这么快!太好了!那我们就将会有更多的资金……”

  “买房子买地投股入市?

  不。我的目标是建立一个真正的软件公司。”

  “像比尔·盖茨?可惜你没有生在美国。”

  “我希望能够赶上、超过美国。”

  “在软件方面?……白日做梦。”

  “如果连梦都不敢做,那就只好永远落后了。”

  王纯一字不落地听着他们说的每一句话。

  方向平低头沉默了一会,忽然仰头大笑:“嗨,咱们俩吵什么?

  其实,我们的最终目标是一致的。”

  “方向平,我不会再相信你了。”

  方向平阴郁地:“你想怎么着?”“分、手。”

  “那么走的只能是你。”

  “是我。”

  方向平终于大叫起来:“可以。但是ABPHA2。0属于公司,你不能把它带走!

  ““我没法不把它带走,因为,它在我的脑袋里。”说完,钟锐转身就走。

  王纯犹犹豫豫地想随之离开,被方向平的一声断喝止住了脚步。钟锐乘的汽车在众人的目光中远去、消失。

  风更大了。

  晚上晓雪不能去幼儿园接丁丁了。局里有个外事活动,她被局长叫去做翻译,局里的两个专职翻译一个不在家,一个马上要生孩子。她只好打电话请晓冰帮忙。“为什么我妈妈不来接我?

  “去接丁丁时,偏偏丁丁又这样问。如果姐姐是单身一人,晓冰绝无二话,但她有丈夫呀,为什么从来不用?

  晓冰对姐姐的这种作风颇为不满,钟锐就是这样给惯坏的!“你怎么从来不问问你爸爸为什么不来接你?

  “晓冰反问道。

  “我爸爸要工作。”

  “你妈妈也要工作!”“你为什么不工作?

  ““你为什么不工作?”

  “因为我要上幼儿园。”

  “因为我要上学。”

  二人斗着嘴来到了公共汽车站,站牌下已集台了大队人马,远处,仍不见公共汽车的踪影。晓冰不耐烦再听一个四岁孩子的聒噪,就去看贴在站牌上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广告,她的目光一下于被其中一张“寻人启事”吸引住丁。她看着,先是一愣,接着便笑了。她微笑着看完了这则“启事”,然后动手往下揭,这时车来了。“小姨,来车了!”晓冰头也不回:“等下一辆。”

  丁丁好奇地凑了过来,立刻欢欣鼓舞地大叫:“我知道!上面有我和妈妈的名字!

  “晓冰顾不上理睬丁丁的话,“启事”贴得很牢,揭不下来。她想了想,打开丁丁的小水壶,往上面洒了一些水,等水洇透后,纸的贴面才有些松动。她小心翼翼地一点点往下揭,最后仍残缺了两个角——不缺内容就行!

  晓冰两手接着“启事”的两个边,直等到风干后,才带着丁丁上了车。

  晓雪从局里到家的时候,妈妈、晓冰正在吃饭,丁丁在看电视。局长的外事活动持续了整整一天,对方是日本人。尽管她尽最大努力做了准备,到现场盾,仍是穷于对付,有好几个地方干脆就翻不出来,逼得局长只好同对方用英语直接交谈才没误事。扔的实在太久了,好像自从有了丁丁起,中,从怀上丁丁起,她就再没有摸过外文书,不管是日文还是英文。局里对她本来相当重视,是她自己要求调到了资料室。资料室没有业务压力,不这样,她没办法顾全家里。

  晓雪同妈妈、妹妹打了招呼,放下包,去洗手。她洗了很久,她想一个人待会儿。妈妈和妹殊都很关心她。这关心一向是她的负担。曾经,她是这个家中的骄傲,她小学当大队委,中学是团支部书记,高考时,是当年全校的状元。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却对孩子的成长没有一点阴影,为此,妇联曾几次邀请妈妈去谈教于体会。这次局长让她撤翻译,她们比她还上心。希望这是一次能使她重新振作的机会。她让她们失望了。……看着雪白的肥皂沫打着旋流进下水管,晓雪在毛巾上好仔细细擦干手,向水池上方镜子里的自己望上—眼,努力清除掉脸上的沮丧,才走出卫生间。

  夏心玉和晓冰什么都不问,从看到她的第一眼起,她们心里就全明白了。晓雪也立刻明白了她们的明白,她心里难过,嘴上故作轻松:“没想到我的日语会扔到这种程度。当初英语的托福也都通过了,要不是为了丁丁,现在都该留学回来了。”

  夏心玉说:“前几年孩子小,事儿多。现在丁丁已经上幼儿园了,慢慢会好起来的,没关系。……”

  “姐姐,丁丁翻你的包了哎!”晓冰突然大叫。

  丁丁从包里找到了那天早晨他在门口拾到的那张广告:“这是我的!

  ““给我看看!”晓冰霸道地从丁丁手里抽过了广告,然后说,“姐姐,这广告不错,你可以和姐夫去试试。”

  “什么?”“婚纱摄影。”

  晓雪生气晓冰开玩笑也不分时候,就起身招呼丁丁:“走,丁丁,回家。……妈妈,我们走了。”

  晓冰拦住她,双手把一张残缺了两个角的纸举到她的脸前。

  晓雪先是不明白,接着明白了。她目光急骤地看,看完了,又—个字—个字地重看。最后四个特大号的“必有重谢”,以及其后三个重重的感叹号无—不在向她传递着钟锐在失去她们时深深的焦灼和痛苫,一直沉沉的心抨然跳跃,将—股股温暖的血流送往她冰冷了多日的全身。她抑郁的心情一扫而光,她曾一直认为那抑郁是由于单位里的事引起的。

  “是贴在公共汽车站的。”晓冰说。

  “电线杆子上也有,有好多!”丁丁说。

  “哪里的电线杆子上有?你怎么不早说?”晓冰质问。

  “我早说了,妈妈她不听!”丁丁分辩。

  晓雪则只是一遍遍看着眼前这篇短短的文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晓冰又说:“姐姐,我真的认为你们应该去婚纱摄影—番。不是为了赶时髦。首先,你们花三毛钱照的那结婚照,哪里有一点Romantic?

  其次,你们俩婚后生活的主要问题是太实际,内容太单一。这么着下去,再好的感情也得磨没了。得不断增加新内容,注人新的活力,得去‘做’。顺其自然听之任之不行。……你们应该正好趁现在结婚六周年,趁脸上还没长皱纹,浪漫一把,青春一把,回忆初恋,展望百年……”

  天已经黑下来了,晓雪骑车带着丁丁,让儿子领她去找有“寻人启事”的电线杆子。

  找到了一处。

  又是一处。

  又一处。

  每一处,晓雪都像第一次看到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续一遍,仿拂初学写作的人读自己第一次变成铅字的文章,百读不厌。

  “妈妈我困了。”

  晓雪闻声蹲下身,把脸埋进儿子温暖的小身体:“回家。我们回家。叫爸爸也回家。”

  钟锐正在机房收拾属于他的东西,听到推门声,他回过头去见是王纯:“怎么还不回家?”“我家在厦门。”

  “那你一直住在哪里?”钟锐没想到她会这样。

  “会客室的长沙发上。”

  “……我真该死!

  “王纯笑了,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纸递过去。那是她凭记忆写下的西来塞公司的传真内容。钟总反正要走,那么去哪里于公司利益都无关系,她这样对自己的行为予以解释,避而不想倘若让老板方向平知道会作何反应。

  钟锐接过纸,看完了后抬头询问地看着王纯。

  “还不明白?

  让你当部门总经理,年薪十万美金,按照上面的电话跟他们联系。”

  “我知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王纯含含糊糊地:“前几天。”

  钟锐也就不再多问,顺手把纸塞进上衣口袋。

  “你去吗?

  ““这种邀请我接到过一些,一直下不了决心。我感到现在正是我创造的旺盛时期,不知道这个时期能维持多久,也许不会很久,用它去为外国人打工,实在舍不得。……”钟锐说完一笑。

  这一笑使王纯的眼睛一下子潮湿了。一直有意无意压制着的情感刹那间控制住了她。他们刚刚认识,就要分开——她渴望跟优秀的人共事,那会使人振奋,会因此被激发出可能有的全部潜质,会得到被理解被欣赏的欢乐……可是,可是刚刚认识就要分开!机房的电话响了,是谭马找王纯,他邀请她去听音乐会。王纯抱歉地说晚上有事,就放下了电话,然后开始动手帮助钟锐收拾东西。

  “你不是有事吗?

  ““我‘有’的就是这件‘事’。”王纯说着一笑,把一摞书从书架里拿出来放到地上。钟锐不禁想为朋友说几句公道话。

  “谭马没有恶意,他人很好,很有才。”

  “是。”

  “他只是喜欢你。前两天他跟我说过。”

  “是吗?“王纯始头看看钟锐,“你怎么说?

  ““我让他离了婚再去找你。”“我倒不觉着这是问题。内容比形式重要。”

  “嗬,谭马听了这话得高兴死。”

  “我这是泛指。”

  这时电话铃又响了,钟锐笑了,对王纯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纯拿起电话,不是谭马,一个女声要找钟锐。她把电话递了过去。

  钟锐接过电话,“喂”了一声后就不吭声了。王纯注意地看着他。片刻后,钟锐放了电话,对王纯道:“回家啦!”他的神情和语气都是如释重负的、愉快的,“好多天没回去了。东西,我明天再收拾吧!

  “王纯已猜到来电话的是谁了。她心中的失望无以复加——最后的共处竟这样就结束了!晓雪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钟锐,对不起。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1:0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章

  牵手--第三章

  第三章

  星期天,晓冰在家复习功课,她身穿长衣长裤仍觉着凉,又懒得再找衣服,就把毛巾被裹在身上。上午,下过—场非常大的大雨,大雨过后,大风肆虐,楼前一排小树被风压得一刻也直不起腰来,看样子是活不成了。天色阴霾,路旁“哗哗”的水流如泻,放眼望去,街上几乎没人。报的气温是十二摄氏度,比昨天下降了二十度。西伯利亚的寒流来的真是时候,但愿能多持续几天,直到期末考试结束。

  丁丁趴在客厅的窗前看风,妈妈和爸爸夫照婚纱摄影,把他留在了姥姥家。对此,丁丁十二分地想不通,他不顾被训斥的危险,又跑去找小姨。

  “小姨,他们照结婚照为什么不带我?

  ““因为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你。”

  “可是他们现在已经有我了。”

  “他们现在已经回到六年前了,六年前确实没有你。”

  “他们怎么回去的?”“沿着时间隧道。”

  “时间隧道是什么?”“说了你也不懂。”

  “你怎么知道我不懂!”“文盲都不懂。”

  “丁丁气得说不出话,跑去厨房跟姥姥告状。夏心玉正关着厨房门在精心整制一只鸭子,不加水,只加作料和酱油干烧,烧出的鸭子滋味独特浓厚。丁丁推开厨房门,还没开口,姥姥已连声道:“出去!出去玩!厨房空气不好!

  “丁丁只好走开,满屋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意思,又跑去找小姨:“小姨,我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很快。”晓冰头也不抬。

  “很快是什么时候?

  ““我宣布,从现在起,不跟一米以下的未成年人对话。”晓冰以书挡脸,拒拒丁丁以千里之外。

  电话铃声响了,丁丁仗着身手灵活,抢先冲到客厅,按了电话的免提:“谁呀?”“请找夏晓冰。”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

  晓冰走过来。丁丁眼睛盯着她,等她走近,走到跟前就要伸手拿电话时,突然冲电话说声:“她不在!”一下子按死了电话。

  打电话的是沈五一。他的女友一直站在他身边。他不想瞒她,他就是想以这种方式通知她:他们的关系已经完了。

  “是不是对我也腻了,”女友盯着他道:“又想换一个了?

  ““是。”沈五一简短地道,不明白女人到这时为什么总不愿意识趣。他与女人的交往原则是合得来就合,合不来就散,事先就说清楚,她们也满口答应。交往中他严守游戏规则,交易公平,决不吭人。他明白她们看中的就是他的钱,这每每使他心中厌恶,不得不以频繁的更换方式来激起一点新鲜感,好像一个被过于丰盛的食物破坏了食欲而又仍然渴望食欲的人一样,惟一的办法就是多多改变食物的品种花样。

  女友哭着跑开了,沈五一动也不动。

  那边,晓冰没接到电话,气得大叫:“妈妈,你看丁丁呀!

  “夏心玉闻声过来,问明情况后先训丁丁:“丁丁以后不许胡闹!

  “接着又训晓冰,“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较劲,你也真行。”

  晓冰无可奈何地看着丁丁:“我是真服了我姐了!

  “正闹着呢,门开了,晓雪回来了,丁丁大叫着扑了上去:“妈妈!

  “晓冰也兴奋地连声发问:“怎么样?………哎呀,腮红太重了,他们给抹的?……怎么样嘛!

  “晓雪快步向卫生间走去,边走边用手掌擦着脸上的腮红。

  “钟锐呢,怎么没一块回来?”夏心玉跟晓雪来到卫生间。

  “啊嚏——”刚要洗脸的晓雪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接着就喷嚏不断,对于妈妈的询问,她只能摇头作答。

  “晓冰,去熬点姜汤!”夏心玉说。

  借着喷嚏的掩护,晓雪痛苦的泪水滚滚而下。……

  那天晚上给钟锐打了电话后,晓雪就抓紧时间做晚饭,不管在外面吃没吃过饭,钟锐回到家总要再吃一顿。他不抽烟不喝酒,惟一的嗜好是美食,并认为哪里的饭莱也不如家里的好。饭做好后,钟锐也到家了,她赶紧迎出去,拿拖鞋端茶水竭尽殷勤。

  钟锐也连声道谢无比客气。

  这殷勤这客气是他们每次大吵之后重新和好的必然节目。

  吃完饭,晓雪步于轻快地擦桌子扫地刷锅洗碗。电视开着,儿子和丈夫在客厅里玩儿,“叽叽喳喳”的尖嫩童声里夹杂着成年男子的低沉嗓音,家里充满生气和暖意。一个女人拥有了这些还求什么呢?

  晓雪想。以后再不能跟他闹了有话好好说,晓雪又想。

  晚上,他们做了爱。是钟锐主动的,时间不长,前后不过十分钟,但晓雪已经很满足了。这是一件她很在意的事,生理的需要与否还在其次,主要在于它具有的衡量价值,好比一把尺子,一杆秤,——块试金石。

  尽管不过十分钟,钟锐仍觉得疲倦。再疲倦也要去做,不是他需要,是为了她的需要。

  晓雪去卫生间了,钟锐一个人仰躺在床上,心里空空荡荡的。大吵之后和好如初的愉悦已经消失,随着大吵次数的增加,这种倔说的时间也在成比例地缩短。

  晓雪回来了,他对她笑笑。他的笑鼓励了她。她从枕头下摸出早就放在那里的婚纱摄影广告:“喏。……丁丁在门口捡的。”她以一种若无其事的口气说。

  “挺有意思的啊。”钟锐边看边说,心里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让他看这个。晓雪屏息静气地等他看完。

  “我去影楼看了看,那里老头老太大都有。”

  钟锐明白了:“你是不是也想照?”“……就伯你太忙。”

  “也不至于那么忙。”

  晓雪颇感意外,转过脸来追问了一句:“那,明天去?

  ““行。”

  晓雪怎么也没想到!她一把搂住钟锐的脖子,把脸理在了他身上。钟锐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对妻子的愧疚:她很容易满足的嘛。他轻轻拍拍她的胳膊,下决心明大要使她满意。

  第二天早晨钟锐醒来时,晓雪巴经去早市买菜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起,穿上拖鞋,踢踢踏踏地向卫生间走去。

  卫生间,丁丁端坐在马桶上,钟锐不由地叹气:“快完了吗?

  ““还没拉出来呢。”

  “那你先起来,我比你快。”

  “我会憋不住的!

  “钟锐不由分说伸手拉起了丁丁,对准马踊正欲方便,忽然发现丁丁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把他推出去:“看什么看什么。外面等着去。”并随手关了门。

  丁丁露着小屁股站在外面。

  晓雪回来了:“怎么啦,丁丁?

  “丁丁生气道:“总是大人欺负小孩儿!”

  晓雪明白了,她两手拎着两大堆菜腾不出空,便用嘴唇亲了亲丁丁的头顶:“爸爸真坏!

  “说着进了厨房。她基本一买就是一周的莱,趁休息日择好、洗好、沥干水,用塑料袋一包包装好,放进冰箱,到时拿出来切切就可以下锅了,这样每天下班回来做饭就会从容得多。择着菜,父子俩的对话不时从卫生间传来。钟锐大概正在刷牙,说话时嘴里呜呜噜噜的。

  “哎呀,臭死了!”“上次你比我还臭呢!”“不可能!

  ““就可能!”晓雪微笑了。

  摄影楼里生意兴隆,尽管价格昂贵,房顶上悬挂下来的彩条上写着许多诱人的字眼,什么“留下永恒的记忆”、“人生只有—次”之类。人们对所谓“一生只有一次”的事情往往有一种盲目的虞诚。也不好好看看,周围有多少人一生不仅不是一次,甚至两次三次,五次六次的也不稀中。幸福容易使人糊涂。

  钟锐从男更衣室里出来,他身着白西装、黑领结,脚蹬皮鞋。

  摄影楼空调坏了,幸而天公作美,否则大夏天穿这身行头简直是活受罪!第一张是拍常规照,男西装,女婚纱,晓雪换衣服还没出来,摄影师就让钟锐过去“站位”,供他调光。灯光打开的瞬间,钟锐被晃得眯上了眼,身上同时感到了温度——他不禁又一次庆幸今天的天气。他耐心地让摄影师摆摆这,动动那,让他“歪歪头”他就歪歪头,让他“含胸”他就含胸,心里却直埋怨晓雪动作成馒。晓雪终于出来了,她曳地长纱,雪白的头饰,一张脸蛋光彩照人,就连钟锐在看到她的刹那间都楞了楞:这么漂亮!晓雪一下子就从钟锐眼中捕捉到了那曾让她脸红心跳的目光。久违了!

  她在钟锐身边站定,钟锐伸手揽住了她的肩,她激动得竟如当年接受钟锐的第一次拥抱似的,全身阵阵发冷。她抬头去寻找钟锐的眼睛,钟锐正看着摄影师。

  “我们好了,可以开始了吗?

  “摄影师不理他,在镜头里看了好一会后,对化妆师招招手。

  化妆师过去,他指着钟锐嘀咕了几旬什么、化妆师点点头,走到钟锐身边,二话不说,拿起粉刷子就往他脸上掸粉。

  “有没有搞错啊,我是男的!”钟锐躲闪着大叫。

  化妆师操着广东话说:“先生脸上出油啦,灯光下会反光的啦。”

  钟锐还想说什么,晓雪拉了拉他的衣服,低声道:“这个人很有责任心。”

  钟锐“哼”了一声。

  摄影师回到摄影机后又调镜头,二人在强烈的灯光下努力撑着眼皮保持微笑。“很好。新郎把眼睛睁大一点……”

  钟锐就睁大一点眼睛。

  “再大一点。”

  钟锐又把眼睛瞪瞪。

  “再大一点点!

  “一直不敢眨眼睛以致于眼泪都出来了的钟锐,再也忍不住了:“天生小眼,再大不了了!”晓雪着急地:“嗨,跟人家客气点!

  ““怎么遇上这么个家伙!

  “摄影师听不到他们说什么但能看到,便高声道:“注意不要再说话,微笑!

  “二人微笑,摄影师正要按下快门,钟锐的呼机响了,钟锐拿出呼机就要看,晓雪二话不说一把夺了过去。

  “晓雪!”晓雪看着摄影机对钟锐道:“微笑!

  “晓雪穿着日本和服走出更衣室时,钟锐早巳等侯在摄影间了。板寸头加上气哼哼的表情使他如走上杀场的日本武士,下决心要使晓雪满意的决心就是在这种无休无止的琐屑中一点点磨光的。摆好姿势后,摄影师用目光审视着他们,倒退着走到摄影机后,钟锐瓤动着嘴唇用气声问晓雪:“这是第几张了?”“第八张。”

  “还有几张?”“三十二。”

  钟锐一下于跳起来。摄影师在黑布后发出一声惊叫:“哎,别动!

  “晓雪忙把钟锐按下,一边对摄影师笑笑。一向温顺的晓雪今天显得十分强硬。

  “不行,这个样子我受不了!

  “晓雪看着摄影师,脸上仍保持着微笑,嘴里小声道:“我受得了你就受得了!”“我没有兴趣!”

  “我有兴趣。”

  “……好好好,今天算我舍命陪君子了!

  ““我从来、——直都在舍命陪着君子!”晓雪低声有力道。

  随着时间的延容,钟锐对这件事越来越烦躁,晓雪对钟锐的这种态度也越来越反感,二人不断发生龃龉,连老账都翻了出来。

  “……当时要是走了的话我现在都该留学回来了。你说你暂时不想出国,为你我留了下来。……”

  “没有谁非叫你留下来。”

  “那你想怎么着,把这个家拆散了是吗?!……几年了,我带着丁丁,要上班,要做家务,里里外外,没时没刻……”

  “话说三遍淡如水啊。”

  “就这么说你还记不住!……就是为你,你知不知道。为你,我才牺牲了一切:事业、爱好、朋友!……周艳说得对,男人的毛病都是惯出来的,惯出来的!……”“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就是小市民!整天跟小市民在一起,难怪。”

  “你那个好搭档方向平又怎么样?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1:21 | 显示全部楼层
  他不过是在利用你,拿你当摇钱树,赏体个副总做做,你就不知道姓什么了。……”

  晓雪无意中说出了钟锐一直极力不去想的事情,口吻又是如此的轻浮,不负责任,使钟锐大为恼怒。他正欲开口,化妆师走过来,拿一只假发套往他头上戴。那是一只类似青年毛泽东发式的发套,长长的头发从中间—分为二。戴上后,化妆师满意地咕噜道:“这就像了。”

  “像什么了?

  ““那个时期的念书人没有留你这种‘板寸头’的,你这种发型在那时是劳动人民的专利,”

  他们此刻穿的是“五四青年”式服装。晓雪上身着大襟肥袖月白袄,下身—条黑裙子,钟锐则是—袭长袍。

  “谁说的?鲁迅……”

  “那仅仅是极个别的一个例子,不足为据。”化妆师拿过——本画册,指着其中一个身着长袍、长发飞扬,正被国民党警察拖进警车的进步青年道:“这才是那个时期文化青年的典型形象……”

  钟锐对镜端详了一下自己:“什么文化青年,跟叛徒似的。”

  他一把揪下了头套:“就这样,我今天就当回劳动人民了。”

  “劳动人民不穿长袍。您这种搭配,在当时以土匪和国民党特务居多。”

  钟锐还欲分辨,黑布蒙头的摄影师开口了:“新郎不要说话了……准备开始。”

  两人如同士兵听到口令,面部肌肉立刻各就各位,堆积出微笑,但有形而无神。

  黑布里又传出一声号令:“吻手!

  “晓雪伸出左手,钟锐却抓住了她的右手,晓雪赶快换成右手,钟锐却又去抓她的左手。如此几番反复,两人总算达到了一致。中国男人没有吻手的习惯,钟锐自然也不例外,他拿着晓雪的一只手却不知该如何去做。

  摄影师强调地:“吻手!”“怎么吻?”“嗨!

  “摄影师跑过去,接过晓雪的手想做一下示范,又感觉不要,遂又将手交还钟锐,说:“真不会吻?

  ““不会。咱中国男人没这个习惯。”

  摄影师不耐烦了:“吃东西会吧?”“吃……什么东西?

  ““鸡爪子猪蹄子!”钟锐欣然道:“明白了。”

  晓雪却将手一把抽出来,冷冷地道:“就这么照吧!

  “外面的大雨停了,摄影师建议抓紧时间拍计划中的室外照——“湖光山色”。他们来到湖边,当摄影师让他们脱下御寒的外套,只着里面的“沙滩服”时,钟锐抗议了:“这可是在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里啊!

  ““别废话!”晓雪给他一句,并率先脱掉外套。

  “我怕冷。”

  “我也怕。”

  “那你乐意。我不乐意。”

  “果然是此一时彼一时啊。”晓雪冷笑了:“是啊,时间太久了,连我都忘了是哪一年的事儿了。那天,半夜,我们沿着长安街定,脚下踏着厚厚的冰。我说我冷了,想回去了,你不让。那时我们还没有属于我们自己的屋子。于是又走了好久。我说我真的受不了了,你就把你的外套脱给我。我说那你怎么办?

  你说:你就是我冬天里的一把火……”

  钟锐板着脸道:“那时我年轻。现在老了,不经冻了。”

  “主要是我老了,激不起人家心中的那把火了。”

  “晓雪,你烦不烦闻!”“要想不烦就不要再哆嗦!

  “钟锐只好脱去外套。

  化妆师又走过来,给钟锐鼻子上架了副墨镜,他端详了一下,又伸手去摘他的发套,被钟锐一把按住了。

  “别!……戴着暖和。”

  摄影师像说京剧道白似的喊:“准备!开始——‘湖光山色’!”

  相机镜头里出现了钟锐二人机械微笑的形象。晓雪鼻子冻得通红,鼻尖下垂着一滴清晰可见的清鼻涕,她显然是冻木了,自己深然不觉。摄影师招手把化妆师叫过去,在他耳边叽叽咕咕了几句。化妆师看着晓雪微微点头,然后来到晓雪身边,却又不知该怎样对女士启齿,就给了晓雪一块纸,期待她自己觉悟。

  晓雪接过纸,却不知该派何用场。与化妆师打了几个回台的哑语后,冻得要命的钟锐再也忍不住了:“他叫你擦擦你的鼻涕!

  “周围的人闻言都“轰”地笑了起来,晓雪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扭头快步离去。钟锐忙随后追去,一阵大风吹来,吹掉了他的发套。发套打着滚儿滚了老远。

  星期一,晓冰送丁丁去幼儿园。

  “晚上谁来接我?”“你想让谁来?”“我妈妈。”

  “可借啊,是我。你别无选择,我也是。”

  晓雪、钟锐两人都病了,双双躺在床上输液,两个衣架权作了输液架。昨天晚上他们开始发烧、咳嗽,—夜没消停,只好一大早叫晓冰来送丁丁。夏心玉为他们在家中治疗,看了病后,请医院的人送来了药品和器具。

  方向平来的时候,夏心玉正在厨房准备做饭:“向平!……看你,拿那么多东西干嘛,家里什么都有。”

  方向平把占满两手的沉甸甸的东西放到地上、腾出手来擦着脸上的汗:“来看病号嘛,总不好空着手,就在街上胡乱买了点。……钟锐怎么样了?

  ““刚睡着,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夜。”

  “那就不打扰他了。”他目光在厨房里一扫,边挽袖子边说,“我来做饭。我带的有色,钟锐爱吃鱼,这我知道。”看夏心玉要阻拦,他又说:“阿姨,您是不是不放心我?跟您说,我是我们家的厨房一把手。”

  瓶子里的药液滴完了,夏心玉给钟锐、晓雪拔下针头,又摸摸他们的头,烧退下来了。这时电话铃声传来,夏心玉赶紧出去接电话。是找她的,科里来了个重要病人,院长点名要她接待,希望她能马上赶回去。放下电话后,夏心玉看女儿、女婿仍昏昏地睡着,她沉思了一会儿,来到因房门口。厨房里,方向平腰扎围裙正埋头苦干,他一拾眼,看到了欲言又止的夏心玉。

  “有事么,阿姨?”“你能在这待到几点,向平?

  ““几点都成。”

  “我们医院……”

  “您去,您去!”“真不好意思。”

  “阿姨,您这就见外了。我和钟锐是,不是兄弟的兄弟。”

  一大早,刚到上班时间,资料室的长桌周围就坐满了人,由于主要人物还没到,屋里“嘁嘁喳喳”一片。没来得及吃早点的,正从包里拿出早点来吃,周艳以主人的身份张张罗罗给大伙往杯子里续水。今天的周艳格外精神,大租辫子在脑后盘成一培,额前几丝刘海,给她增加了几分宙典味道的娇柔。她续水到一个中年妇女面前,那妇女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

  “周艳,最近又见什么人了吧?”“你怎么知道?

  ““脸上写着哪,精神焕发!

  “周艳高兴得在中年妇女身边挤着坐下:“见了两个,——个年轻的,跟我同岁,是个硕士生。”

  “挺好嘛。”

  “个太矮,还瘦,整个比我小一号,跟他站一块,我就觉着自己像个大膀娘们儿。”

  “另一个呢?”“年龄太大。”

  “多大?”“四十五了。”

  “可以呀。”

  “可以什么呀,往五十上奔的人了。”

  “要叫我,就觉着还是找个大点的好。”

  “可靠,是不是?

  介绍人也这么说。我偏不。女人到我这个年龄可是个坎儿,往下拽织就还是年轻人,往上拽拽就进入老年队伍了。我干嘛呀,我宁肯轰轰烈烈过几年,也不愿平平淡谈过一辈子。”

  “行啊周艳,几天不见,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了。”

  “这也是叫生活给逼的,以前我哪这样,多贤妻良母,心里只有丈夫孩子和那个家,在外面话都不多说一句,现在可好,都成女强人了。”见那中年妇女捂着嘴笑,周艳又说;“你以为我在说笑话?

  饱汉予哪知饿汉于饥。这一个家明,还是原装的好,尤其是有了孩子后。拿我来说,带着闺女,真有点事把闺女交她后爹手里,我能放心吗?

  ……”她突然发现屋里安静下来,抬头一看,门外走进来一个胖胖的老年男子,她立刻闭了嘴。那中年妇女听的入选,用指头捅捅她让她接着说,周艳努嘴示意道:“处长!

  “处长环视了一下周围,目光落在周艳身上:“夏晓雪呢,怎么没来?”“说是病了。”

  “有医生的证明没有?

  “周艳摇摇头,脸上一副天真无邪的神情。

  “都是吃大锅饭吃出来的毛病!

  今天我们要说的就是这事。现在先传达局政委的一个文件。“他拿出文件,戴上花镜,开始念道:“《动员起来,迎接市场经济的挑战》……”

  往常开会,除了年终总结、评先进评奖金,人们大都是“人在心不在”,一个会下来,能记住三句五句就算不错了。这次不同,人们一个个伸长脖子,竖直耳朵,屏息静气,生伯落掉一个宇。

  早就听说国家事业单位也要改革,周围不断有各种途径传来的关于下岗职工的事儿,谁都明白本单位旱晚也要开始,现在,狼,终于来了!处长生着个圆胖脸,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簿嘴唇,嘴唇周围光光的连胡茬都看不见。单独拿出这张脸,他更像是一个刚上年纪的老太太。处长念着文件,明显感到下面的人与以往不同,他感觉到了充斥在房间每个角落里的紧张、惶恐。他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能左右他人命运,为他人所畏惧、所瞩目的自豪。脸上也越发地庄重、庄严,声音随之也更加地有力、缓慢。

  “……局办办的杂志《美的延伸》由于将自然与人体很好地结合到了一起,订数直线上升;绿化处办的业余插花学习班也收到了很好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对了,园林处最近准备摘一个花卉展,在哪个公园还没定,但搞是肯定的。欢迎大家拉赞助,按百分之二十给回扣。……”在一片嗡嗡声中,处长又提高了声音:“至于我们综合处,也准备出台一系列的改革措施……”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1:35 | 显示全部楼层
  下面一下子静了下来。“从现在起,要对每个人的工作有一个明确的量化标准,不能胜任的——给大家透露个信息——国家公务员也要打破终身制铁饭碗,也要‘进进出出’!

  ……“下面嗡声再起,人人紧张而激动。处长在人们的嗡声中扬声道:“不如此我们将无法生存。以后上面每年给我们的经费是二十万,而我们的最低支出要六十万,那四十万从哪里出?

  ……现在我宣布我处改革的第一条措施,关于工资改革……”下面一下了又鸦雀无声了。“以后,每人基本工资六十,其余部分,靠各部门自行补足……”嗡声再次达到顶峰。

  综合处的会散了后,周艳一个人在资料室打电话,她哭叽叽地道:“请找一下夏晓雪好吗?……我知道她病了,我有急事!……”

  听到晓雪的声音,她“哇”地哭出了声:“要命了晓雪……你说怎么办呀!……当初离婚的时候我真不该让他一次性把钱付了,光想着存银行里还能得点利息,就不想想会不会有什么意外。……一月六十,六十够干什么,也就是个粮食钱……”“六十,什么六十?

  别急周艳,慢慢说。……”周艳抽一口长长的气,开始叙说事情的始末。晓雪听着,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趋,拿电话的手把电话更紧的贴紧了耳朵。

  是方向平叫晓雪接听的电话,他注意地看着她处溢的紧张不安心情。

  晓雪慢慢地放下了电话,见方向平关心的询问,她简要说了几句,压根想不到他能为她出一个非常好的主意。

  “我觉着这不是一个坏消息。他不是允许你们搞活吗?

  搞活了之后,肯定比现在你们一个月拿几百块钱死工资好。”

  “但前题必须是‘搞活了之后’——一个资料室怎么搞活?总不能本单位的专业人员来借专业书还向他们收钱吧。就是收钱也收不了多少,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你们领导关于怎么搞活有具体精神没有?

  ““两条。一不能违法,二不能完全脱离本行业务。”

  方向平凝神想了会,慢慢道:“我这么想啊,仅供参考。专业人员借专业书还是不能收钱,这不合理,意思也不大。但你们可以收押金,理由是防止书在个人手里长时间积压。押金数额自然要高于书的价钱,这样,你们手中就会有一部分可供周转的资金。……原先你们手里一点钱没有吗?”“我们哪能有钱?

  ““那这些钱肯定还不够。……”

  晓雪迷惑地:“干什么不够?

  ““扩大借阅范围。包括借阅内容和借阅对象。”晓雪一下子专注起来。

  方向平又道:“比如,可不可以搞一些文艺书籍、影视杂志、音带像带等,有偿借阅或出租呢?对内,也对外。……”晓雪频频点头。卧室里,钟锐听着方向平对自己妻子传授的“真经”,反感地闭上了眼睛。他开始也是被他这种假义气小聪明迷惑佐的。他见晓雪回来了,上床后半坐着想心事,跟他一个字也没有,他也就不问了。她不是已经有了“高参”了吗?方向平兢兢业业端着热汤来到卧室时,晓雪赶紧下床来接过去,钟锐也坐起身来。这时再装聋作哑就有失道理了。

  “向平,你去忙你的。”他摸摸自己的额头,“这没事了。”

  晓雪也说:“真的。……再说我妹妹也马上就要到了。”

  方向平想了想:“也好,我去公司里看一下。”

  晓雪坚持把方向平送出了门。她转回来后,自语着:“……真是个热心人。”钟锐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晓雪非常反感地看了他一眼:“看来啊,要了解一个人还真得去接触,光听人说不行,听谁说都不行。……”

  这是夫妻二人从昨天回家后第一次说话。一说话就是这种调子,钟锐真是腻歪透了。他不声不响地起身、穿衣,换鞋,……

  开始晓雪只低头喝自己的汤,故意不理他,但当发现他真的要出门时,她沉不佳气了:“你刚退烧,去哪里?

  “钟锐不回答她,“砰”地关上了大门。晓雪气得咬紧了嘴唇。

  方向平回到公司时,公司里静静的,已经下班了。他走过机房,发现门开着道缝,便悄悄地推门进去。

  机房里,钟锐要搬的东西已经归置到了一边,王纯一个人站在屋子中间楞神,一只手搭在钟锐椅子的椅背上。

  “下班了,不出去玩玩?

  “王纯吓了一跳,回头看到了不知何时进来的方向平:“方总。”

  方向平环视了一下屋里,笑笑:“东西都收拾了?

  ……他不会走的,你瞧着。他不是书呆子,他有他非常务实的一面。……在我们关系还很好的时候,我们经常彻夜长谈,谈设想、谈抱负、谈规化。公平地说,他有才华。凡有才华的人都容易恃才傲物,容易孤注一掷,对可能有的失败想都不想。他不。……他不仅想,想得非常具体,并且是,低姿态。……他跟我说,就算所有的想法都实现不了,他还可以用他的本事去修理家用电器,维持生计没有问题。……没想到吧?

  “稍停,他又说:“书呆子很难对付,他人间烟火都不食了你能拿他怎么办?

  钟锐是正常人。只要是正常人就会有正常人的弱点。……”

  “什么是……正常人的弱点?”“生、存。”

  王纯从心里打了个寒颤:“方总,您打算……怎么做?

  “方向平慢慢地道:“他的人事关系在我手里,他住的房子也是公司借给他的。还有,员重要的,他这几年的心血他所创造的价值都在这里,倘若他坚持要走,这一切都将与他无缘!

  “王纯说不出话来。

  方向平拿过王纯一天的办事记录来看,边问:“你跟他们说我干什么去了?

  ““说您有一个外事活动。”

  方向平仰天大笑:“其实,用不着。就说我去给我的下属当保姆去了,当厨于去了,有什么不可?……企业管理的真诺是什么?

  一手软,一手硬。这两手搞好了,就可以把任何人玩弄于你的掌股之间。包括他,钟锐。……”

  他话音未落,钟锐就推门进来了。方向平像大白天看到了鬼似的,一下予从椅于上惊眺起来。钟锐对王纯点点头,对方向平说:“向平,我来拿我的东西。”

  方向平一时没明白:“拿东西?

  ““明。我想尽快搬家,好开始工作,已经耽误几天了。”

  方向平膛目结舌,王纯则心情复杂,有痛快,有难过,痛快和难过都是因了钟锐的真的要走。

  钟锐在机房里搬东西,跟随而至的方向平一再拦住他,但在他搬重物时又不能不播一把手,二人就在这磕磕绊绊的动作中进行对话。

  “……睁开眼睛看一看中国的国情,钟锐,她还没到你以为的那个阶段。难道我不希望中国的软件产业发展,我不佩服比尔·盖茨?

  但你想过没有,比尔·盖茨的成功不是他个人的成功,是几代人努力的结果,他不过是一个踩着巨人的肩膀到达顶峰的幸运儿……”

  “我们现在也正是踩在巨人的肩膀上。”

  “但不能因此说你就一定是那个幸运儿,也许——很有这个可能——你奋斗终生,结果不过是一系列肩膀当中的一副肩膀。钟锐,三十岁已经是输不起的年龄了,一个年龄段要有一个年龄段的定位和选择!”钟锐干脆不说话了。

  当所有的东西都装上一辆“面的”后,方向平终于明白钟锐真的要走了。突然,他挡在出租车的前头,对钟锐道:“钟锐,要多少钱才能把你留下?

  开个价!”“真的让我开价?”“君子一言。”

  “三条。一、让我当总经理。”

  王纯把目光飞快地从钟锐的脸上娜到方向平的脸上。

  方向平沉着地:“二?”“我是法人代表。”

  “一回事。三?

  ““三,我上任第一天要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开除你。”

  方向平笑了笑:“钟锐,不要义气用事,还是现实一些好。……不错,我离开你,会给我的将来带来很大的困难。但你想没想过,你离开我,”他突然收了笑容:“会给你的现在,就带来很大的困难。……根据公司规定,你现在的住房是属于本公司高级职员的,因此……”

  “我知道。”

  “两周之内!”他说罢拂袖而去。

  王纯没动,钟锐对她笑笑,上了车。车门“砰”地关上,车窗里,钟锐冲王纯挥了挥手。车启动了,加速、行驶……王纯的眼前模糊了。刹那间,她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软弱,不能决定任何事情,不能左右任何局面,她能够的,只有去面对,去适应。这个曾令她感到充满了悠力的公司,随着钟锐的离去一下子变得索然无味。王纯转身慢馒地向回走。突然,她听到一声刹车的尖叫。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看到那辆“面的”又飞快地倒着驶回来,在她面前停住。车门开了,钟锐探出头来:“王纯,你是学政治的,想必对法律方面的事儿比我更内行些。你给我说实话,我真的不能把我的ARPHA2。0带走?

  “王纯点点头。

  “王纯,你知道我是怎么把ARPHA2。0做出来的?

  愿你这么着说吧,它就等于是我的一个孩子。一想到我的孩子要由着别人去换成房子换成地,换成汽车和股票,我的心,就疼。……这个你能懂吧?

  噢,你不会懂,你没有孩子,你压根就不知道孩于是怎么回事。……”

  “钟总,听我说,”见钟锐看她,王纯接着说,“大舍,才能大取。”说完,她帮他关上车门。她不能看男人忧伤,尤其是她所看重的男人。

  车远去了,消失在夏日的薄暮里。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

  牵手--第四章

  第四章

  许玲芳从早市回来,拎着沉甸甸的两篮子菜、肉,老乔赶快接过来。

  “这么多!乔轩说只来俩人。”

  “他的话能有准儿?上回也说只来俩人,可好,来—厂八个!……赶紧的,择菜洗菜,今儿咱们早点动手,准备好,不能让儿子没面子。”

  老乔掐了掐篮子里的芹菜。

  “芹菜老了。”

  “嫩的有。”

  “贵?”“再穷我也不会从嘴里抠。……你知道那卖菜的叫我什么?老太太!我?老太大?我二话没说扭头就上了他旁边那摊儿。”

  许玲芳十九岁进厂,性格活泼爽快,因而在很多人由“小某”变“老某”的时候,她依然是同辈人嘴里不变的“小许”。早年间一张小小巧巧的瓜子脸,而今是一颗端坐着的饱满的梨,由于富态,脸上很少皱纹,因此她心中的自己与外人眼睛中的她有着不小的差距。

  老乔“呵呵”地笑。“五十岁正是比较尴尬的年龄。男的还好,可统称先生,先生元老少。女的就不行了,叫夫人吧,不合国情,叫你小姐未免也太不实事求是—了……”

  “叫同志行不?再不叫师博、大姐,叫大姐我还觉得亏了哪,瞧那人比我只大不小。”片刻,她又愤愤然道:“乡下人,不懂事!……”

  许玲劳嘴上说着手下忙着,儿子今天有客,是家里的大事。

  儿子在家中的核心位置,是打他出生那天就确定了的。

  “爸。妈。”

  乔轩回来了。乔轩二十多岁,身份就写在脸上——典型的学生或刚参加工作的白领形象。

  老两口迎出去,许玲劳手里的菜刀都没顾得放下,伸着头直往乔轩身后瞅:“怎么就你一人,谭马呢?”谭马跟乔轩是一个导师带出来的师兄弟,约好今天登门拜访,他要说服老乔夫妻把房子租给王纯。王纯一个人伎在公司他不放心,一忽儿担心流氓上门,一忽儿又担心方向平“近水楼台”。尽管尚未发现方向平有过这方面的劣迹,但并不能说明问题,和尚都有把持不住的时候。乔轩答应帮忙,说好去找他,带他来家里,但去到潭马家后,他发现他来不了了。

  昨晚,思考了一夜后,谭马决定向老婆提出离婚,但刚一开口,老婆就动手了,第一个回合就在他脸上抓出了三条血道道。

  乔轩来的时候,战事刚停,他看着潭马血淋淋的样子,甚是不屑:“打不过她?”“我?一指头戳她一跟头!但是,敢吗?到处是妇联,到处是人家的‘娘家人儿’。唉,在中国还是做女人好,进则女强人,退则贤妻良母,永远立于不败之地。对此我真是想不通,真想找有关部门投诉:诺大的中国,为什么就没有男人的——个‘娘家人’,难道男人就不是人?……”

  乔轩打断他的悲愤控诉:“你今天还去不去我家了?”谭马摸着伤处苦笑,但又不愿意拖,就把这个任务交给了乔轩。

  乔轩跟父母说完了潭马的意思,强调道:“爸,妈,潭马可是我师兄田,一个导师带出来的。”

  许玲芳撇撇嘴:“师兄算老几?他要是你老板还可以考虑。”

  男人想问题到底周到些,老乔问:“王纯跟他什么关系?”“同事关系、朋友关系、男亥关系……什么关系不是关系?关健是,人家开了口了。”

  老乔摇头道:“王纯你妈去看了,嫌她年轻……”

  许玲芳补充道:“主要是长得太扎眼,不安全。”

  “对谁不安全?”乔轩笑看老乔道:“对爸?”“严肃点,这可是咱家的大事。”许玲芳喝斥道。

  “爸,啥时候安排个机会让我也瞻仰一下嘛。”

  “嗯?”老乔没明白。

  乔轩说:“你们那个王纯的芳容。”

  许玲芳一听急了:“乔轩,吃着锅里的看着碗里的可不成,小云跟你一年多了,没打结婚证就跟你……啊,住到了一起。得亏我不是她妈,我要是她妈,早扇你了!”“这都哪跟哪啊。我这只不过出于一种,啊,对美好事物的、本能的、艺术的渴慕。爸,您能理解吧。”

  老乔为“能跟年轻人做朋友”,重重点头表示“能理解”。许玲芳撇撇嘴,道:“你爸还能不理解?你们男人,不管做老子的还是做小子的,全一个德性,好色!”说罢提着菜刀扭头去了厨房。

  乔轩赞叹道:“爸,您看咱妈,读书不多,说出话来可一句是一句!”

  老乔气哼哼地道:“她是你妈,不是‘咱妈’!”说罢转身追去:“许玲芳,说话要负责任,血口喷人不成。‘好色’,我怎么好色了?”许玲芳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不好色当年干嘛追我?”最终,乔轩没能说服他的父母,确切点说,是没能说服许玲劳。许玲芳坚决不同意王纯任到家里,她任可穷点儿,原则不能放弃。

  谭马决定面部伤愈后亲自上门。

  这期间王纯出了事儿。是为了钟锐。

  那天离开后,钟锐就再没有来过公司,仍不断有找他的电话打来,他却一个电话没有来过,不知到底怎么样了。有一‘天,王纯忍不住呼了他,才知道这些天他一直在为找房子奔波。同样是没有房子,情况却又不大一样,她是一个人,他还有妻子儿子。放下电话后,王纯才头一回真切体会到钟锐的困境,体会到了方向平手段的老辣。她知道找房子的滋味:一处处地看、谈,谈价钱、看难看的脸色,不断奔波在烈日和尘土飞扬的路上。还有心情:茫然、颓唐、不知前景……想到那个才智过人、借时如金的人,如今正为了这种种琐事耗费生命,她很难受。又是一阵电话铃响,王纯拿起电话。“钟总不在。”她告诉对方。她不说钟锐已经离开了,这是方向平再三嘱咐的。当她说完话放电话时,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把电话拿了过去。是方向平。“请问您是哪里?……”方向平问,不料对方已经挂了电话。方向平犹有不甘,问王纯:“他是哪里?”“他没说。”“以后凡是找钟总的电话,—定问问清楚是哪里打来的。”“对方不说,硬问,好么?”“王纯,体怎么这么书呆子气呢?”方向平在她对面坐下,“我问你,你对钟总印象怎么样?”“很好。””我也是。……我再问你,你是否愿意与他共事?”“愿意。”“我也愿意。瞧,我们有着共同的感情和希望。不仅仅是我们,整个公司的同仁都是如此。也许我和钟总之间有一些个人的误会,但我对他的看法始终是清醒的、客观的。他是我们公司不可替代的中坚力量。……”王纯心中升起了希望。方向平注意到了,但他不动声色:“最近这几次跟人谈判你也都去了,你亲眼看到了钟总在社会上的影响,可以说,他是我们公司的招牌,是形象。所以,不管他对我如何,我对他绝不会变,我一定要他回来。”“其实想要他回来很简单……”方向平斩钉截铁地:“但不能放弃原则!”他又沉吟道:“晓之以情,动之以‘利’都不成,就只有动用行政手段了……”

  “什么行政手段?”“堵住他可能的出路。”

  “逼他就范?”“这是下策。非如此不可的时候我也只好如此。所以王纯,你给我听好,为了公司的利益,必须收起你的礼貌和教养,明白了吗?”王纯没吭声。

  方向平盯着她要她的态度。

  永远不要跟发你薪水的人作对!——王纯点了点头。

  这天,公司里来了两个应邀而来的客人,一男一女,男的四十多岁,姓彭,彭总。文的是他的副手。

  一大早方总就让王纯将会客室收拾好,摆上水果和矿泉水。

  于是王纯知道,来的客人很重要。

  双方在会议室的长桌两侧面对面坐下,正中公司这一方是方总、公司的于律师,还有王纯。王纯负责记录及招呼客人。

  “今天请二位来,想谈谈钟锐的事。听说贵公司有意给钟锐的项目投资,是吗?”双方做了介绍后,方向平开门见山地说。

  “是的。”对方态度也很明确。

  方向平点了点头:“早就听说彭总有胆有识,果不其然,钟锐值得投资。……今天,我请二值来,主要是想就一些贵公司也许不了解的情况做一下介绍,以免将来发生麻烦。”

  彭总闻此身子向前探了探,聚精会神。

  王纯有些担心地看看方向平:他又要干什么?方向平说:“钟锐离开了我们公司,他有这个自由,但他没有去别的公司的自由,至少目前没有。”

  “为什么?”方向平沉默片刻,似乎不情愿说,但还是开口说了:“钟锐跟我是朋友,不过我首先还是得为公司的利益着想。”彭总点点头表示同意。方向平又说:“不错,ARPHA2.0是他做出来的,但他是在我们公司期间做出来的,因而它的所属权属于公司。谁也不能把它带走,包括钟锐本人。……”

  “他想把它带到哪里去?”对方问。

  “去一家外国公司,年薪二十万美金。”王纯谅讶地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方向平。方向平感觉到了,抽空瞪了她一眼。王纯低下头去,继续做记录。方向平也继续说:“我理解他,理解二十万美金对一个普通中国人是个什么样的诱惑,但我不能容许任何人以损害公司的利益、民族的利益作为代价,哪怕这个人是我最好的朋友。……”

  “方总,我们并不打算投资开发ARPHA。“彭总跟他的副手交换了一下目光后,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钟锐答应放弃他对于ARPHA2。0的权利,他与贵公司之间是否就不存在任何类似协约上的关系了?”于律师开口了:“这只是从表面上看。实际上,他掌握着公司技术上的全部核心机密,在我们的产品开发销售成功之前,他与任何一方台作,我们都有权利认为是对我公司利益的侵犯。”

  “看来比较麻烦。”彭总对副手说。

  女副手不甘心:“我们是不是再找他本人谈一谈?”“可以,但无论你们谈的结果如何,我公司原则不变。必要时,我们将诉诸法律。”方向平说。

  于律师重重地点点头。

  来客站起身来。客人要走了,钟锐将再次被人暗算I王纯心跳得全身打颤,手脚又湿又凉。她控制不住自己了,所有的原则理智经验教训一齐离她而去,与生俱来的天性刹时间占了上风。一直堵在她喉咙口的话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她嗓音异常沉着地说:“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钟锐并没有要去什么外国公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这个刚开始谁也没注意到的年轻姑娘身上。方向平眼睛都圆了,看王纯像看外垦人。客人的目光要复杂些,他们敏锐地感觉到了点什么,有一种隐隐的担心,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方向平的反应。

  方向平到底是方向平,片刻的震惊后,他迅速恢复了常态,走到王纯身边,和气地拍拍她的肩膀:“‘你可以负责任地说’——你能负什么责任?你知道什么是责任?你还年轻小王,体现在的年龄还不可能了解人的多面性和复杂性。”不待王纯说什么,他又对来人道:“那就这样吧彭总,有什么事你们可以及时同我联系。”说着就送客出门。

  王纯没动,她已不能自已。片刻,方向平返回,—言不发地看着王纯。王纯静静地与之对视许久。

  “没想到你会这样。”

  “我也没想到您会这样。”

  “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聪明人。”

  “但我不卑鄙。”

  方向平突然大笑,笑罢:“如果你认为这是卑鄙,那我是卑鄙。我就是要把钟锐留下,用什么手段我不在乎。尽管我不喜欢他,说讨厌他都行,如果可能,我但愿这辈子不再看到他,但我就不感情用事,在感情和利益发生冲突时,我的原则永远是利益第一,生存第一。你呢。王纯?”“我?什么?”方向平锐利地看着她;“你对钟锐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是吗?”王纯不知该怎么回答,她从没想过自己感情的性质,她不说话。

  “看来是了。我早就发现了这点,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糊涂。我还记得你来时跟我说过的话:要凭自己的能力让北京接受你。你忘了,是吧?”王纯楞楞地看着他。

  方向平轻声地:“知不知道什么叫因小失大?”王纯紧紧盯着他。

  “想没想过感情用事的后果?”王纯慢慢点了点头。

  “打算怎么办?”“……我走。”

  方向平暗暗一惊:“难道已经……爱得这么深了?”“很深,但不是您所说的那种‘爱’。这种感情,您没有,也永远不会有。”说罢她转身走到门口。

  “你给我站住!”王纯站住了。方向平看着她从牙缝里笑道:“带上你的东西走,三天之内!”

  “找着了地方再走好不好?”得知情况后,谭马连声叹息道。

  王纯正在收拾东西,往谭马给她找来的一个大纸箱子里装,在这段相对稳定的日子里,她很是添置了一些家当。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他让我马上走。”

  “我找他去。”

  “不要!”

  “王纯,人在屋檐下呀。”

  “在什么下也不能无限度地低头I”“我同意。可话说回来,你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如果对钟锐有好处倒也罢了,现在是牺牲了自己还无益于别人,白牺牲了。”王纯不说话,片刻后道:“早就不想在这种人手底下干了,没意思,没前途。要就是为了挣钱吃饭,我根本不必呆在北京。爸爸妈妈家到现在还给我留着房间呢,家里还有……个老阿姨。菜烧得好吃极了……”

  “那是那是。但是,问题是……”他斟字酌句。突然,一个他设想过的问题蹦进他脑子里,“这事钟锐知不知道?”“千万不要告诉他,现在他顾自己的事还顾不过来!”谭马有些明白了,沉默片刻,他困难地开口道:“听我说王纯,钟锐确实很好,但再好也是别人的。他和他妻子是同学,他们夫妻关系很好……”

  王纯叫了起来:“我根本就没有那个意思!”“你以为你没有。”

  王纯气坏了:“你!”说着就要走。

  潭马拦住她:“好了好了,算我说错了,算我小人之心!谈正事,此刻你去哪里?”“东西先放你那里行不行?”“这没问题。”

  “那就没问题了,来这里之前我就是到处流浪。”

  “我不知道行,我知道了就不能允许。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站娘,长得又这么……啊,醒目,要叫坏人知道了,还有不出事的?现在,第一步,马上租房。”

  王纯摇摇头:“租间最普通的楼房,也得上千块。便宜的平房有,二三百块钱,没水没火不说,周围大多还是外地来的民工。”

  “要不这么着,你去我那里住,我去秘间平房。我一个单身汉我伯谁?若真有什么人看中了我想对我非札,我还求之中得,来者不拒呢……不行不行,还是要有所选择,太丑太老的不予考虑。”

  王纯被逗得脸上有了点笑意:“你住在哪里?”“不好意思。至今还住在人家的家里。”

  “谁是‘人家’?”

  “我的前妻。”

  “你离婚了?!”“放心,不是为你。”

  钟锐内优外患。

  那天从公司乘“面的”回家,一路上他都在想回去后怎么对晓雪说。搬家,这是大事,得夫妻俩同心协力,但两人新的冷战刚刚开始,还得先解决这事。一想到又要道歉赔不是说好话,她则板着脸摔摔打打不理不睬,他心里就厌烦透了。但这还不是主要的,主要的问题是,晓雪对这件事将如何反应?他进家时晓雪对他根本正眼不瞧,不管他出去进来关门开门,一概视若无睹、充耳不闻,让他都无从开口。幸亏家里还有个丁丁,“爸爸爸爸,以后我跟妈妈睡觉,你跟你自己睡!”钟锐”嗯”了一声,用目光找晓雪的眼睛。晓雪目不斜视,怀里抱着堆什么东西从这屋去那屋,从那屋去这屋,又变成了聋哑人。钟锐没办法,只好先说话:“晓雪。”

  晓雪没听见,抱起丁丁小床上的被子走了。钟锐皱起了眉头。

  丁丁跟在晓雪后面很是兴奋:“妈妈,以后我就永远跟你睡了是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忙不迭去抱他睡觉时搂着的小熊。

  钟锐跟到卧室:“你这是干嘛哪?”晓雪返身走了出去。

  “以后我愿妈妈睡,你自己跟你自己睡。”丁丁回答钟锐。

  钟锐这才明白过来,他原地站了会,叹口气,跟着晓雪过去。

  晓雪捧摔打打地干活。钟锐伸手帮她,被她甩开。钟锐没法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别闹了!……听我说晓雪,我们得搬家。”

  晓雪不明白地扭头看着他。

  “这房子,我们必须搬出去,在两周内。我跟方向平掰了。”

  晓雪惊愕地张大了眼睛和嘴。

  结果这天晚上丁丁还是一个人睡在了他小屋的小床上。他睡着已许久了,他的爸爸妈妈仍坐在大床上商量那件飞来的事端。晓雪关心着钟锐下一步的去处,钟锐则告诉了她几个可能去的单位。  7p

  “……我觉着这几家公司新加坡的最好,待遇职务都好。”

  “签约时间太长,三年!……我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时间。”

  “你可以什么都没有,我也可以。但是丁丁不行!”

  “这只是暂时的……不是万般无奈我不会……你得理解我……”

  “你也得理解我。你知道我并不贪图虚荣,如果必要,我可以跟你上街头流浪!”“就是说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那你考虑我的意见吗?”钟锐忍了忍,耐心地:“晓雪,刚结婚时没房子,住在我们男生宿舍里你都没在乎,现在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有块儿自己的地方……”“那时我多大?现在我多大?”“年龄大了就只能同甘而不能共苦了?”“我没心情跟你玩文字游戏。……实在不行,找方向平c该低头的时候就得低头!”钟锐感到难以置信地看着晓雪。

  “看我干嘛?”“你变了。”

  “当然。未必你还要我像丁丁那么天真烂漫!”钟锐忍了忍:“这事再说。当务之急,先找个住处。”

  晓雪也忍了忍:“这事得你去办了,最近我们单位很忙,还有丁丁……”

  “我去办我去办,本来就该我去办。”钟锐忙道。

  钟锐按照广告对着门牌号码敲了一个平房的门,一周里这已是他看的第八处房子了。门开了,出来一个打着赤膊的中年男子。

  “这广告是你的?”男子点点头。

  “这房子,先看看可以吗?”“交二百元看房费。”

  钟锐拿出二百元钱来,男子收了钱:“我穿件衣服。”说着往屋里走。

  房子倒是单元房,一层,低矮阴暗,窗外就是一个自由市场。

  钟锐站在门口,连进去看一下的兴趣都没有了。男子看看他:“行不行?”

  “不行。”

  男子无所谓地:“那就算了。”

  二人出门,男子锁门,钟锐在一边等着他。男子锁好门:“你还有事?”“钱,我的二百块钱。”

  “咦,那是看房费,事先咱不是说好的吗?”“可你没说不还!”“你这么说我就不爱听了。看完了还钱,压棍没这理儿呀。照你这么说,你上电影院戏院瞧电影瞧戏去,买了票,看完了,出来了,还得让人把钱还你,人家还得着吗?”“这……两回事!”“一回事。电影院人得吃饭,我也得吃饭,我吃的就是这碗饭。”“我,我去有关部门告你!”钟锐说着转身就走。

  男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今儿这事咱俩可是空口无凭啊!”钟锐愤怒窝囊到极点。

  最终定下的是两间平房。决不是房子好得叫钟锐满意,因素是多方面的。首先,有院子,丁丁可以有个活动的地方。他们现在住的就是一个封闭小区,孩子在外面玩让人放心。第二,从性价比上说,再找不出比这更台适的了,第三,跑了这么多天,钟锐木了,也烦了,他急于开始下—步的工作。反正是暂时的,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打开新的局面。他想。

  这次带着看房的人看着就面善,年龄也让人放心,六十多岁。他们去的时候是上午,一个妇女正在院子中间的公用水管下洗菜,几个全身光着的小该跑来跑去。房子坐北朝南,朝向不错,老头拿钥匙打开门,请钟锐进去。这是—里—外的一个套间,房高近三米,使人感到不那么压抑。钟锐进去转了一圈。

  “厕所在哪里?””出这院向右拐不远就是。”

  “没有厨房?”“冬天在屋里做,连做饭带取暖都有了。夏天在门口搭个棚子,要不费点事盖个小厨房,一劳永逸……”

  钟锐发誓:“我顶多在这里住半年!”对此老头不发表意见,这号人他见得多了,到头来还不得一月月一年年地住下去?住白了头,住到死。人的命,天说了算。

  钟锐在附近—个公共电话处给晓雪打电话,叫她来看房,成,就定下来了。

  晓雪正忙得不可开交。

  自从把方向平的主意向领导汇报后,便得到了领导的全力支持。经过努力,一向死寂、没人注意的资料室成了自发布“搞活令”以来全处最活跃、最有成效的单位:临街的墙被打了个门,一方写有“青木书屋”的门匾挂在门上方,一派蒸蒸日上的景象,俨然是一个很像样的音像书店门市了。这天,是门市开张的日了,晓雪、周艳带着几个人张张罗罗地放书摆书,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周艳让把有漂亮姑娘封面的杂志通通摆在上面,一个小伙子从下面抽出本“帅哥”封面的放上面,说:“让他来吸引女的。”

  周艳不同意:“女的也喜欢看漂亮姐儿。”

  “得了吧。弗洛伊德说……”

  “这个姓弗的是男的是女的?……男的。是你们男的知道我们女的还是我们女的知道女的?”小伙子朝这时正走来的两个年轻姑娘努努下巴:“让事实说话。”大家都静下来等待结果。晓雪也停下了——直没停的手,就近找个地方一屁股坐下含笑看着。

  她累坏了,连着干了这么多天的重体力活。先是卖书,把库里的书都搬出来,整理、挑选,每种书只留一套,至多两套。有了押金制度,书的周转就会快得多,不会影响业务工作。卖书的钱用来买预备出租的书和影带影碟。卖书那天晓冰说来帮忙,结果不光她来了,还带来了沈五一和他的汽车,一辆灰色凌志。有时即使晓冰有课不能来,沈五一和他的车也来。那些天,这部贵族车扎扎实实成了晓雪她们的货车,沈五一本人不光是司机,也是搬运工。他话不多,几乎是有问才答。

  自从见过晓冰,沈五一就总也忘不了她了,于是呼她:“要十瓶‘一生的水儿’。”并提前几天赶走了赖着不走的女友,清除了她及她以前的她们所有的遗留物。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这样做了。以前,他并不在意这些。

  晓冰欣然前往,不仅带了他要的香水,还带了其他品种,准备进一步引诱他夫人上钩。不想他家里只他一人,她便不肯进屋,站在门口。沈五一让她放心,说他不是坏人。晓冰窘任,解释说她是因为马上还有事。伯他不信,她进一步说。要去姐姐单位帮点儿忙。沈五一问明情况后说他正好没事,可以同去。按道理不应同意他去,可晓冰想,好事!他有车,姐姐她们需要车,反正是他自愿,她不欠他什么。沈五一来后,周艳跟晓雪说你妹妹路子够野的啊!边说边还对晓雪暖昧地眨眼。晓雪不喜欢周艳的语气神气,说不过是临时碰上的,人家正好没事、帮个忙。

  周艳不以为然,说这样的好事我们怎么就从来碰不上?周艳说的是事实。晓雪忍不住说晓冰,晓冰说:“首先,是他自己要来的。第二,我觉着他来对了。要不你们怎么办?租车?租得起车还卖书于嘛?”晓雪不响了,妹妹这都是为了自己啊。

  感慨着这些天的动荡、忙碌,晓雪心里有一种久违了的满足,尽管累,尽管压力大,但是,成了。……两个姑娘走来,走近了。大家都静静期待,盼着她们在书屋前停住,不再是为了周艳和小伙子之间的找赌,而是要看看这些天的劳动会不会有结果。

  姑娘们站住了,她们被吸引佐了。她们的目光在书上测览,片刻,其中一个一把抓起了一个封面是女人的杂志:“哎,你看她这个发型!”另一个看了看:“太好了!”她边掏钱边问离她最近的周艳:“多少钱?”大家都没料到,周艳连与小伙子打赌的事都忘了,有点结巴地说:“我、我们还没正式开业。”她又转看看晓雪,“晓雪你说!”晓雪起身走过来,微笑着对姑娘说:“这本书就送给您了,您是我们书屋的第一位贵客!”姑娘双手接过书,很感动,说了句,“我……我祝你们书屋兴旺发达。”她的话引来——片掌声。双方在热烈的气氛中告别。

  前来为书屋开张剪彩的脖处长满意地看到了这一幕,他额频点着头,心里责怪自己没能早早发现夏晓雪这个人才。这样的人甭多,再有几个,他这个处长的日子就好过了。

  周艳最先看到了处长:“您来了处长,您穿西服可真帅!……是不是小丽?”小丽是个年轻女孩子,年轻女孩子都敢于跟领导开玩笑,不必像周艳这样的中年妇女那么巴结。

  “帅什么帅,人是人衣服是衣服,压根就没穿贴切,整个一个乡镇企业家嘛!”她伸手摸摸处长的头发:“处长,您今儿早上偷着用您媳妇的摩丝了吧?”年轻异性的亲热显然比中年妇女的恭敬更对处长的胃口,他含笑威吓地伸出一个指头点了点女孩子。女孩子“咯咯”笑着跑开,处长转对晓雪:“好,你们干得好。我再给你们调过几个人来,既满足了你们的需要,又帮处里消化了多余人员……夏晓雪,人到齐了后,你就是这里的总经理。”

  周艳脸色有些难看,正好这时屋里电话响,她借机一扭身进了屋。

  “开始吧,夏晓雪!”处长神情庄重。

  “刘望龙,放音乐!”随着晓雪一声令下,音箱里传出欢快的《运动员进行曲》。处长合着音乐的节奏,手拿一把剪子,向两个女孩子拉起的彩绸定去,剪到绸断,引起一片欢呼。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3:42 | 显示全部楼层
  周艳叫晓雪接电话。放下电话后,晓雪向处长请假,说要去看房子。处长满脸不高兴:“去吧去吧!……周艳,你带人继续干,书屋一定要按时开业!”周艳响亮地答应着。

  与晓雪通了话后,钟锐回到四合院里等。晓雪单位离这不远,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就可以到。但是两个二十分钟过去了,晓雪仍然毫无综影。院里的住户已经开始洗莱做饭,公用水笼头响个不停。“哧啦——”随着葱油爆锅声,一股诱人的香气在小院里弥漫开来。钟锐不由得吸了吸鼻子,他饿了。又是二十分钟过去了,院里的大人纷纷招呼孩子们回家吃饭。有—‘家还把小饭桌搬到了大树的荫凉下,桌上摆着碧绿的黄瓜丝,油汪汪的炸酱,还有大蒜和凉面,男主人“稀里呼噜”地吃面,不时“喀嚓喀嚓”地咬着大蒜。钟锐不敢再看,起身走到院外,眼不见肚子不烦。他坐在四合院的门槛上枯等,又渴又饿,不知晓雪究竟为什么耽搁到现在………会不会出什么意外?他心里一激灵,站起身,大步向胡同口的公用电话走去。

  晓雪跟处长请假后就出发了,但没有去钟锐所说的地方,面是直奔正中公司。她得找方向平!两间平房,没有厨房,没有厕所,没有上下水没有煤气没有暖气……当听到钟锐说这些“没有”时,她的头一下子大了。不,她绝不能让她的丁丁住到那种地方去!晓雪坐在出租车上,心潮起伏:你不是不肯去找方向平吗?你不是要面子吗?好,我去。我没有面子。为了儿子,为了这个家,我什么都不在乎!

  方向平正在他的经理室里召开重要会议。经理室外间,过去王纯坐的地方,坐着一个与王纯同样年轻的女孩儿,姓白。尽管有思想准备,方向平仍没料到钟锐的离开对公司的影响会大到如此程度,会来得这么快。可以说,公司的牌子似乎一下子塌了。怎么办?必须有一个对策。开会前,方向平叮嘱小白,不论来电话来人,一律挡驾。

  又来了两位西装讲究的先生找方向平。小白照例说:“方总有事。”一位先生会意地一笑,拿出张名片给女孩儿,示意她给方总。他的自信使女孩儿心里不能不犯嘀咕。犹豫片刻后,她拿着名片进屋禀报。先生是方向平妻子的哥哥,从上海来北京办事,来前就跟方向平说好,今天中午与方向平共进午餐,顺便向他介绍一位朋友。

  屋里会议正开到白热化的程度,大部分人认为惟一的办法是把钟锐请回来,令方向平有苦难言。小白进来,把名片给方向平。方向平看了一眼,不满道:“没跟他说我这有重要事情?”小白说:“说了。”真不懂事!方向平想。他让小白跟妻目说请他先回去,回头他再电话跟他联系。小白走到门口时,方向平又说:“从现在起,不论来人还是来电话,我一律不在!”小白答应着出去了。

  方向平的妻舅吃了个闭门羹。

  晓雪是在这之后到的,亥孩儿告诉她方总出去了,去哪里不清楚。晓雪正在考虑离开还是再等一会时,经理室门开了,一个人出来方便,方向平的声音随之传了出来。

  “怎么就非钟锐不行了?爱迪生发明了电灯泡,这是不是说,没有他,人类就得永远在一片黑暗中?当然不。这个世界缺了谁都行!大伙必须把思路改变一下:如何面对现实,找到那些可以代替钟锐的人!我们要通过各种渠道,不惜任何手段……”

  晓雪呆呆听着,直到去方便的人回来,进屋关门,把声音切断。

  “方总在里面!”晓雪说。女孩儿坦然道:“是的。但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麻烦去叫他一下,我有急事。”晓雪恳求道。女孩儿只是摇头,心里觉着这个女人好不知趣。“只要你进去说一声,不行,我就走。”女孩儿更坚决地摇头。晓雪不再说话,径直往屋里走去。女孩儿想拦她,及拦住。晓雪推开了门。

  方向平一下子站了起来。女孩儿硬起头皮等待训斥。

  “散会!”方向平对众人说,然后又对晓雪:“走,上我办公室去。晓雪身后的女孩儿惊讶得睁大了眼睛。方向平边走边对她说:“去拿两个盒饭,再搞几样小菜,送到我办公室。”女孩儿应声去了。方向平把晓雪引进他的办公室,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他自己没去大班台后,而是坐到了晓雪的对面。晓雪气息难平,一肚子的话不知先从哪里说起。方向平也不问,只是耐心地等着,目光温和。过了一会,晓雪还是开不了口,她要开口非流泪不可,她不想让这个人看到她的眼泪。方向平起身去沏茶,先把—次性纸杯毫无必要地用开水烫了一遍,再找出茶叶简,过分斟酌地从里面倒出适量的茶叶放进杯子,然后沏开水。他动作缓慢,是有意给晓雪留出些时间。

  晓雪终于可以开口了:“知道我为什么来吗?”方向平点了点头,晓雪差点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稳定了一下情绪:“我们家你是去过的,……”方向平又点点头。“我们的儿子还不到五岁,噢,你没见过他,上次你去他不在……”

  “我也有孩子,女儿,上一年级了。”

  晓雪深深地吸了口气:“前不久我去钢琴厂给他订了一台钢琴……”

  “哦?什么牌子的?”

  晓雪摆摆手:“我想尽可能地为他的成长提供好的条件和环境。都说素质教育重要,但没有一定的物质条件物质环境,谈什么素质教育?”

  “我女儿告诉我,老师说以后没有业余特长的,就不能当班干部。”

  “那你还……”她说不下去了,扭脸看向别处。她实在忍不住一直极力忍着的泪水。

  方向平沉默了一会儿,“具体情况钟锐没跟你说?”晓雪转过头来直视着他:“但我没想到你真的会——”

  “——说到做到。”方向平替晓雪把话说完,“我必须这样。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否则,我将无法面对公司的其他同仁。……你应当明白我的苦衷,事业和感情是两回事。”

  女孩儿送来了饭菜。盒饭里有炸鸡和素炒油菜,小菜有四五种,色泽清亮,很是诱人。“来来,先吃饭。”

  方向平把筷子的纸套替晓雪取掉,又掰开筷子,递到晓雪手里。晓雪没有一点胃口,出于礼貌,夹了根油莱用牙尖一点点咬着。见此状,方向平干脆把手中的筏子放了下来,“晓雪,这件事的关镇不在我。”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重点突出地讲了一遍,讲得非常客观,跟晓雪从钟锐那里听到的基本没什么出入。该诚实的时候,方向平绝对诚实。

  “那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让我们一起来做钟锐的工作!”方向平身子向前倾了倾:“晓雪,我们都不是初出茅庐的大学生,以为前途就捏在自己手里。……人在二十岁时可以为理想孤注一掷,三十岁已然是输不起的年龄,到了四十岁若仍在伤捏徘徊,就可以断定此人此生注定无所作为。……一个年龄段必须有一个年龄段的定位和选择。……”

  “是,是是。”

  “钟锐的问题在于忘记了自己的年龄——对不起,请原谅我的直率。”“你说你说。”“人一生活好了也不过六七十年,去掉前二十几年的学习,后十几年的养老,就只剩下三十年。三十年,真正是弹指一挥间明。因此每一步的设计都要冷静,都要稳妥,都要科学,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我是说不能有不可逆转的失败。……在这里我跟你交个底儿晓雪,无论什么时候,什么情况。公司的大门永远为钟锐敞开,副总的位置也永远为他保留!”

  “谢……谢。”晓雪哽咽了。

  “不,我要谢你。感谢你能到这里来,感谢你对我的信任。”商量好如何说服钟锐的办法后,晓雪起身告辞了。方向平随之起身,说:“我送你。”

  钟锐又给晓雪单位打电话并得知她早巳离开后,再无别的办法,只好站在胡同口望眼欲穿地等。这时,一辆黑色大宇车停在了对面的马路边上。钟锐无意中看了一眼,顿时目瞪口呆,从车上走下来的是自己的妻子和方向平!

  晓雪和方向平握手告别时忽然感觉到了什么,她扭脸看去。方向平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们三人的目光相对了。

  方向平先镇定下来,面露微笑地对钟锐招招手。见方向平欲穿马路过来,钟锐扭头就走。晓雪愣了一下,追过去。方向平停住了脚,轻轻叹日气:“唉,大意失荆州!”

  钟锐脚步很快地走着,晓雪边小跑着追他,边叫:“钟锐!”钟锐不响。“钟锐,你听我说!”

  钟锐仍一言不发。晓雪追上他,一下子堵在了他的面前:“我同意搬家!同——意!行了吧?!”家中一片狼藉。钟锐、晓雪分头收拾东西,谁也不说话。电话铃响,晓雪接电话,是夏心玉来的。“妈妈。……正收拾呢。……丁丁晓冰去接了。对了妈妈,我们这套沙发您要不要?“那边哪里放得下,您去看看就知道了!……您别来,来了也插不上手。就这样。”

  楼下传来收破烂的叫声,钟锐开门出去。晓雪踩着床垫摘下了墙上接着的结婚照,抚去上面的尘土。相片里,两个年轻人无拘无束地笑着。门开了,钟锐带着收破烂的走进来,晓雪迅速放下了照片。

  钟锐对收破烂的指点着:“那些报纸,还有那堆书。……”

  收破烂的把报纸塞进大麻袋里过秤。钟锐把一包衣服扔过去,晓雪不声不响地拿过来。

  钟锐解释:“是丁丁小时候的衣服……”

  “他每一岁的衣服我都要留一套,做纪念!”她边把衣服收好,边对收破烂的道:“师傅,沙发收不收?”

  “你要多少钱?”

  晓雪咬咬牙:“二百。”

  “五十。”

  “我们这是花一千二买的!”

  “……弹簧都松了,五十我都亏了。”

  “不卖了,光这些海绵垫也值几百元。”

  “问题是往哪里放嘛。”钟锐插嘴道。

  “八十,怎么样,八十,这可是最高价了。”

  晓雪拿起海绵垫摞在一起:“不卖!”

  钟锐说:“晓雪!”

  晓雪头也不抬:“别再说了!”

  钟锐便不再说。收破烂的凑到他跟前:“大哥,要不,给你们一百。”

  钟锐不耐烦地:“算了算了。”边说边把丁丁一堆堆的玩具扔进一个大袋子里。他很快装满了一袋扔给收破烂的,又拿起一个大袋子继续装。这时门开了,晓冰带着丁丁进来。丁丁正巧看到收破烂的把他的玩具倒进大麻袋里。

  丁丁尖叫一声冲了过去:“你干嘛?”

  钟锐拉住他:“丁丁,这些玩具都旧了,以后咱们再买新的。”

  “不行!”丁丁边说边从麻袋里往外掏玩具,掏出一样就扔在地上,乱上加乱。钟锐一把拉开了他:“去去去,一边去!”

  丁丁发疯般踢钟锐的腿,钟锐只好松了手。丁丁又扑过去抢他的玩具。当他拿出他睡觉时必须搂着的已被弄得脏兮兮的粉色小熊时,顿时泪流满面:“妈妈,你看爸爸把他给弄的呀!”

  晓雪揽过丁丁没有说话,她要不哭就说不了话了。晓冰走过来:“好了丁丁,等咱们给它洗个澡,洗完澡它就又干干净净的“它的耳朵都掉了……”

  钟锐故作轻松地:“没事丁丁,爸爸再给你买个新的,一模一样的。……”

  丁丁冲钟锐哭着叫道:“他是我弟弟!”

  蓄积已久的泪水从晓雪的眼里滚落,一滴滴落在了丁丁的头发上。他们搬进了两间平房的新家。夜深了,丁丁在里间屋的床上睡着了,晓雪从他怀里抽出小熊来到外间,坐在灯下缝小熊掉了一半的耳朵。钟锐仍在收拾东西。他把电脑从纸箱里抱出来原地转了三百六十度也没找到一个可供安置的地方。屋子里又乱又挤,他看了看晓雪,晓雪正埋头于手里的活儿。

  “晓雪,你看电脑放哪里好?”

  “随便。”

  “要不先把电视收起来?”

  “我无所谓。只要你想让你儿子在九十年代过六十年代的生活就行。”

  钟锐忍住了没有发火,也不敢再说什么。话不投机,随时都可能吵起来,他现在没一点多余的精力了。他的目光在十米大的空间里疆巡,最后定在了饭桌上。对,放饭桌上,吃饭怎么都好凑和。他把电脑放上去后,感到还有不少富余地方,可以放些软盘之类的东西,觉得很满意,便用眼睛膘一眼晓雪。晓雪缝东西仿佛入了迷,毫无反应。他便故意发出各种声响,以期晓雪能看到自己,免得他开口惹事。

  晓雪缝好了小熊的耳朵,咬断线,拿着向里屋走去。钟锐沉不住气了,问:“晓雪,你看放这里怎么样?”

  “你打算在这里住几天?”

  “怎么也得住几个月。”

  “那就把你的电脑搬走。我家不能连个吃饭的地儿都没有。”她说罢走进里间。

  钟锐气得站了一会,欲进里间与晓雪理论。他刚进去,晓雪起身把他推出去,自己也出去并随身关上了门:“丁丁睡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3:59 | 显示全部楼层
  钟锐放小了点声音:“你不用老郎当着个脸给我看,没你已经够我受的了。我得安排这个家,得找工作挣钱,得抓紧时间做我的项目,一想起这些天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我心里就像火烧一样。我不求你别的,只请你不要火上浇油不要再难为我了好不好呢?!”

  “我怎么难为你了?你要辞职,我没二话。你要搬家,我放下工作跟着你一块折腾。你还要让我怎么着?!该做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不管愿不愿意,我都傲了!你不能无止境地要求别人,连别人脸上的表情都得符合你的心愿。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我已经累了,不想回到自己家里还得戴着一副假面具。为谁也不想!你要看着不顺眼不看,很简单!”

  钟锐咽了大大的一口气,闭上嘴,自顾拿出电线为电脑接线。晓雪从一个纸箱里收拾出一摞碗,抱着左看右看没地方放。

  “把你的电脑拿开!”

  钟锐低声下气地:“碗先放纸盒里好不好?”

  “可是总得拿出来!”

  “那电脑放哪里?”

  “原来放哪里就放哪里。”

  “我想马上工作!”

  “我也想!可我不是照样窝在家里跟你一起收拾这个烂摊子?”

  钟锐决定不再说任何话了。他该干什么干什么,晓雪抱着碗站了一会,钟锐看都不看她。晓雪怒火上升,渐至顶点。猛的,她把碗往纸盒里一墩。可以清楚地听到碗的破裂声。放下碗后,晓雪起身一把拉下了钟锐刚安好的电线。

  “把线给我!”

  “把电脑搬开!”

  “你是成心要找事啊。”

  “是!”

  钟锐握着拳头向前迈了一步,晓雪无所畏惧地迎了上去,二人几乎脸贴跑地对峙着。过了一会儿后,钟锐眼中的怒火消失了,化作了悲哀。他垂下自己的眼睛,转身抱起电脑放回纸箱,然后去穿外衣,开门向外走去。

  “你去哪里?”

  钟锐已经关上门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4: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

  牵手--第五章

  第五章

  钟锐敲谭马家的门,门开处露出一张年轻女人胖而紧凑的脸。听说是找谭马,她掉头就走,边走边喊了一嗓子:“找你的!”就不见了。

  谭马闻声迎了出来,见是钟锐,很感意外。钟锐摆摆手,让他先不要多问,自己径直往离大门最近的屋子而去。谭马赶紧拽住他:“这边这边!”引钟锐进了北边他的房间。

  这是一间凌乱的单身汉房间。进屋关上门后,谭马说:“那屋是她的屋。”

  “噢。我把你们这茬事儿给忘了。”

  “这么晚了,有事儿?”钟锐在单人床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电扇的头扭向自己:“有没有……冰水?”谭马两手一摊:“冰箱在她那屋。”

  钟锐不再提要求了,重点突出地对谭马讲了自己的遭遇,然后,请潭马帮忙找间房子做工作室,不要钱最好,要也不能多要,他现在正处于非常时期。谭马心说,要有这等好事,还等你?早给王纯了。他曾想让王纯住在家里,但前夫人不批准,说是不想跟陌生人祝其实她就是要让潭马不痛快,谭马知道,但没辙。

  对面屋里男女的喧哗声浪阵阵传来。

  钟锐叫:“谭马!”“这事儿不好办。”

  “……我想马上开始做OLTP已经耿误这么多天了。我要求不高,能放下台电脑就成。”

  对面屋里的喧哗达到了高潮,谭马烦得抓起手边一个铁制品拼命藏暖器管子。钟锐制止他:“都寄人篱下了,还这么牛!”“寄人篱下?我现在是她的衣食父母!……就这屋,十平米不到,还是间北屋,你知道她一月要我多少钱?七百!还不让我用厨房!……知足吧钟锐,你媳妇够不错了。”

  钟锐忽然心里一动:“哎,我说,咱俩合用这间房好不好。我白天你晚上,房租平摊。”

  “你想把这当工作室?”“暂时。”

  “我无所谓,能有人分担房租还不好?反正白天房子阑着也是阉着。不过有些事儿还是得事先因你说说明白,免得到时候落埋怨。她是个演员,唱歌剧的,这你知道吧?……演员不排练没演出时不上班,丽她们一般的不排练也不演出,所以她除了上街,就待在家里,大白天也待在家里。你要不觉着别扭,尽管来。”

  “只要你不觉着别扭。”钟锐微笑着说。

  “我?……你今晚上能把她拐走明天我就请你客——整天都让她吵死了!体是没领教过她的大嗓门儿,怎么跟你说呢?……对了,在上千人的大剧院里,唱歌,不用麦克,最后一排、最边上的那个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钟锐连连摇头表示全无关系。

  支吾到最后,谭马才说,这事他说了不算,得问房东。他当场把他前妻叫来,他前妻当场就说不成。

  “怎么不早说?”事后钟锐埋怨道。

  “不愿意让人知道我这么惨……”

  两个男人面对唏嘘。

  这夜钟锐没回家。他实在不想看晓雪的脸,能施一刻是一刻。潭马把床让给他,自己铺张凉席睡在地上。

  钟锐快要睡着的时候,谭马忽然想起一处符合钟锐要求的房子,是在一所小学校里,是他托他同学为王纯找的。他同学的姐姐是该小学校的教导主任,房子原先一直用来堆放杂物,经他同学一提,校方才想到可以创收。租金潭马觉着不多,校方觉着不少,有点收入就比没有强。原有的杂物该扔的扔,该卖的卖,卖不掉又舍不得扔的,就转移到传达室大爷的屋里。传达室大爷是个一辈子未娶的孤老头,姓吕。老昌平生只一个爱好:吃好饭。他一个人吃饭也是仨盘俩碗地摆上,除了吃这一点,他什么都好商量,于是一切都谈妥了。最后一次洽谈时,对方偶然得知房客是个女孩子,情况突然发生了变化。“女孩子不行,容易出事。”女校长说。谭马再三担保王纯的人品也无济于事,女校长的理由是,就算她不主动出事,晚上一个人依在空空的学校里,也可能被动出事。总之,女孩子不行。治学圣地,这方面尤其要严谨。

  潭马把这个地方对钟锐说了但没提王纯。一方面,王纯特地嘱咐过她的事不要告诉钟锐;私心里,谭马也是要避免他给双方做感情传递的纽带。钟锐若听说王纯是为了他失去工作失去了住处,没想法也得有想法了。

  钟锐当即要起身去看房子,但已是夜里一点多了,只好等天亮再说。

  一大早,钟锐就奔那个地方击了。

  房间约有十米,在一座简易二层楼楼上的尽头,门窗敞亮。

  谭马陪钟锐与校方谈妥后,就去上班了,传达室老吕帮着收拾剩余的杂物,钟锐则回家去搬电脑等。

  清晨,晓雪睁开眼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墙壁上一个移动着的黑点,再看,确实是在移动。她坐起身,凑近了看,原来是一只棕黑色的大蟑螂。她没有动它,要有就不会是这一只,等买了药吧。屋于里杂乱无章,这些都可以馒慢收拾,当务之急是炉子,家里有个孩子呢,要吃要喝要洗。上哪里去弄炉子?她都不记得在哪个商店里看见过。还有,煤,印象中常看到路上有拉着蜂窝煤的平板车,却一点不知道它们都是打哪里来的。对了,还得多买几个盆,现有的几个洗脚盆有的升为脸盆,有的降为了尿盆。钟锐一夜末归,他在也指望不上。为搬这个家已经请了好多天的假,今天无论如何得去上班,哪怕点个卯再走。看看表,六点半了,她跳起来。得抓紧了,这个地方离单位比原来远着一倍,今天她不能迟到。她借东屋邻居家的炉子给丁丁和自己热了两袋奶放在桌上凉着,再把丁丁叫起来穿衣服,然后小跑着去胡同的公用厕所倒尿盆。回来后,晓雪叫丁丁洗漱,喝奶,自己就着水管于往脸上镣了两把水,擦擦干,连脸油都顾不上抹,拽上丁丁就走。

  丁丁坐在妈妈背后的车架上在胡同里穿行。一早晨太匆忙了,妈妈嘴里的“快快快!”就没有停过,因而他没顾得上说话,这财总算得了空。

  “爸爸呢?”没听到回答,丁丁提高嗓门:“爸爸呢!”“你问我,我问谁?”丁丁安静了一会,又说:“我不喜欢新家。”

  “不要再说了,丁丁!”

  妈妈生气了。她肯定也不喜欢新家。那为什么还要搬家呢?可能是不搬不行。丁丁的心情有些沉重。

  “青木书屋”的门医依然挂在门上方,贴着一张公安部门封条的房门紧闭着。屋里,书屋的几个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闲坐着。处长也在。书屋原来的两个主人晓雪和周艳却一个没来。

  已经到上班时间了,处长不时看看表,铁青着一张脸。有脚步声沥渐走近,几个年轻人有些兴奋,相互对视一下,又偷看看处长的脸。处长也听到了脚步声,他坐坐正,挺直腰,使自己看上去更加威严。

  门开处,进来的是周艳。她看看屋里的架势,先是一楞,继而对大伙笑一笑。年轻人也冲她干笑笑。处长脸上无一丝笑纹。局艳一看处长的表情,马上做出相应的反应。她收起笑,把脱下的外套挂好,坐下,脸上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处长谁也不看地向前方发问:“现在几点了?”片到后,一个年轻人答道:“八点三十八。”

  “应当几点上班?”“……八点半。”

  “八点半上班就该在八点半之前赶到。”处长说,眼睛仍然看着前方的空气。年轻人又都偷看看周艳的表情。

  周艳转脸正面对向处长:“是批评我呢吧处长?……今儿我是来晚了点,昨晚投睡好。经前期紧张综合症,一月也就这么一回,请处长看在我最近一直早出晚归的份七,多加原谅。”

  “你!你还好意思丑表功!要不是你,一个好端端的书屋能被封吗?你知不知道局里对我们这个书屋寄予了多大希望?你细不知道你这下于毁了多少人的饭碗?”“知道您憋着这个劲儿呢,早说呀!……我承认我有错误,不该买卖出租盗版光盘。但我这是工作中的错误,我要是不工作也就不会有这个错误。谁都知道,书屋的总经理不是我!我只是觉着自己是一个老同志,在总经理不在的时候应当主动多承担一点。事实证明,我错了!……尽管改革开放这么多年,在我们单位,仍然是不干工作比干工作要好,少干工作比多于工作要好!……”“你说谁?”周艳一笑:“您心里清楚。”

  屋里静静的,外面的蝉鸣越发响亮,晓雪就在这时候赶到了,喘吁吁地,一脸的汗。

  “对不起。”她向大家说,为了这几天的没来和今天的迟到,同时她心里也有点纳闷,他们怎么还没有开始营业。定了定神后,她看到了处长,忙笑着对处长招呼:“处长。……我家新搬的地方比原来的地方远得多,一时攀握不好时间。我以后注意。”

  “家家家!如果你心里只有你那个家,以后就不要来上班了!”

  众人都低着头,局艳员头看着窗外。晓雪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棒打借了,呆呆地站着,以后处长说了些什么她几乎没有听清。直到最后处长点到她的名字时,她才回过神来。

  “……夏晓雪、周艳负责把这里恢复原状,下周一开始资料室的正常工作。”“处长,今儿都星期四了。”周艳说。

  “星期四、五、六、日,四天时间,够了!”这一天晓雪没能“点个卯就走”,而是扎扎实实地干了—天,厕所里亮着昏暗的灯,晓雪选了一个较为干净的茅坑走过去。突然旁边坑里站起个人来,把她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个老太太。老太太系好腰带,拎起自家的马桶架边向外走,边对晓雪说:“人老先老腿,蹲下起不来,起来蹲不下,解大手就得带上这个。……你是新搬来的?”晓雪点点头,勉强笑笑,心中一片茫然。

  晓雪端着尿盆还没进家门,就听到家里传出电视的声音。

  电视还没来得及安呀,怎么回事?她加快了脚步。

  钟锐在家,正在调电视上方的室内天线,丁丁在看电视。

  晓雪没理钟锐,从桶里倒了半盆水,坐下动手脱脚上已污迹斑斑的丝袜。钟锐提起暖壶要给她兑水,她拦住了,简短地道:“还得留着喝呢。”

  钟锐惭愧极了,看着晓雪洗脚,说不出话来。

  晓雪洗完脚,端着盆要出去倒水,顺便洗洗手。钟锐跟着她走出去,小心翼冀地说:“晓雪,我,我找到房子了……”晓雪——下子转过头来:“是吗!……在哪里?”见她为他高兴,钟锐心里轻松了些:“离这不远,骑车二十分钟。”

  “你觉着怎么样?”“你去看看?”晓雪匆匆冲了冲手,肥皂盒也忘了拿就急急往屋里走:“那,咱们现在就去看。……丁丁怎么办?”“带上。”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对,带上。……饭还没做,我倒不饿,你吃了没有?”“去外面吃嘛!”进了家,晓雪二话没说就关了电视。丁丁愤怒了:“你干嘛?”“走,跟爸爸看新房子去。”

  “我要看电视。”

  晓雪蹲下,双手握住了丁丁的小手腕,说:“丁丁,你不是不喜欢这个家吗?所以呀,爸爸又给咱们找了个新家,这下子你的钢琴就可以拉回来了……”“我还是喜欢原来的家。”

  晓雪这才想起来,回头问钟锐:“比原来的房子怎么样?”钟锐知道全弄拧了,面对满怀期待看着他的妻子儿子,不知怎么说才好。半天,他道:“晓雪,你弄错了,不不不,是我没说清楚。……”没等他结结巴巴说完,晓雪眼泪已流下来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钟锐试图用一连串的“对不起”息事宁人,却根本没用。手足无措她站在不断流泪的妻子面前,他硬着头皮又说:“但是,但是这也是相捕相成的呀。有了好的工作环境,就可以马上开始工作。事业成了,一成百成。……”“一成百成,一成百成!”晓雪仰起泪光闪闪的脸,“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够等到你的一成百成?”“当初我和方向平靠十几万元贷款起家,干到百万元资产时也不过一年时间。晓雪,相信我,很快!”胡同里黑黝黝的,钟锐胳膊下夹着被褥衣物,步子沉重。胡同里没有路灯,没有天光,天光完全为低垂的乌云所遮蔽。空气粘糊糊、沉甸甸的,要下雨了。走了近七八分钟,他才走出胡同上了公路打了辆车。到小学校时,校门已经关了。

  “大爷!大爷!”已开始落雨点了,稀疏而巨大,预示着暴雨的来临。钟锐把东西紧紧抱在杯里。

  老吕用一把蒲扇遮顶,小跑着出来开门。雨点开始变得急骤稠密。

  “你拿的这是……被子?”老吕边把钥匙往朗匙眼里捅,边说,“上我这拿把伞,被子淋湿了可不好办!”好不容易打开大门,钟锐随老吕跑进传达室。老吕击找伞的工夫,雨声、雷声顷刻在天宇间响成一片。

  “住住走吧,就这雨,伞也没用。”老吕拿着把伞从柜子田出的里间走出来,说。

  窗玻璃被雨水浇成了水帘,外面漆黑一片,闪电划过,瞬间的雪亮使一切更加惊心动魄。

  “好雨,憋了这些天!……我寻思你今晚不能回来了,刚刚锁上大门。把衣裳脱了吧,湿呼呼的不难受啊?你媳妇儿怎么没来?……幸亏没来。这雨且得下阵子呢。坐,坐埃啊呀,好凉快埃吃了没有?……”钟锐眼看窗外,没心情跟老吕搭汕。老吕全不在意,独居惯了,自说自听惯了。钟锐在想那两间暴雨中的小平房,想平房下的妻子儿子,心里沉甸甸的,早晨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假使晓雪换一种态度呢?他想。又想,这是不可能的,换了他,也一样。

  他的确不是一个称职的丈夫……

  雨越下越大。

  钟锐注意到老吕屋里有一部电话。王纯似乎很关心他走后的情况,为此还专门呼过他,并一再说,安定下来后,给她个电话。

  “这电话可以打吗?”钟锐问老吕。

  “打打打!”钟锐拨电话:“王纯吗?”不是王纯,是另一个年轻女孩儿。王纯已经走了。

  “请问她去哪了?”“不知道。”

  钟锐又给谭马打电话。谭马知道无法再知情不报了,只好讲了王纯被解雇的事。钟锐在震惊愤怒的同时,又感到了心痛。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家在外地,专业又不太好,她怎么办?这是一间拥挤而整齐的大学女生宿舍,十四平米的地方放着四张上下床、四张桌子。王纯在一张下铺上香甜地睡着,离开“正中”后,她去了一家电脑门市部做临时工,每天装货发货,非常辛苦。住处一直在找,还汉有太合适的,现在暂时住在母校她—个小同乡的宿舍里。宿舍里一个叫毛菌苗的女生母亲病重,画家去了,王纯就睡在她的床上。屋内顶灯已经熄灭,女孩儿们都睡了,只有王纯的小同乡燕

  子仍躺在她上铺的小台灯下,边吃东西边看书。

  走廊里传来由远面近的拖箱的”轧轧”声,燕子好像有什么预感,放下书,坐直身子,田耳静听。施箱声在宿舍门口停住,片刻后响起了轻轻的因门声。燕子跳下床去开门,毛茵茵回来了。

  毛茵茵看到了睡在自己床上的陌生人。

  “咱们学校毕业出去的。我同乡,在北京没地儿祝我……我不知道你今天回来……你妈妈好些了吗?”燕子磕磕巴巴地说。

  王纯被惊醒了,几秒钟后,明白了面临的情况。她迅速起身,抱歉地笑着,几下子穿好了衣服,把随身的东西塞进她的大包里,准备走人。

  “都这个时候了,你去哪里?”燕子担心地问。

  “放心,我有的是地方。”

  “我陪你去!”

  “你回来的时候谁暗你?……快睡吧,明天还有课。”王纯笑道,又对毛茵茵说了声:“对不起。”她背起大包出门,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走出宿舍楼,当确认背后不会再有眼睛注视时,王纯停住了脚步。真不想走啊,但不走不行,可走又往哪里去?她很困,很累,渴望睡眠。最后,她决定找家旅馆,只是不知道现在田家旅馆还没有关门。王纯拍起沉重的双腿,好像一个疲惫的旅行者,在身体和精神都准备休息了的时候,又被迫连夜向火车站赶,手里捏着的是一张站票。

  大雨落下时,王纯正走在一段两边全是院墙的马路上,急骤的雨柱顷刻间把她浇得全身上下里外没有一根于丝儿。雨水流进眼睛里、田里,她闭强眼睛走。睁着眼睛走也是一样,现在走到田里都一样。她仿沸掉入了一个巨大的无可脱逃的黑色水洞,只能听天由命,反而没有了恐惧惊慌。一座立交桥好像就在不远的地方,但似乎走了好久,还是可望而不可及。忽然她发现自己来到一个大蘑菇公用电话亭前,立刻钻了进去。尽管下半身仍暴田在雨中,但听到头上方雨打金属的答答声,雨不再是打在自己的头上,她还是感到安全了许多,但同时她就感到了冷,深入骨头的冷。她哆哆嗦嗦徒然抱紧了双臂,放跟望去,天地间到处混沌一片,没有人,没有车,整个世界似乎就剩下了她一个人……突然呼机响了起来,借着路边雨丝打不断的路灯光,她擦诧地发现,是钟锐呼她。他找她什么事,这么晚了?好不容易从湿淋淋的包里翻出几个硬币,她回了电话。

  “你现在在哪里?”钟锐劈头就问,他绝没有想到她会在路中的雨里,他的“哪里”指的是哪个公司或她现在住在何处。

  王纯沉默片刻,如实说出了自己的处境。

  二十分钟后,钟锐乘一辆好不容易认出租公司叫来的车赶到了。他接王纯上了车。一刻钟的路程,他没有说话。想说想问的东西太多了,干脆就不说。

  女孩儿在瑟瑟发抖。

  他身上也湿透了。从传达室到进出租车的几秒钟内,他就给淋透了。那雨大得像是兜头浇下的水,这样的雨,老吕的伞毫无用处。

  湿衣紧贴着身体,又凉又粘,很不舒服。

  他心痛得不去看她。

  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了小学校。他领她去了他的小屋。

  灯下,女孩儿脸色煞白,田唇育紫,不住地打着哆嗦。钟锐帮她把勒在庸上的大包取下阿,田到了她的冰凉。这时候应该让她洗一个热水澡,喝一碗热汤,可是他做不到。他只能默默地找出自己的衣服,让她换上。

  她换衣服,他背过身去面朝窗户。外面雨仿佛也下得累了,原本铺天盖地的喧嚣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嗒,嗒嗒”声,好像—个人—通咆哮怒吼之后的喘息。

  “我好了,你换吧。”

  他回过头去,看到了穿着他衣服的女孩儿。一件圆领衫的短袖几乎长及她的肘部,裤子被挽厂好几道堆在脚面上。他心中忽然感到异样,赶紧收神对她笑笑。她也想对他笑笑,但止不住的冷颤使她没能笑出来。她挨边坐在他的床上,有些拘谨。

  “上床吧,盖上毛巾被。”

  她有点犹豫,像是在问自己这样做合适不台适。

  钟锐走过去,抖开毛巾被,让她上床,然后,用毛巾被把她整个裹祝女孩儿裹着毛巾被,下巴抵着蜷起的膝头,垂下眼睛说:“你也赶快换衣服吧。”

  钟锐身上流下的水已经在脚下积成水洼。

  他三下两下换好衣服,又跑到老吕处要了两瓶开水,用方便面的作料给女孩儿冲了一大碗热汤,看着她喝下去。

  “已经十二点多快一点了。”你睡吧。”钟锐说。

  屋里只这一张单人床,女孩儿看看四周,问:“那你呢?”“我工作。我喜欢夜里工作。”他对女孩儿笑笑。“你忘了?”彻底暖和过来的女孩儿微笑了。她放心地、充满信任地在干爽的床上躺下,很快,睡熟了。

  为了不影响她休息,钟锐关上灯,屋内,只有小小的一方微机荧屏闪烁。

  健盘轻巧的“嗒嗒”声与女孩儿均匀平稳的呼吸声错落有致。

  雨停了,天晴了,月亮在刚被雨水洗灌过的空中露出了皎洁的脸。微机前的钟锐直起腰,坐着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扭脸向床的方向看去。

  睡梦中的女孩儿沐浴着月华,宛如在童话里。

  钟锐赶快转过脸来,“嗒嗒嗒”的键盘声再次响起……雨后的黎明,天空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小学校静静的,到处是一汪汪的水,映出渐渐明亮起来的晨光。

  微机前的钟锐忽然感到有点异样,他回过脸去:女孩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黎明的淡蓝色中,坐在他的单人床上,出神地看着池,似乎若有所思。两人的目光相遇了,她的脸刷地红了。

  “影响你工作了。”她说。

  钟锐问她睡得好不好,想吃点什么,并指点给女孩儿水房在哪里,让她洗漱。然后两人一块去离学校不远的一个有早点供应的餐厅吃早点。钟锐点了皮蛋粥、蒸饺和新鲜的泡菜。

  他一句也不问有关于她的事,她也不说。

  吃完早点,女孩儿要走。钟锐说她可以先住在他这里,他回家去祝她说这样会影响他的工作。钟锐怎么说也不行。后来他发了火。发火也没用。她说她一个人在外面闻荡惯了,昨晚上的情况是绝无仅有的,让钟锐放心。然后她就跳上——辆公共汽车,不见了。

  王纯走后,钟锐睡了一个小时,尔后再也睡不着了。那女孩儿把穿过的四领衫和裤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枕边,似乎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气息,人却不知去丁田里。这成了钟锐心中无法释然的牵挂。无名的怒火、情感没处发泄,钟锐跳下床给谭马打电话,痛斥:“……明知道她没有去处,你不管不问,还号称喜欢

  她,就这样喜欢吗?……”谭马为自己分辨,一、二、三、四地列数自己为她找过而没有成功的住处。于是钟锐呼了乔轩。

  自从钟锐离开正中公司的消息传出后,就有无数的人来找过他,乔轩是其中之一,是通过谭马的关系。乔轩想要ARPHA2.0的核心资料,他们公司打算在正中公司之前推向市场,他找了钟锐几次,钟锐没有同意。钟锐一向讨厌这类行径,不论是买的还是卖的,凡是这类事他一概回绝,这是他的原则,对事不对人。

  这次,他决定为王纯例外一回。

  乔轩几乎一秒钟都没耽搁地赶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08-3-1 13:14:50 | 显示全部楼层
  钟锐告诉乔轩,他同意给他ARPHA2.0的核心资料,条件是,乔轩要说服父母把房子租给王纯,房租二百元,所欠部分由乔轩用应给钟锐的酬劳代为补齐。

  乔轩高兴之余暗暗惊讶,这王纯到底是什么人,倾倒了这么多好男人?钟锐不解释。乔轩走后钟锐便开始工作。手中没有ARPHA2.0的资料,要全凭记忆重做困难很大。

  撂下正干的项目,抛开所有的琐事,钟锐在微机前坐了两天两夜。两天质,乔轩按约定的时间来取资料。

  钟锐临时又改变了主意:“什么时候王纯搬进去了,她满意了,这软盘我什么时候给你。”

  这不是钟锐的风格。在这方面,他一向不够严谨,王纯使他不得不严谨起来。一想起那个狂风暴雨的晚上,想起那女孩儿瑟瑟发抖的样子,钟锐心中的滋味便无以名状。

  晚上,老乔下班回来,在楼道里就听到自家传出的“叮叮当当”声。他开开门走进家,看到老婆正往厨房门上钉挂锁的台页。

  “干什么呢?”

  “忘了?……乔轩今天带黄客来。”由于嘴里含着钉子,许玲芳发音有些困难,把“房客”说成了“黄客”。老乔倒是听明白了,但不明白这跟钉台页有什么联系,他想也许是自己没说明白。

  “我是说,你钉这干什么。”

  许玲芳从嘴里拿出最后一个钉子,用左手的拇指、食指捏着,右手扬起锄头,歪头眯眼对准了,几下子敲进了门框里。嘴里没了东西,她说话立马利索多了:“锁门哪。我可不想跟谁合用一个厨房。”

  “说说就行了。这像什么,防贼似的,显得多不友好。”

  “那家家户户都敞着过得了,那多友好!”她边扣上钉好的台页边吩咐丈夫,”去,去厕所把手纸香皂伍的收起来,收屋里击。”

  “不用了吧。”

  “去啊!”

  老乔只好去。许玲芳把锁挂在合页上,锁上门,推着试试,挺好;又在衣襟上拍拍手上的灰土,就去因所里巡视。厕所里,老乔取下手纸,正拿香皂。许玲劳拿过一个盆,把洗发水、牙膏什么的统统收进盆里。

  “这……以后咱自己用着也不方便呀。”

  “那也不能因小失大……长了也就习惯了。那人来了是你跟她谈还是我跟她谈?”

  “你谈你谈。女人和女人谈,方便。”

  “我要跟她谈就得把丑话都说在头里,什么许用,什么不许

  用。水电费怎么个交法——我想还是两家对半劈……”“不合适,她一个人,咱们俩人。……”许玲芳一挥手:“她不同意再说。”转身又到小房问里去。这里已收拾干净了,只有光秃秃的家具。许玲芳目光敏锐地做最后的检查,一边把床下一双拖鞋收拾出来一边问:“那人你见过没有?”“没有!”“先见一面就好了,看面相能看出一个人的好坏来。”

  “乔轩说还不错。”

  “他的话能有准儿?”

  乔轩乘一辆“面的”去接王纯。在车上,他才告诉她他母亲其实并不知道来客究竟是谁。“不过没关系,这事儿由我和我老爸去对付,你只要见机行事就可以了。”乔轩又说。

  王纯不由得紧张起来:“还是应当先跟她说好了。”

  “说好了。我说是女的,二十多岁,人很老实。……你得算是老实的吧?”“我的意思是,你还是应该说清楚是我。她认识我。”

  “她不知道我知道她认识你。去了你装傻,我也装傻,以不变应万变,保证没事。”

  到了家门口,乔轩让王纯在下面等会,他一人先扛着东西上楼。

  是许玲芳开的门,她满面笑容,见门外只乔轩一人,便收起笑,纳闷地问:“她人呢?”“在楼下,看东西。”

  “东西挺多?”许玲芳撸撸袖子向外走。

  乔轩忙拦住她:“不用,再有一趟就都上来了。”

  “我待着也是待着。”

  老乔过来了:“行了行了,你颠颠地跟着跑什么?不管从年龄上还是身份上说,你现在都应该端着。”

  许玲芳觉着有理,待乔轩放下东西下楼,她便进屋对镜整理自己,把自己搞得更有身份些。

  “妈,客人来了。”

  许玲芳迎出来一看是王纯,愣住了。

  王纯硬着头皮道:“你好。”

  乔轩说:“你们认识?……那太好了。靠边点妈,让我们先把东西放下。”

  许玲芳机械地往边上让了让,看着王纯跟乔轩进屋后,扭身去了自己房间。老乔正端坐在沙发上,双手举着报纸,一张脸整个隐在报纸的后面。许玲芳几大步走过去,一把抽走报纸,目光灼灼地问:“这事,是你一手安排的吧?”“什么事是我一手安排的?”“那个王纯。”

  “哪个王纯?”

  “甭跟我这装傻!就是你们公司那个王纯!”“她!她怎么了?她早就离开我们公司了,你见着她了?”许玲芳不再理他,扭头高叫:“乔轩!”北屋王纯听到这声厉叫吓得哆嗦了一下,乔轩做了个抚慰的手势,一边向外走去。

  王纯想听听他们说些什么,那边门却“砰”地关上了,她倚在桌边呆呆地等,好一会儿乔轩才回来。

  “你妈不同意,是吧?”

  “那也不至于再把你赶出去,不过一一”他妈交代的事叫他张不开嘴,许玲芳自个儿临阵逃脱,把他送上了前线。

  “什么?”王纯神情焦虑地问。

  “就是那个厨房——”乔轩半吐半吞地说。

  王纯想了想,豁然开朗道:“我不用厨房。我一个人,用不着厨房!”“还有水电费……”“我会按时交!”“我妈说,一个表,没法算,要两家对半劈……我妈那人,有些事你跟她根本说不通。”

  王纯开心地笑了:“对半劈又能有多少?房租一个月才二百!”

  她的确可爱,乔轩想。

  王纯彻底放心了,开始打量四周。这虽是间北屋,却很明亮,窗子摄得仿佛没安玻璃,清风透过谈绿的窗纱扑面面来,一群鸽子在窗外飞去飞回。墙壁雪白,桌上地上一尘不染,窗台下立着一组墩墩实实的暖器。这是一个冬暖夏凉的小屋。待到她把床铺铺好,东西摆上,小屋立刻变得生动温馨起来。

  王纯把一个镶有与父母合影的镜框摆在桌上靠墙处的正中,然后后退一步,眯起双眼神情很投入地审视着。

  乔轩看了看她,咳一声,道:“你还满意吗?”“岂止是满意!”“那就请你马上通知钟锐。”

  通知钟锐——为什么要通知他?王纯有些不解地想。乔轩找她时自我介绍是“老乔的儿子”,然后就说家里已经收拾好了.请她去。她还以为是谭马帮的忙,就没有多问。乔轩则认为钟锐与她应早有联络,也就没有多说。

  夕阳隐去了,天边红色的晚霞渐渐变成深紫,路灯也亮起来叮王纯的小屋里夜色朦胧。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背抵着倚背,两条长腿伸向前方,双手叠放在身上,头微垂着正在想心事。

  自乔轩走后她就一直这样坐着。

  他为她工作,为她违背了原则,为她!

  小屋仿佛他温暖的怀抱。这强有力的关爱呵护令她头晕目眩令她心跳令她全身一阵又一阵地颤栗……忽然她想起乔轩让她给他打电话。她跳了起来。她要请他来,来看看她的小屋。他欣然同意了。

  她等他,心神不定,忐忑不安,不知所措,每有脚步声传来就向外奔去,分分秒秒都是折磨。为了打发时间,王纯用电热杯给自己煮了碗方便面——早就该吃饭了,但她刚吃了一口,又觉得堵得难受,于是又全部倒掉了。

  钟锐终于到了。她给他倒水、让座,说着一些言不由衷的话。他注意到了桌上她和父母的合影,饶有兴趣地拿起来看。

  她站在他的身后,佯装与他同看。离得稍近了点,她闻得到他的气息感觉得到他的体温。

  “这是你的父母?”他问。

  王纯说:“是。”声音喑哑。他回头看看她,她笑笑。他放下照片,说,“该走了。”

  她送他出去。两人同时伸手拉门时,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仿佛触电般,王纯的意志理智顷刻间崩溃了……“别,王纯,别……”他的声音好像自天外传来。

  她用更紧的环抱回答他,头上是他的下颏,耳畔是他擂鼓般的心跳。

  他呻吟了。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在水人家·俞飞鸿影迷会 ( 沪ICP备08004865号

GMT+8, 2018-4-20 14:58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