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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 【飞刀】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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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2-2 16:45:1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引子

    那一天夜里,杏儿曾说:“‘东边日出西边雨’,岂不扣着‘倒是有情还无情’这七个字么?”你曾经等待,追寻,离去……可曾想过有一天,真的会雨过天晴?

(一)生死

    李寻欢快死了。

    如果他一朝离开人间,会有许多人高兴,会有许多人悲痛,会有许多人感慨。

    可是,他不是被敌人杀死;不是“中恶人的圈套”而死;不是被“正义之师除去”;不是为林诗音而死——而是在一个叫做“惊鸿仙子”的女人的墓前,为了一个曾经的诺言,一点一点地衰弱下去。这就足够令人唏嘘,甚至痛恨。

    因为,他是小李飞刀。他是别人的偶像,是别人的仇敌,他活着,就不能仅仅为了自己。可他总是不理会,一意孤行,于是就挫伤了一些人的审美,破坏了一些人的希望。

    可惜,这跟李寻欢并没有关系。

    他从来不在意世人的评说,从来不相信所谓公义,他甚至不关心旁人。直到惊鸿仙子,她闯进了他心房。

    她游历于红尘之中的洒脱和从容,仿佛知晓一切,看破一切,不为世俗所累。她为他而死,死得也从容,或许是有些许遗憾的,但她说她满足了,所以将他留下。他甚至已准备好了为她改变,他甚至一度相信他也会有将来……而这一切都随着她的离去烟消云散。她一走,带走了他对尘世最后的希望。红尘莽莽,他又能向何处去?

    小小的山坡,俯瞰一片田园,这么宁静安详,他在这里喝酒,酒喝完的时候,他也倒下了,他也将要去陪伴她了。但愿长醉不愿醒。这么睡过去,也许,就真的不会再起来了……



    “哎!喂!李大侠!李寻欢!”一个声音煞风景地响起。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想死还有人烦!

    “李寻欢,你不能死啊!你听我说,惊鸿仙子——她还没有死啊!”

    他微微睁开眼睛,蒙胧中,眼前多了一个少女,白衣白裙,脸色苍白,不施粉脂。他立刻清醒了一大半。

    少女急了,道:“你就是要死,也等一会儿好不好,好歹随我去看一眼。要是你死了她活着……你要她怎么办?!”

    李寻欢完全清醒过来,明白了少女的意思。

    无论如何,即使是陷阱,他也无所畏惧。



    少女走得很快,不多时,就来到一幢小小的木屋前。木屋不大,掩映在两棵古槐树之下,透着一种祥和意味。走进去,看到里间的床上,躺着的,正是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的杨艳。

    时光回转,那个霞光漫天的傍晚,他终于抱着杨艳走在会客栈的路上。他从没发现一条路竟然会这么长!他走得很艰难,每一步都像要踏虚。

    人世依旧,人间少了个云王,应该会安宁许多——可他失去了杨艳,人世间的喜怒哀乐都离他远去,剩下的,是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死寂。怀中的杨艳仿佛睡得香甜,眉目如画,笑容安详。他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躯,却满心绝望。

    客栈中迎接他的,是期待的目光。这些目光一一凝固,转为惊慌和悲痛。那一刻他听到冥冥之中杏儿哭着对他说,我把我独一无二的小姐交给你,你却没照顾好她!



    花开花落,云展云收,她都傲世独行。在生死之间游走一遭,她的归来,就像她的离去那样令他措手不及。

    还有什么比她还活着能给他更大的惊喜?

    杨艳啊杨艳,一个云王配上了你的性命,此番,不会再让你离开。

    静静躺着的杨艳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在她不知是昏迷还是睡着了的容颜上,两道蛾眉还轻轻蹙着,不知锁着什么样的忧愁。虽微弱,但至少还有气息。

    是惊喜?是担忧?恐怕他自己也弄不清了。

    “心跳是保住了,但她还是太弱,伤口不能愈合,而且高烧不褪,一连昏迷了两天,昨天才醒过来。”少女在他身后轻声说道,深深无奈的样子。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他担忧地注视着静静躺着的杨艳,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让她尽快好起来,其他的都可以放在一边。

    突然,杨艳的手动了一下,她是要醒了么?

    杨艳美目转动,眼前渐渐清楚,最先看到的,竟是李寻欢!她疑心自己身在梦中,良久,才开口,声音仍带着干哑:“寻欢……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说过,我会永远陪着你!”他本想对她微笑,谁知却引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寻欢!”杨艳急了,想要坐起身,无奈力不从心。

    李寻欢止住咳嗽,伸手抚摸她发烫的额头和脸庞,道:“不用管我,你没事就好。”

    杨艳慢慢闭上眼,心道:“寻欢啊,如果我能够对你坐视不理,又怎么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这时那少女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递给李寻欢,道:“我再去找找还有没有其他的大夫,这几个庸医估计靠不住。这里就拜托你了。”

    李寻欢点头答应。

    少女又叹了口气,出去了。

    李寻欢将杨艳扶起来,将药喂她吃了。杨艳真的元气大伤,不一会儿就昏睡在他怀中,多么自然,完全没有防备,也没有保护。薄薄的窗纱飘着,李寻欢望向窗外,漫天黄叶,沙沙纷飞。小木屋被一片静谧笼罩。

    他从没想过,能再一次见到杨艳,也没想过能在这世外与她相伴。难道,苍天饶过了他,才让她回来?杨艳此刻气若游丝,可她会好起来的,不是么?等她伤好了,两人长久相依,此生又有何求?



    梅思影也绝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地再见到李寻欢。

    自从神医梅大将她,林诗音救活之后,已经改头换面的她,立誓忘记过去的一切恩恩怨怨,从新做人。所以她潜心研习医术,悬壶济世,这几个月来,已小有所成。所以,有人来请她看病,她就义不容辞地答应且立刻赶去,虽然她觉得,来请她的这个少女自己需要好好吃几副药。

    进门,赫然发现那个坐在病榻边满面担忧的人竟是李寻欢!

    她心口怦怦地跳着,一时间不知所措。但她还是记起了自己的责任,尽可能地掩饰起自己的心情。

    他那么关切地注视着床榻上之人,那人会是谁?走进了一看,竟然是个女子,还是个绝色女子!瞧她眉目如画,即使是在病中,浑身也似散发着淡淡的光辉。这种卓然不群的气度,就算是当年“武林第一美女”林仙儿,也不曾有的。

    她是“惊鸿仙子”吧。梅思影苦涩地想。李寻欢移情惊鸿仙子,她也有所耳闻了。当时只是想,表哥终于有了归宿,为他感到欣慰——而如今亲眼所见,心境,却又不同了。多日不见,他又苍老了一些。这些日子,他又是怎么样折磨自己的呢!

    李寻欢知趣地避开了。梅思影开始为杨艳把脉、检查。

    “她会很快好起来吗?”少女在一旁轻声问。

    “会的。”虽然她也没有把握,“过一会儿来我这里拿药。”

    梅思影走出内室,差点撞到等在门口的李寻欢。

    “大夫,她怎么样?”

    “我会尽力治她的。”

    李寻欢很快进去了,没有发现,那个他铭记在心的姿态,和一双幽幽的眼睛。

    冤孽啊。上天,你究竟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梅思影回到诊所,关上门,靠在门上。

    现在的她,该如何是好呢?

    良缘孽缘,竟在此地狭路相逢。细想那么多年来,她一直充当着被爱被保护的角色,表哥身边诸多烦恼和痛苦,有哪一样不是她带来的?哪怕是李寻欢当年一念之差铸成了悲剧,可是他已经将半生的幸福赔了进去。就算现在林诗音站在他面前,又有多少幸福可言?那个悲剧是可以弥补的吗?如果她现在恢复林诗音的身份,他一定会用后半生努力弥补自己的愧疚,永远背着一个沉重的包袱——同时,又会造成一个新的悲剧!

    现在,他和惊鸿仙子之间,这样亲密,难道还要破坏吗?既然我和表哥之间已经没有幸福,还不如成全他们!心中这么想,到好像放下了包袱,轻松了许多。只是不知道要做出这样的决定,曾走过了多么漫长而痛苦的心路历程!
这时候,正巧梅大回来了,见梅思影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你怎么了?”

    “刚才我去看了一个病人。是惊鸿仙子杨艳。”

    “哦?见到李寻欢了?”

    “嗯。”

    梅大沉默了一会儿,道:“人是一定要救的,还有你呢?”

    “我?事已至此,我不会再和他相认了。况且我也不是林诗音,何必多生事端。”

    “你真是这么想的?我看如果你恢复身份,他未必不念旧情,未必不回心转意。”

    梅思影底下头,没有回答。这可并不是一个是否回心转意的问题啊!一段沉淀了太久的往事,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相爱或否的问题。

    “罢了罢了,我管不了你们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梅大摇头道,“说病情。”

    “说是五月晦那天,匕首刺入小腹,伤口很深,当场断了气。后来救活过来,但高烧不褪,伤口不愈合,拖到现在。”

    “救活?怎么救活的?”

    “那女孩子说是‘还魂’。”

    “‘还魂’?那可是绝技啊!想不到至今还有传人。是谁?”

    “是杨艳身边的一个十六、七岁少女。”

    “不可能啊!我所听说的还魂需要很高的内功修为才能完成。如果成功的话可以恢复死者的部分生命力,但是对施救者本人危害极大,十之八九是一命换一命。小小少女,根本不可能有如此功力。”

    “这……我也不清楚。”

    “你是怎么开的药方?”

    梅思影将药方给梅大看。

    “跟我来,这里可能要再加几味药材。”



    入夜时分,杨艳的药煎好了。

    谁知那个少女跑了过来,进门便喊道:“大夫!李寻欢在咳血,看样子快不行了!”

    梅思影一惊,不觉手被烫了一下。

    梅大看了他的徒弟一眼,道:“我去看看。”

    梅思影追出来,将药罐拿给少女,道:“这是杨姑娘的药,让她趁热喝了。”

    少女小心地接过来,道了谢,便跟梅大一起去了。



    明月斜,秋风冷,梧桐树的树影落在窗上。梅思影连夜熬药。当她把药送过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木屋中仅有的两张床让两个病人睡下,少女自己则蜷缩在椅子上睡着了。

    梅思影心中念着李寻欢的病,一点都耽误不得。于是她走进李寻欢的房间,将他叫醒,让他吃药。李寻欢模模糊糊地,只知道有个女子将他扶起来,端药给他喝。隐隐觉得这个场景好生熟悉,空气中仿佛有遥远的腊梅冷香!可是要说什么确切的印象,一时也记不得了。那些一触而发的记忆,在他心中似电光一闪,又沉没下去。

    让李寻欢重新睡下之后,梅思影站起身来,发现白衣少女就站在她身后。

    “谢谢你!”夜里,少女送她回去。

    “救杨姑娘的真的是你吗?”

    “是我,你不相信吗?”

    梅思影忽然握住少女的手腕,为她把脉。

    对着梅思影惊讶的表情,少女微笑着摇摇头,示意她什么也别说。

    什么也别说,即使你知道什么。



    第二天的早上,太阳刚刚从云层中露出脸来的时候,红色的朝晖从木屋的窗口照进来。李寻欢睁开眼睛,蓦然发现,披着睡袍的杨艳坐在床边!晨曦映在她美丽的脸上,染上一片朝霞朦胧,眼中,仿佛有着点点泪光。昨夜发病,还是让她知道了。他不知道她虚弱的娇躯是怎么才挨到他的床边的,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在这里守了多久。看到他醒了,她似乎在凄然微笑,却也带着一份坦然,她缓缓地说道:“寻欢,要是你不行了,我决不会比你多活一刻!”

    李寻欢心头一震,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他坐起身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杨艳软软地倒在他的怀里失去了知觉。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5:35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二)聚散

    在梅大师徒的努力下,杨艳和李寻欢逐渐康复起来。算算日子,他们在这里已经呆了半个多月了。 这半个月来的朝夕相处,杨艳与李寻欢之间已然心心相印。这一切,照顾他们的梅思影都看在眼里,她也真心实意地为他们高兴。正好梅大准备远行采药,她没多想就答应了,反而搞得梅大不好意思起来。

    不管怎么样,她是下定决心要走的。便去跟李寻欢他们道别。

    “梅姑娘?”杨艳见了她,微笑道。

    “我是来跟你们道别的。”

    “你要走了吗?”杨艳问。

    惊鸿仙子啊,我的表哥,就交给你了。

    “我要随师傅去四方游历。”语气淡淡的,没有一点离愁别绪。

    梅思影的目光掠过沉默不语的李寻欢,短短一瞬,却有极深刻的意味。

    “那么,两位,告辞了!”诀别了。她在心中喊道。

    “后会有期。”

    “保重。”

    “再见。”

    梅思影转身,随着等在一边的梅大离开了。她想回头,却没有回头,身后,是她今生的所爱,往事,也将随着彼此的身影,兼见远离。



    “雨儿到哪里去了?”杨艳忽然问。

    “不知道。可能是出去了吧。”

    “嗯。对了,还没问过你,阿飞和小红呢?”

    “他们带着小云回李园了。小红说将来要开馆说书。”

    “是说小李飞刀的故事吧。”

    李寻欢刚要开口笑,就被杨艳瞬间改变的目光吓了一跳。

    “寻欢,哪里来的血腥味?!”

    两人对视一眼,都冲了出去。

    在小屋后面的廊上,赫然躺着那个少女。从口中涌出的鲜血,已经汇成细流,撒在她雪白的衣服上,诡异的白与红,刺激着她们的眼球。“雨儿!”杨艳惊呼一声。就连李寻欢也惊呆了。

    少女微微睁开眼睛,看到他们凄然一笑。

    “你这是怎么了?!”少女轻得像一片云,杨艳轻而易举就把她抱了起来。

    “梅大他们一定还没走远,我去追。”李寻欢道。

    “别!”少女呼道,“没有用的!”

    杨艳将她抱到床上,痛声问:“你到底怎么了?”

    少女微微一笑,道:“你别急呀,听我说。雨儿……其实内功很浅的,现在,已经……”

    “难道是因为救我……”

    “我早知道自己活不了的,一命抵一命,很公平。”

    “……”

    “你别这样啊!这是我自己愿意的。雨儿没有习武天赋,练一辈子也派不了用场,还不如就这样……”

    “谁说的?你要是没有天分,师父怎么会收留你?!”

    “别再说这些了……”

    “你肩上这些针是干什么用的?”

    “别去碰它,一拔下来,我就真的完了。”

    “她到底在教你什么呀!”

    “金针刺穴,可以激发人体潜能……你知道,我的内功不够啊。这个,还有还魂,师父是舍不得你才不教你的。你别怪她。”

    “……”

    “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

    “我死后,烧掉我的身体。”

    少女突然又吐了一口血,不动了。

    “她怎么样?”沉默半天的李寻欢发话了。

    “拖不过多久了。”杨艳低声道。她的手指紧紧攥了住床单。

    “把她交给我。”一个陌生的声音飘过来,他们身后,莫名地多了一个白衣飘飘、轻纱遮面的女子,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过来的。

    杨艳抬头看着她,神色复杂而悲伤。缓缓地,站了起来。

    “把她交给我。”

    “……”

    “我知道你怪我,怪我欺骗雨之,送了她的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那么急着去尽为人女的孝道,才学了我三成的武功就要去闯荡江湖,我早就知道你会死于非命!你是孝女,可你别忘了,我也只有你这一个徒弟!”

    杨艳垂下头,默然无语。

    白衣女子走过去,抱起少女,转身离去。

    “我会把她还给你的。”

    杨艳是多少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师父!”她惊呼一声,“扑通”跪在白衣女子的背后,“徒儿绝没有这个意思!师父的恩情,我一声都还不清,还请师父保重自己!”

    白衣女子回头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

    李寻欢扶起杨艳,两人很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笛声响起,清脆而悠扬,仿佛灵雀婉转的歌喉,又如山泉叮咚作响。

    杨艳听到这笛声,不禁皱眉,起身道:“我去看看。”

    大约半里之外,一棵老树斜伸的枝干上,坐着一个金冠玉带的青年人,手拿一支玉笛,陶醉地吹着。

    杨艳来到他面前:“停止吧江继,我没有兴趣听你吹笛子。”

    江继睁开眼睛,只见他面如冠玉,一双漂亮的像女人一样的眼睛四周都是浓密的睫毛,似笑而非笑得看着杨艳,道:“杨大小姐别来无恙。”

    “你到这里来做什么?”杨艳冷冷问道。

    “我听说你出事了,来看看你呀!”

    “谢谢你的好意,我没有事。”

    “怎么,不高兴了?是李寻欢惹你生气了?”

    “哼!你眯着眼睛装腔作势,别以为我就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嗬!好大的小姐脾气!我喜欢你也有错?我到底怎么了让你这么看不起?我好歹也是……”

    “江继,你还想重申什么?因为你父生前托我父照顾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镖局里的人都让着你,那时因为尊敬你父亲是前辈,而你自己有什么过人之处?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你……”

    杨艳绕过江继,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听到树丛的那一边,远处有人在悄悄说话。

    “嘿嘿,这回他可逃不掉啦!”

    “可不是嘛!一定先擒了李寻欢而后快。”

    “这你就不知道了。李寻欢功夫盖世,凭我们几个也能抓住他?”

    “那老大叫我们去干什么?送死啊?”

    “你这人就是笨!老大是叫我们去绑龙小云,这小子不会武功。”

    “哈哈,那我们……”

    “嘘!轻点……”

    那边渐渐地没了声息。杨艳拔足去追,四下里居然一个人都没有!

    虽然将信将疑,杨艳也不敢掉以轻心,忙赶回去,告诉李寻欢。不出她所料,李寻欢一下子好像变了一个人。杨艳了解他的焦急,立刻找来了两匹快马,安排了自己的侍女等等。两人上了路。



    所幸杨艳的木屋离太原府并不远。快马加鞭地赶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二天的傍晚到达李园。

    站在李园的门口,杨艳稍稍停住了。

    “一门七进士,父子三探花”,这样的一幅对联,似乎时时刻刻在提醒着过往的人们,这里有过曾经多么辉煌的过往。高大的朱门,该掩着多深的庭院啊。杨艳一生见过无数庄园豪宅,就算是皇宫大殿,也从来不曾在她眼中。而唯独这一扇已经显得古旧的大门,却让她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疲惫。

    还有就是这个走在她前面的男人。这个她深深爱着的男人。这个比她大了十几岁的男人。这在她之前的十多年,他们相遇前的几十年,与她毫无关系,她无法了解,却关乎他的灵魂。她可以为他作任何事,为他受任何苦,哪怕是为他死——这些都不算什么,但他心里,只有这片天地,她无法进入。

    他可以和她弹琴唱诗;可以与她吟风弄月;可以和她一起看烟花;也可以与她生死相伴——唯独事情一旦触及林诗音,他就可以全然不顾她的感受,紧缩在自己的伤痕的回忆中。

    而这李园,就是那些他刻骨铭心的故事的载体,这里有他全部的回忆。而她,只是一个外人。

    刚进门,就听见一个粗狂的声音嚷起来:“少爷,您回来啦!”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字,相貌粗陋,此刻正一脸欢喜地看着李寻欢。杨艳想起,这就是李寻欢多年的忠实随从——铁传甲。

    铁传甲说完这话,就笑不出来了。

    他知道站在李寻欢身边的女子就是杨艳。他从阿飞和小红的嘴里得知了皇城对决的故事,也知道有这么一位被称作惊鸿仙子的女人。可他只是当故事来听的,故事的结局是仙子香消玉殒,他感慨几句,也没多想。却从没想过,杨艳会活着出现在李园,更没想到她的惊人美艳和高贵气质——可是,这却让她在铁传甲心中再也无法被同情了,因为她的美丽,所以,更加不能被接受。

    他似乎还沉浸在李寻欢出关之前的岁月中。当时的李寻欢独行千里,决不会把一个女人带在左右的。

    “小云呢?”李寻欢劈头盖脸地问。

    “云……云小爷他……呃……呃……”他每“呃”一次,李寻欢的眼睛就瞪大一点。终于挤出来一句——“我不知道呀。”

    “大哥来了?”阿飞和孙小红也走出来。

    “杨姑娘,你没事!”孙小红大喜过望地呼道。

    “阿飞,小云呢?”

    “他出去了。”

    “哪里去了?!”

    “他没说。”

    “你们为什么不问?你们这么多大人难道看不住一个小孩吗?”

    “他又不是猴子,要用绳子拴住!”

    李寻欢一时被阿飞顶得说不出话来。心细的孙小红看出李寻欢脸色不对,忙问:“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是这样的。有人在密谋,要捉住小云来威胁寻欢。”一直沉默着的杨艳开口了。

    “老把戏。”阿飞心道。

    “我去找小云。”李寻欢转身而去,丢下一句话。

    “寻欢!”杨艳从背后叫住他,声音一片无奈,“寻欢,你冷静一点!如果是绑架,一定会有消息,天都要黑了,你现在到哪里去找他?”

    孙小红接着道:“对啊,大哥!好歹先休息一晚啊。”

    李寻欢看着她们,慢慢点头。

    孙小红将杨艳拉到一边,道:“你一定累了吧,我带你去休息!”

    几个人刚向里面走了几步,门还没关,只听得门外一声唤:

    “表哥!”

    婉转的声音,在不止三个人的脑海中轰鸣一阵惊雷。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5:45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三)奈何

    当那个空灵的声音进入他的脑海;当那张幽静而凄楚的脸庞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这一切仿佛惊涛巨浪将他吞没。病态的嫣红泛上他的双颊,他眉间的痛苦更加深重,他又重新开始咳嗽。 杨艳站在一边深深地看着李寻欢。还需说什么呢?从那个女子出现之时,她就从所有其他人的脸上,清清楚楚的明白,是林诗音来了。

    此时此刻,这里是他们完整的世界,她无法进入。无论她曾经有过什么,现在都不算数了。

    杨艳没有失去理智,她低头对孙小红道:“小红姑娘,请带我从后门出去。”

    正是夕阳西下之时,似血残照铺在小径上。两人沉默地走着。宿鸟飞过。孙小红惴惴不安地看着杨艳,她的双唇在夕阳下显得苍白。

    到了后门外,孙小红牵来杨艳的马,问:“杨姑娘,你……要去哪里?”

    “回镖局。”杨艳淡淡地一笑,道,“出来很久了,该回去看一看。”

    “那,你保重。”

    “我会的。”杨艳深深吸了口气,道:“以后要是再来太原,我会来看你们的。”

    “嗯。”

    “我走了。”杨艳说着,策马离去。

    孙小红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视野中,蓦然发现自己的眼眶已湿润。



    劫后重逢真的那样令人快乐么?

    李园正在为李寻欢和林诗音接风。酒菜虽准备得仓促,却也不乏佳肴;天色虽晚,林诗音却谈兴不减。这些日子她的遭遇,似乎都要一齐说出来,好像马上就要忘记。

    破天荒地第一次,李寻欢面对着佳人,却无法听清她在说什么。

    小红推说身体不适,早早回房休息去了。阿飞说要去为她买药,也不在。

    李寻欢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心中沉痛难言。

    等他察觉的时候,杨艳已经走了。她甚至不跟他道别,是担心他为难么?还是她已绝望?明知可能是诀别,还是走得那么决然。难道她打定主意,今生不再相见?

    他仰起头,灌下一杯酒。只有他自己明白,那样孤独地离去是多么凄凉。他一向我行我素,原本以为伤害的只有自己,现在却将这种痛苦扔给杨艳!

    他似乎又看到那天晨曦微光中杨艳的脸。她的眼神那么伤心又那么坚定。“你要是不行了,我决不会比你多活一刻!”

    杨艳是坚强的,她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可是,再怎么想,他都无法用这些言语原谅自己!



    当焰兰、绿荷、墨梅三个人来到泰安客栈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杨艳独自一人站在窗边。

    “明天一早我们起程回府。”

    “回府?!”焰兰疑心自己听错了。

    “是的,回檀州,沿途去几家分局看看。”

    “……是。”焰兰机械地答道。

    几个人退出来,个个一脸狐疑。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绿荷嘀咕道,“小姐不是和李寻欢回李园了么?!”

    “焰兰姐!”墨梅凑到焰兰和绿荷耳边耳语了一阵。

    “我也正有此意。”

    “那么……”绿荷对焰兰眨眨眼,心照不宣。



    ……

    盛夏的阳光照耀着,湘江飞龙镖局的后花园中繁花似锦。

    杨艳站在开满蔷薇的花架前,和风略带惆怅地吹拂过她的面颊,扬起丝丝秀发。白云爬过墙头,飘向远方。

    她听见李寻欢的脚步声,(他不是和林诗音在李园么?)他一步一步,踏在芳香柔软的草地上,声音那么轻柔。

    她回过头。阳光那么耀眼,阳光下的李寻欢温暖地笑着,仿佛不是凡间之人。(为什么?他……)

    她眼中一定写满了惊讶,因为他笑着说:“怎么?不认识我了?”

    她向她走过去,可只是心念一动之间,就忽然失重,霎那间天旋地转,她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无边的黑暗将她湮没,无法出声……

    ……

    杨艳终于醒过来。

    四周的黑暗和寒冷,层层叠叠,像山一样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哪里有李寻欢的影子呢!

    不过是场梦啊!包括在京城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场美丽的梦罢了!现在她从梦境中走出来,却更加孤单。一切都结束了,她终要走下去。

    杨艳颓然一叹,披衣起身。

    窗外的夜色这样浓,仍依稀可见天空中的层云涌动。远处小小的酒肆正在打烊。她望向夜空极深极远之处。

    一个人要纵情很容易,要忘情却很难。



    阿飞在廊下踱着,面容像冰冷的石头。他尊重李寻欢,尊重他和林诗音之间的感情,可他无法强颜欢笑。即使李寻欢自己,也笑不出来。杨艳走了,小云仍不知所踪。四周似乎潜伏着莫名的危险。

    “谁?!”他忽然转过身,厉声喝道。

    龙小云笑倒挂在梁上,笑嘻嘻地看着他。

    “小云?你跑到哪里去了?我们都在找你!”阿飞的声音不由提高了八度。

    “嘘!”龙小云正色道,“阿飞叔叔,我有话要跟你和小红阿姨讲。”

    阿飞看看龙小云,左右环顾一下,道:“好吧。”



    马车启动,杨艳稍稍掀起帘子,秋风横扫,尘沙飞扬;孤雁南飞,留下阵阵哀鸣。天色阴仄仄的,快要变天了。

    ……

    一路车马辗转,数日之后,一行人到达了长安的飞龙镖局分局。分局的镖头陈索闻讯立刻到了大门口来迎接。杨艳下了马车,也许是因为旅途劳顿,她脸上蒙上了一层倦意,但又立刻振作了精神。

    就在杨艳与陈索寒暄喝茶之时,几个侍女却在忙着另外一件事。

    之后的宴席又进行了一个多时辰,分局没有外出的大大小小八位镖师都来了,其中一位年长的,算得上是杨艳长辈的老镖师还带来了他的儿子。小伙子上次见面还只有十来岁,现在虽长得白面朱唇,却腼腆极了,一说话就脸红,接触到杨艳的目光更加窘迫,真把他爹气得干瞪眼。

    真是孩子!杨艳心道。

    她虽然年纪不大,但阅历丰富,这样的年轻人,见多了,也不在意。于她,最多是多一个追随者罢了。那种仰慕或是嫉妒的目光,对她这样的女人来说,稀松平常,可谁又能体会她的疲倦呢。

    宴罢夜已深,杨艳才得以休息。

    绿荷和墨梅等在廊下,焰兰快步走过来,道:“有结果了,是……”

    “嘘!”墨梅作噤声状,道:“我们到院子里去说。”

    假山下几株凤尾竹在月光下黑影斑驳,张牙舞爪。焰兰道:“是这样的……”她顿了顿、看了另外两人一眼,道:“李寻欢和小姐一起回的李园,而现在他和林诗音在那里。据说是林诗音死而复生。”

    “……”

    “所以李寻欢就不要我们家小姐了?”墨梅忿忿然道。

    “四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家小姐和李寻欢之间……”

    “够了!”杨艳从廊下走过来,道:“你们几个,居然消遣起我来了!”

    “小姐……”

    “还不各自回房?!”

    “是……是。”



    第二天早上,杨艳刚刚梳洗完毕,墨梅就进来,道:“小姐,刚才江家少爷来了,带来了许多礼物。他……还等着见你呢!”

    杨艳不禁皱眉。此时此刻她岂有心情见客,更何况是江子翔?!

    墨梅自然知道的:“我们告诉他,小姐不见客,但他不听!”

    “我知道,这个人骄傲得很,根本不把你们放在眼里的。”

    “哼!他算什么呀,连我都打不过!想人家李大侠,功夫那么高,对我们也客客气气的……啊!对不起小姐。”墨梅自知失言,一时手足无措,也不敢出去,只能站在一边。

    “这就叫‘半桶水咣当’。”杨艳自然不会卖破绽给她,“告诉他我会见他,让他在正堂里等我。”

    “是。”

    杨艳轻轻叹息一声,寻欢啊寻欢,连她都念着你的好,难道我就能够幸免么?

    起身,再照一照绝世的容颜,还是那么美丽,虽然没了欣赏之人,也是不可或缺的。



    正堂中央,堆了许多金饰的檀木箱子。江天翔翘着二郎腿坐着,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茶盅。见到杨艳,便笑道:“仙子。”

    脸皮这样厚的人,倒也不多见的。杨艳微微一笑,看着手中的礼单,念道:“龙凤呈祥玉如意一对、宋歌窑瓷瓶一对、玉观音一尊、云锦十匹……江公子,你不错嘛,在应天分局呆着,发达起来了?”

    “仙子过奖了。”江继笑道。

    “这么重的礼,送给我,我也搬不回去,还是留着将来下聘的时候用吧。”

    “小姐说笑了,我今天就是来下聘的。”

    “看来你是要白跑一次了。多谢好意,不过,劝你还是别作此打算。”

    “这么多年,我对你的心意你都没有感觉吗?难道你嫌我没有三媒六聘?”

    “可惜,你爹娘死得早,就算你想借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能吗?”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我!”

    “这与你无关。如果你没有别的事,恕不久留。”

    “等等!我来替你说——你爱着李寻欢!”

    “消息没错,看来你还是挺有潜力的。”

    “可是他抛弃了你,他、现在、正、和、林、诗、音、在、一、起、开、心、快、活!”

    江继说这话,其实是想故意刺激杨艳,将她激怒。因为一旦她失去理智,他才可以接近。可杨艳却笑起来,起身道:“我没必要对你解释,把你的东西都拿回去,失陪。”说着,便走了。

    江子翔悻悻地看着她的背影,将手中的茶重重放在桌上。



    离开长安分局,杨艳一行的下一站,是开封分局。

    一路东行,秋高气爽,杨艳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飞龙镖局四元老之一、掌管开封分局的洛镖头,这些年积累了不少家财,就一座洛府,便是城中数一数二的宅邸。杨艳一到,洛家少爷洛明就亲自将她接入府中招待。

    “令尊不在?”

    “家父几天前随镖队外出了。”

    “哦?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劳老人家亲自押送?”

    “这次送保的,是开封黄府。”

    “嗯。”

    “的确。这次黄老爷子亲自来访,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所以家父也亲自出马,目的地是渑池。”

    “没想到。去年黄老爷子还‘金盆洗手’,现在不知又惹上什么事情。”

    “这可难说了。仙子准备在寒舍呆多久?是否等家父回来?”

    “方便的话小住几日就走,不等他了。”

    “那,仙子早些休息。”

    “嗯。”



    天气是一天比一天冷了。

    昨日,北风大作,院子中,仿佛下了一场桂雨,再经一夜秋雨,恐怕都化作泥土了吧。

    杨艳站在亭中,望着远处。

    拟将瑶琴抚弄,却是弦音浮动。音动?心动?回望山河冷落。

    ……

    有人!

    这个时候是不该有人来的。

    来的更不该是这个人。

    寻欢……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5:56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四)相逢

    那个夜晚,也就是他们到达太原府的那个晚上,李寻欢喝醉了。 照理说他是不可能这么容易醉的,可如果他不是喝醉了,不可能无法回忆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总而言之,他最最温婉美丽的诗音,突然变得面目狰狞,在他犹豫的一瞬间,胸口和手臂各被开了口子,血流如注……阿飞和小红冲了进来,带着兵刃……他,则倒下了。

    也许他是不愿去回想,因为这种记忆的存在,对谁来说,都是可怕的,不仅伤害了他的身体,还玷污了他最神圣的回忆。

    还有杨艳,他现在到底在哪里?她是不是怨恨他?

    小红近来了,忧心忡忡地望着他,道:“大哥,那个女人已经死了,从她连连上剥下一层假皮,是有人假扮的,不是诗音姐。大哥,你在听么?你伤得很重,但大夫说危险期已经过去了,你既然回来了,就在这里好好养伤吧!……对了,小云没有事,现在正在李园,你放心。”

    日子便在清醒与沉睡中过去。李寻欢毕竟不同常人,不到半个月,他就基本复原了。同时,他又开始喝酒,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那天他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窗外夜色中的李园。

    下午阿飞和他在一起说起今后的打算,似乎多么不经意又多么自然而然地问了一句:“那杨姑娘呢?”短短五个字,却叫他无言以对。

    他的犹豫不是没有理由的。他自觉对不起杨艳,他也不是没有想过去找她——可,一则,她一去音讯全无;二则,即使再相见,他该怎么对她解释,难道告诉她,他因为有了诗音而忘了她,现在没了诗音又想起她来?即使杨艳不这么想,可旁人呢?他可以不在乎,而心高气傲的杨艳,连“派侍儿保护荆无命”都不愿意承认,她能受得了吗?

    她给他留下的,只有一幅画,一幅在相识之初她为他画的。现在他拿在手里,却似乎异常沉重。

    从当初测字摊相识、到最后生死两别,相逢是如此短暂,如同流星一瞬,他从来没有向别人解释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这个令他一次又一次惊讶的女子,这个让他难分敌我的女子,这个让他以为可以长久相伴的女子,现在身在何方?他很清楚,他曾经当着云王的面,说她是自己未来的妻子,如果仅仅是为了情势,也不必如此矫情。他知道她也记着,可即使是在那间木屋中,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她也从未提过,也许,在她心里对于他们的关系,还是没有信心的。她不提,并不代表事情不存在,如果没有假林诗音的出现,他们也许真的会相伴到老,现在,相隔千里,一切都不再那么顺理成章。

    打开这幅画,眉眼之间细细的描摹,难道在那时候她就爱上他?

    “在这里看画,不如南下去找她。”

    他吃力一惊,抬头,四下没有一个人。再一看,一个蒙面的白衣女子站在窗外树下,衣袂飘飘。她是何时来的,如何来的,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是杨艳?

    不,不是她。杨艳身上没有这股寒气。

    “杨艳现在正在洛阳,马上要去开封府,你现在直线南行去开封,不多日就可在开封看到她。如果没有赶上,那就继续南下湘江,去檀州找她。”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

    “那阁下是帮杨艳?”

    “……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信不信由你。告辞。”说完,一闪而逝。

    他想起来,她是杨艳的师父,这位江湖异人那天当着他的面一点都不给杨艳面子,竟以这样的方式来帮她,令他吃惊。

    真的去找她么?去告诉她什么?

    几分情意?几分冷漠?几分对?几分错?

    难道将错就错下去?



    寒风越吹越紧。

    铁传甲赶着马车在沙谷中疾行,尘沙滚滚,李寻欢坐在马车中的裘皮上,慢慢地品一壶酒。

    墨梅赶着另一辆马车,在山路上行驶,前面是焰兰和绿荷双骑,杨艳坐在马车中的缎子坐垫上,闭目休息。马车颠簸,她不留神,头一仰,就敲在车厢上。

    她睁开眼睛,清醒过来……



    正如那个女子所说,李寻欢到达开封的时候,打听到杨艳一行,正在开封的飞龙镖局里。

    不料他们来到镖局门口,却被挡住了。

    “你们找谁?”站在门口的俊俏小厮毫不客气地打量着李寻欢。

    “找惊鸿仙子。”

    “好,你们等一下。”便打发另一个小厮进去通报。

    “别去了。”焰兰正好走出来。

    “焰兰?”

    焰兰是杨艳几个侍女中年岁较大的一个,看到他也没说什么,但一脸“懒得搭理你”的表情。

    “你们家小姐还好吗?”

    “你说呢?你为什么还要来?”

    “我来见杨艳。”

    “我们家小姐不见客。”

    “那算了。”李寻欢心想,这些侍女一心只为杨艳打算,不会对他置之不理。

    谁知焰兰真的生气了,转身就走,弄得李寻欢好没趣味。

    铁传甲可看不过去了,上前与他们理论:“我们家少爷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

    李寻欢暗自叹息:一个侍女见了他都没好脸色,那杨艳呢?

    这时他听得耳边风紧,伸手一抓,落入掌心的,是一枚绑了纸的小石子,打开一看:“借一步说话。”回头,看见一个长衫佩剑的年轻人注视着他,那边铁传甲他们还在争论,他便独自走了过去。

    两人走入小巷,年轻人道:“阁下可是小李飞刀李大侠?”

    “是我。你是?”

    “在下秦寒山,你可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你想见惊鸿仙子?”

    “是的。”

    “她现在在洛府,我带你去。”

    “……”

    “不相信我?当然,你我素昧平生。”

    “我在考虑为什么答应你。”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看焰兰那个表情,估计有点误会。”他看着李寻欢,道,“这可不太好。我也是刚刚赶来,要不,边走边说?”

    李寻欢微笑点头。



    于是,他一个人,缓缓地向亭子中走去。

    空空洞洞的寂静。他每一步踏在枯叶上,“喀嚓”的断裂声显得尤其响亮。直到他走上亭子来到她面前,杨艳才抬头直视他。冰冷的,无情的眼神,使他从未想到的。他想过她会愤怒,会沉默,这也就罢了,可她竟然如此满面冰霜,难道,这短短几个月来,她就是这样面对这个世界?!

    杨艳垂下眼帘,道:“李大侠怎么来了?”字句之间,波澜不惊。语气却是非常冷淡的。

    “……”

    “就算我讽刺你好了。”说这句话时,似乎又有了些笑意。过了一会儿,又道:“不远千里,总该有个理由吧。”

    三句话,竟然有三种不同的语气!李寻欢注视着她,忘了言语。杨艳那如白玉般的脸庞,一雕一琢,尽是完美和坚硬。

    “你受伤了?”微微蹙眉。

    “看来你的鼻子也很灵。”

    “是谁伤了你?”寻欢啊寻欢,你为什么这么不小心自己!

    “是那天……是那天出现在李园门口的那个……”

    “她是……”瞬间,杨艳的脸色比他还要糟。

    “是假扮的。”李寻欢仿佛叹气一般地将这句话倒了出来。

    “你伤得怎么样?”杨艳站了起来。

    “已经好了。”

    “你……你一点都没有发现……”杨艳没能掩饰住语句中的苦涩。

    “是够可笑的。照小云的话说,他的母亲什么时候这么爱说话;他的母亲怎么会半天都没有问起自己的儿子。可是我一点感觉都没有。”李寻欢没有意识到,如果不是因为挂念着杨艳,他倒也不至于这样末知末觉。

    “小云?!”

    “他只是出去玩了,那天有游园会。”

    “那我们岂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

    “确实是中了一个很大的圈套。”

    “会是谁呢?”杨艳皱眉道。

    “呵呵,这种人一点都不懂的怜香惜玉!”李寻欢似乎不想考虑这问题。

    “你就懂了?”杨艳笑道,“你远道而来,今晚,我要为你接风。”

    于是与李寻欢一起下得亭来,走入回廊,正巧碰见急步跑过来的墨梅。

    “小……小姐,”墨梅看到李寻欢,眼神直了直,道,“分局门口有个大汉,跟阿青闹起来了!”

    杨艳与李寻欢对视一眼,李寻欢哭笑不得地低声道:“是传甲。”

    “你们是怎么招待客人的?!”杨艳皱眉道。

    “是,小姐。”墨梅垂首认错。

    “也不能怪她们,传甲性子本来就刚烈,这一路上还跟我生闷气。”

    “快去请人家进来,好好招待。”

    “是。”

    绿荷走后,杨艳不禁摇头:“这几个丫头,就是死心眼,怎么也改不过来。”

    “恐怕是你阴晴不定的小姐脾气不好伺候吧。”

    “少调侃我!”杨艳侧头笑道,“我可没跟她们说不让你进来。”

    “呵呵,你一句‘不见客’足矣。”

    “是吗?那么你是怎么扔下铁传甲,自己冲破防线进来的?”

    “是秦寒山。”

    “寒山!他来了?”看着李寻欢疑惑的目光,转而又解释道,“他是我远房表弟。”

    “不是你叫他来的?”

    “不是。”

    ……

    说着、说着 ,就到了花厅。花厅里已经摆了一桌酒菜。很大的八仙桌,却只有两幅碗筷。杨艳知道是洛明与秦寒山想让他们俩单独相处,故意如此安排的,虽不动声色,心里却笑开了。

    谁料李寻欢道:“两个人吃这么多东西,你真当我是头驴子?”

    “这又不是我安排的。我可没那么神通广大。”转身向丫头问道:“你家少爷和秦公子呢?”

    “在偏厅。”

    “请他们过来吧,就说是我说的。”

    “是。”

    于是四人都就座。碰杯,寒暄。洛明等见杨艳笑语盈盈,心情愉快,都不禁欣然。

    正交谈着的时候,焰兰却推门进来,径直走到杨艳身边耳语了几句。杨艳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低声问:“什么时候的消息?”

    “三天前,飞传。”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是,焰兰告退。”

    杨艳扫视了几人一眼,以极其平静的口吻道:“洛明,你要有心理准备——洛老失踪了。”

    安静极了,静地几人的太阳穴都嗡嗡作响。三个人都看着洛明,青年的脸上的神色如风云变幻。李寻欢以他旁观的眼光来看,不只洛明,秦寒山都一下子噎住了。当他终于保持住镇定地时候,隐隐约约有些椅子松动的声音。

    片刻之后,洛明问道:“事情经过如何?”

    “目前还不清楚。”

    “那仙子你的意思是?”

    杨艳稍稍思索,道:“你立刻出发,洛老是你父亲,你应该知道怎么做。轻装从简,切忌冲动。”

    “好的。”

    “这里的事情我们会安排,具体情况去问焰兰。”

    洛明礼貌地一笑,道:“失陪了。”便快步出去。

    发生了这种插曲,扫了在座所有人的兴。宴罢,杨艳道:“寒山,你去了解查看一下分局的情况,然后找王镖师,让他照看一下分局。”

    “洛明是洛老的独生子,你派他前去,恐怕……”

    “你怕他会感情用事?我是想给他一个考验。放心,我会插别的线下去。”

    “那就好。”

    “这些都办完,到我这里来一下,有事商量。”

    “知道了。”



    之后,杨艳送李寻欢回房。

    绿荷在后面提着灯笼,望着成双俪影不禁微笑。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6:48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五)远忧

    莫约半个时辰之后,秦寒山敲响杨艳的房门。 “情况如何?”

    “都还平静,我已尽量封锁消息,王镖师也答应代管分局。”

    “如果消息走漏呢?”

    “倒时再公开。”

    “那岂不是人心动摇?”

    “如果立刻公布,恐怕有人加以利用制造混乱。”

    “你觉得……我们镖局里有这样居心叵测的人吗?”

    秦寒山沉默了片刻,道:“暗箭难防。”

    “呵呵,果真如此,我是不是该把你留在这里守着?”杨艳笑道。

    “这里可以暂时不用操心。我以为我们可以尽可能从手头的线索开始查。”

    “对。洛明告诉过我,托镖的是开封黄府。也许那里可以找到些蛛丝马迹。”

    “好,那我明天去。”

    “不,你留下,我去……我知道这样不合规矩,但现在是非常时刻,他们应该会帮忙。”

    “嗯……要不要请李大侠同去?”秦寒山小心地问道。他隐隐希望李寻欢的声名可以带来便利。

    “不,别拿这些打扰他。”杨艳摇头道。

    气氛稍稍有些尴尬。

    杨艳问道:“阿青也在开封?”

    “阿青?”

    “你忘了?就是那个特别贫嘴的男孩子,江继的贴身小厮。”

    “我想起来了——我刚才好像在分局门口见过他。”

    “他为什么在这儿?”

    “不知道。”

    杨艳知道秦寒山这样的人是不会轻易将自己的推测说出口,便淡然道:“出了事故,闲杂人等最好都不要靠近。”

    “我明白。时间不早了,在下告辞。”



    在洛府醒来的第一个早上,李寻欢睡到白日高升。起来之后也不忙着做什么。当他正欣赏着墙上一幅竹石图时,铁传甲推门进来。

    “少爷。”

    “早上好。坐。”

    铁传甲显然有话要说,可李寻欢并不理他,只得坐下,道:“少爷,你就在这儿住下了?”

    “有什么问题吗?”

    “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吧。”

    “传甲,你想说什么?”

    “我嘴笨,说不清楚。”

    “少安毋躁,传甲,我不会忘记我的目的。我是要带她一起回去,而不是在这里耗着。”

    “哦。”铁传甲悻悻道。

    见李寻欢又不说话了,他只能离开,刚开门,正好撞见一个举起手作敲门状的漂亮丫头站在门口。愣了愣,道:“李大侠早安。”

    李寻欢朝她点点头。

    “仙子有急事出去了,吩咐我来陪李大侠在园中走走。”

    李寻欢与铁传甲相视一眼,李寻欢道:“你们的主人不是洛家的人么?”

    “仙子在这里也差不多。李大侠,是否赏个光?”

    李寻欢点头答应。



    杨艳回到洛府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了。休息了片刻,就派人将秦寒山叫来。

    “你回来了?”

    “嗯。”

    “情况怎么样?”

    “黄老爷子不在,只见到他儿子黄庚。”

    “他怎么说?”

    “先抱怨了一通。”杨艳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接着道,“扭扭捏捏地东拉西扯,不想说实情,再问,原来他也什么都不知道。”

    “废话!” 秦寒山狠狠道,转而又急忙解释,“我不是说你。黄庚前些年还追求过你吧?”

    “我不记得了。倒是黄家的义子,邓霆那孩子较懂事些,说等他义父回来之后再答复我们。”

    “我刚才去查了查帐,黄府出的定金足有一千两之多。下面的人说没见着什么箱子,所托之物,很可能是带在洛老镖头的身上。想必非常贵重。”

    “会是什么呢?”

    “不久就会有答案的。”

    “但愿吧。洛明那里有没有消息?”

    “他刚走,还没有消息。建议你先别考虑这些,李大侠来到这里,你还没好好陪过他。”

    杨艳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秦寒山一眼,道:“我知道。”

    “那就不留了。”

    “告辞。”

    “不送。”

    望着杨艳离去的背影,秦寒山心道:“你太聪明了。这样的你真的快乐吗?”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6:59 | 显示全部楼层
傍晚,杨艳陪李寻欢散步。沿着洛府的小径一直走,绕过一个小小土坡,后面,有一片竹林。走进去,鹅卵石铺就的小路的尽头,是一座清秀的小小竹亭。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吹过竹叶,耳边一片绵延不绝的沙沙声。

    暮色苍茫,修竹,凉亭,仙子与侠客,这景象,已是一幅清雅绝致的工笔画。

    不一会儿,竟下起雨来。他们只得在亭中躲雨。雨越下越大,天也黑了。两人被雨和夜笼罩着。雨声潺潺,叶语沙沙,融合在一起,为这黑暗开辟了通向远方的路径。透过时疏时密的雨帘,隐约可见两三点灯火的淡淡光晕。

    他们在夜雨中沉默着,坐在竹凳上,各自想着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李寻欢轻轻起身,来到亭子的边缘,望着这雨,缓缓道:“杨艳,嫁给我。……我到这里来,不是串门,也不是探望。阿飞和小红在李园等着,等我们一起回去,还有六十二天,我们与他们同时成亲。我不会再离开你。”

    淅淅沥沥的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了似的。杨艳一直没有回应。听她均匀的鼻息,李寻欢猜想她早就睡着了。

    她真是累了。李寻欢心道。又不禁哑然失笑。

    夜很黑,李寻欢看不见杨艳,她脸上揉和了惊讶,怅惘,忧虑,伤感的表情。闭上眼,落下泪。



    又呆了一会儿,雨小了,终于停了。夜已深,李寻欢想到这样孤男寡女地半夜呆在外面终归不行,况且夜半风凉……念及此,唤醒杨艳,一同回去。

    回到房中,明晃晃的烛光刺得杨艳一阵头晕。雨又开始落了。杨艳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怔怔出神。

    墨梅端了茶进来,小声道:“小姐,喝茶。”

    杨艳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小姐,我下去了。”

    “嗯。”

    墨梅磨蹭着没有动。

    杨艳转过身,微笑道:“你可是有什么话想说?”

    墨梅想了想,道:“小姐,她们都说,李大侠来了,很快小姐就会和他一起走了。小姐,你真的会离开镖局吗?”

    “你说呢?”

    “我不知道。焰兰姐说,我们有一天都要嫁人的,小姐也要嫁人的,只是时间问题。”

    “你希望我走吗?”

    “我……这……这是小姐自己的事情,当然您自己说了算。”

    “恐怕有人会不愿意。”杨艳说道,心中却想起了一些人的一些面孔来。

    “谁敢多管闲事,我替小姐教训他!”

    杨艳笑了,道:“你下去吧。”



    第二天一早,黄府主人黄松俨带着郑霆一起来到洛府。穿过小小庭院,正巧撞见李寻欢。

    “小李飞刀?”

    李寻欢看着这个老太毕露的人,认出了他:“原来是你!”当年兴云庄一事,倒也有他一份。只是现在事过境迁,当时敌对的人现在再见却有些老相识的味道。

    “你们认识?”杨艳款款走来,见他们攀谈不禁奇怪。

    “我刚才还在想,李寻欢在呢没回在这里……嗬嗬……原来如此。”黄松俨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脸上扫来扫去。

    杨艳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黄松俨见他们竟有一样的表情,更加肯定了他们的关系,接着道:“觅得如此乘龙快婿,杨老镖头地下有知一定笑三年啊……哈哈……想必有了武林至尊加盟,贵镖局一定如虎添翼啊!哈哈……”

    此言一出,杨艳与李寻欢都微微色变。郑霆察觉到了,低声道:“义父!”黄松俨似乎沉浸在自己讲的笑话里面,乐个不停。

    这个笑话好笑吗?

    秦寒山的到来恰好缓解了尴尬。李寻欢道:“你们谈吧,我不陪了。”



    四人在客厅就座。

    秦寒山道:“黄前辈,今日大家都有事在身,就请不要客套了。”

    黄松俨道:“这个当然。”

    秦寒山道:“请您来的目的想必您已经知道了。洛镖头是我们飞龙镖局资历很高的老前辈,多年来他所接的镖从未有一支出意外。而这一次,他连带着您所托之物一起失踪——我们认为,这件东西是关键。查明真相,遭到洛镖头,追回失物,我们应负责。但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件东西。它究竟是什么?或者,关系到什么人?——还请赐教。”

    黄松俨面有犹豫之色。

    郑霆反问道:“行有行规。仙子与秦公子也在这一行呆了多年,不会连这点规矩都忘记了吧!我义父昨天才回到家,今天一早就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听你们这样追问吗?”

    杨艳道:“我们的镖师连人带物失踪,我们理亏在先。但是今天我们不是来吵架的,如果事情一直不解决,我想对黄府也没有好处。”

    黄松俨道:“我相信仙子的诚意。嗯……不知两位可有听说过《怜花宝鉴》?”

    “‘《怜花宝鉴》’?莫非是与王怜花有关?”

    “仙子说对了。此人乃是武林中独一无二的才子,文武双全,惊才绝艳,所学之杂,涉猎之广,武林中还没有第二个人能比得上。《怜花宝鉴》就是将他自己一生所学全记载在上面的一本书!”

    两人不禁吸一口冷气。

    “那上面不但有他的武功心法,也记载着他的下毒术,易容术,苗人放虫,波斯传来的摄心术……实乃一生心血所聚。”

    “王怜花不是已随沈大侠伉俪远游海外了么?”

    “他远赴海外,却将这本书留在了这里。有人说他将这本书交给了一个他认为最为可靠的人。但是当事人大多离开人间,而《怜花宝鉴》却已流落武林。”

    杨艳笑道:“黄老先生心动了?”

    “呵呵,不蛮你说,的确心动了。但是请洛镖师送的东西并不是《怜花宝鉴》,而是一张地图。”

    “什么地图?”

    “关于一把剑的地图。有人托我找一把剑,以《怜花宝鉴》作为交换。”

    “想必是把好剑。”杨艳道。

    黄松俨疑惑得看着杨艳。

    “放心,我从不迷信这些东西。只是什么样的剑,值得用《怜花宝鉴》作为交换?”

    “个人所爱。”

    “这找剑为什么要将图送走?”

    “因为我的一个朋友恰巧在那里,我让他帮忙寻找。”

    “若找不到,想必您的《怜花宝鉴》也拿不到了。”秦寒山调笑道。

    “这个……”黄松俨干笑两声,道,“还是希望借贵镖局之力找回啊,将来若有什么事,还需互相关照。”

    “你觉得黄老头说的是真话么?”黄松俨走后,杨艳问道。

    “他很有可能是骗我们。即使他说的是真话,如果真的是地图,为什么洛镖头会失踪?除非有人传言洛镖头身上带着的,就是《怜花宝鉴》。”

    杨艳没有回答。她虽然端坐椅中,却似乎沉浸在某一种思绪中,根本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

    “你怎么心不在焉?” 秦寒山呷了一口茶,很直接地问道。

    杨艳回过神来,无奈地笑了笑,道:“前几年听说黄松俨在渑池附近有一个机密住处,留作闭关练功之用……莫非他让洛镖头将《宝鉴》先行带去藏好?”

    “他能以什么说服洛镖师呢?”

    “难道说,他以共读《怜花宝鉴》为酬相邀?”

    “有可能。”

    “究竟如何,看来不得而知了。这条线看似有迹可寻,实则断了。”

    “我会派人去查《怜花宝鉴》,不过希望不大。只能等洛明那边的消息了。”

    又一阵沉默。

    杨艳轻声道:“黄松俨这老头子,说话也太刺耳了点!”

    “你担心李大侠会受此影响吗?”

    杨艳摇头不语。



    之后的一天,李寻欢没有见到杨艳,杨艳也没有去找李寻欢。

    午后,秦寒山将杨艳叫到一个安静之处。

    “洛明有消息了。”

    “怎么样?”

    “他已到达渑池附近洛镖头失踪的望山镇,找到了留宿的客栈。同去的葛镖师说,半夜里通道他的房中有异想,接着人就不见了。房中没有打斗的痕迹,但窗户上有利刃划痕。目前就只有这些。”

    “绑架?”

    “有可能。再等等吧。”



    杨艳一个人在厢房中踱步,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来到了李寻欢房间的门前。

门虚掩着。

    她在门外驻足。既不想去推那扇门,也不打算离开。似乎有些动静,仔细一看,却是两只麻雀。这年头真的邪门,麻雀深秋了却不知在干什么。

    正凝神之间,焰兰走了过来,道:“小姐,李大侠他们一早就出去了。”

    “哦,原来如此。”

    “没有说去那里。”

    “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

    焰兰走后,她推开了那道门。房间里很暗,仿佛从来没有住过人一样。他……会不会不告而别?……不,别胡思乱想。她在一张椅子上缓缓坐下。

    怎么会如此不安?怎么会又……心潮起伏。当初——很久、很久以前,久得仿佛已成传说——在京城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独自在客房中徘徊,在阳光灿烂的庭院中流连,在华灯初上的街景前凝驻,挥之不去是一个人刚毅的侧影。究竟彼此相知多少?他也算是第一个她弄不懂的人。今天,这种毫无把握的感觉又回来了。也许是由于,有太多的不确定吧。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吧,抓他在手也没有任何意义。

    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李寻欢便回来了。杨艳回头看他,一扫不快。

    “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你缺什么。你到哪里去了?”

    “传甲碰到点麻烦。”

    “现在怎么样?”

    “旧时恩怨,让他自己去解决吧。”

    “瞧你,完全事不关己的样子。”

    “每个人自己的恩怨只能自己解决,旁人要帮也是帮不上的。”

    “你这个总是麻烦缠身的大侠什么时候也开始不管闲事了?”

    李寻欢一笑:“你可有钓竿?”

    “钓竿?难不成你要当渔夫?——我叫他们找来给你。”



    月溪的水清澈见底。边上的林子木叶凋零,草色衰萎。静穆的圆石上,李寻欢手中一壶酒,一钓竿。

    你看他悠闲懒散,确是思虑很深。

    杨艳独自走来,坐在他身边。

    “可有所得?”杨艳淡淡笑着,扫了四周一眼。

    “自然有。”李寻欢指了指脑袋,笑道。

    过了一会儿。

    “寻欢,你来开封,也有好几天了吧。”

    “五日。不过临溪而渔却是第一回。”

    “这几天,恐怕你也感觉到了,我们飞龙镖局出了问题。”

    “我觉得这是你的私事,所以我一直没有问。现在情况如何?”

    “不瞒你说,很严重,一时半会儿解决不了……寻欢,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燕京的时候,你我约定的一个答案?”

    “我自然记得。”

    “可时至今日,我已不想要那个答案了。”

    “你想说什么?”

    “我们都是江湖中人,江湖的复杂不用多说。平日里琴棋书画只是一时雅兴,除非完全绝俗而居,不然怎么也逃不掉一身的恩怨。我知道你在多年前就已经厌倦离开,唯一系住你的,只是一个‘情’字而已。于我也是一样。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何况我是生在镖局的。飞龙镖局是我先辈辛苦所建,是我们生存之本,作为杨门最后一人,无论我愿不愿意,都必须将它经营下去。即使平安无事,我也不能一走了之。

    我们的生活完全不同,所以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来陪我。更何况,李园还有一对新人等着你回去。”

    李寻欢恍然大悟一般地说道:“那天晚上我说的话你都听到了是不是?”

    “你才知道?”

    四目相对,都不禁莞尔一笑。



    ……

    寻欢,对不起。我不是真的与你见外。

    你能来这里看我,我已经很满足了。虽然我那么想和你厮守,但是仅仅有愿望是不够的。我不想让我的生活影响到你。我不是自由人,又怎能委屈你在这里呢?

    希望你能明白我

    ……

    夜凉如水,星光漫天,错落在杨艳灿若星辰的眼眸中。

    夜风习习,她独倚窗棂。客房里灯光昏黄。一天的这个时候,一般不会有人来打搅她。因此这里显得冷清寂寞。

    又是几多春秋,多少人来了又去了。行走在花开花落的人间,她依旧坚定,清明。现在,可有改变?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7:14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六)近虑

    几天之后,杨艳送李寻欢回太原。深秋萧索的天气,白日惨淡地照着,万里无云。两人携手走到码头,离开船还有些时候。杨艳见到不远处有座小酒楼,便和李寻欢一起走进去。 在二楼临江的窗边坐下,对饮几杯,稀稀落落地说几句话,也无甚酒兴。只见窗外江面空阔,行舟几叶,散落着连着天际。不知何处传来的一曲二胡,随着秋风飘过来,远远近近,凄凄切切。离愁别绪似乎一下子被这曲子引了出来。相视良久,杨艳开口了。

    “寻欢,现在我也终于体会到,当初在京城时你说的‘人能为情而死,不能为情而活’真是至理。”

    “那天我说完就忘了,不是我的本意,你别放在心上。”

    “无论如何,你没有说错。要是我真的死了,死而无憾;而我活着,就必须为我身边的人负责。”

    “我能明白。”

    一个抱着琵琶的年轻歌女盈盈走进他们的包厢,娇声问:“两位客官可想听奴家唱曲子?”

    李寻欢道:“不用了。”

    歌女看他们都是知书达理之人,不会为难她,因此壮了胆,不甘心地说道:“两位可是作别么?奴家会唱许多离别的曲子。”

    李寻欢见她口齿伶俐,也不忍心让她失望,便拿出一些碎银给她,道:“你可听说过‘离歌且莫翻新阕’么?去吧。”

    歌女谢过他们,便又到别处去了。

    谈话被打断了,一时没能接下去,二胡也不再拉了。四下里没有声息。杨艳的思绪似乎被刚才李寻欢说的话带到很远,一个人沉思着。

    不一会儿,隔壁的包厢里,传来曲调清雅的琵琶曲,随之而来的是歌女婉转的歌喉:

    “尊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杨艳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听着听着,不知怎的眼眶渐渐泛红了,听到“始共春风容易别”这一句的时候,就有两滴晶莹的泪从双颊上滚落下来,滴在桌上。李寻欢搜肠刮肚地想找几句话安慰她,她却很大气地一口将酒喝了,知道李寻欢看着自己,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嗔道:“叫她别唱,她还非唱不可!”说完,自己不禁笑了。接着,转移话题:“是欧阳修的词吧。”

    “是啊!自古多少离别词句,唱来自是好听,可其中意味,又岂是这么轻易地就能拿来消遣的!”

    “当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呀,活脱脱就像欧阳修写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的那个样子。”

    李寻欢似乎想将话题扯得更远:“你说那首《蝶恋花》是文忠公所作,我怎么听说是柳七的词?”

    “嗯……好像是有这两种说法,也许是当年有人误传了,于是变成‘千古之谜’了。不过确实是有人认为以柳七的才行,写不出如此词句。”

    “说这话的后人,十之八九都根本不了解柳永的为人。”李寻欢不屑地皱了皱眉。

    “这是见仁见智的问题。既然事实已不可考,只能任由后人评说。”

    “照你这么说,今日你我一别,若旁人添油加醋地嚼舌根,也无可奈何?”

    “休提。这些闲言碎语与你我无妨。你看,船要开了,我送你下去。”

    江边寒风瑟瑟,杨艳与李寻欢道别,目送船驶去。杨艳独立江边,一直到“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其他送别的人都已回去了,杨艳才慢慢回到住处。

    刚进门,绿荷就冲着她道:“小姐,檀州来的信!”

    杨艳拆开信来看,绿荷问:“小姐,出来那么多天他们都没有问过一句,这回可是有什么事?”

    “是以郑老的名义写的,要我速速回去。”

    “什么时候走?”

    “你去跟秦公子说一声,我们明天早上出发。”

    “是”



    一行人翻山越水,笔直南行。到达汉口的时候已是隆冬。换走水路,上了长江上的船。无奈北风猛烈,船行很慢。船上众人,都焦躁起来。

    杨艳再无心欣赏风景,只是记得,船舱的门框上,有一个紫色的风铃。

    寒冷的夜里,风萧萧,船橹磨着绳索,浪拍打着船舷。江阔云低,景物苍茫。

    只有这风铃,日日夜夜、丁丁当当。

    客舟摇弋着,午夜梦回,仍旧是风浪,铃声叮当。

    梦里是阳光下的院落,粉墙下一个个子小小的女孩,一身翠绿的衣裳,偷偷跑去玩秋千,笑声如银铃叮当。这笑声总是扰乱她倚窗读书,她放下书走出去,佯作要打。女孩子笑着逃开,远远冲她喊,小姐,你也来玩嘛!

    女孩子不见了。她喊,杏儿,你别闹了,快出来啊!

    可杏儿不在,这次,真的找不到了。

    ……

    遥远时空中的岁月,总是带着笑意,静谧地,执拗地,叩响她的心门。窗外的湘江水波潆洄。我,杨艳,又回来了。



    檀州飞龙镖局,就坐落在湘江西岸,岳麓山下。近百年的建筑,依旧保持着当年的模样。古朴、大方、亲切,院落整齐,气度不凡——惟有新近修建的飞龙堂高大雄伟,富丽堂皇。那是前年,方辉旗大镖头提议并设计修建的。完工时的那场庆功宴她本不想去——三年重孝未去,她如何再着红装?为此,还与方镖头争执了许久。

    以至于,每次杨艳登上那对她来说过分高大威武的总镖头宝座,坐在虎皮上,总是觉得不太舒服。

    今天,她下了她的紫骝马,脱去裘皮披风,登上堂来的时候,看见方镖头已经等在那里了。

    “好啊,人都到齐了。”方辉旗笑着对杨艳和秦寒山道。

    “郑老呢?”是他急着召我回来,他不在场,说什么到齐了。

    “老人家年纪大了,这两天身体不适,休息着呢。”

    “那么,是您在管理总局咯?”秦寒山问道。

    “的确如此。”

    “说正事吧。”杨艳并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方辉旗清了清嗓子,道:“四月份你应云……叛贼朱瑞之邀上京,结果如何我就不多说了。这段时间檀州总局一直太平无事。但是,不久前,开封分局的洛老镖头,却在去渑池的路上失踪!这是我们镖局开创以来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这件事,郑老十分痛心,因此我们必须尽快查明真相。即使找到的只是尸首,也要运回来,在镖局下葬!这不是小事,所以叫你们回来共同商议。”

    “这件事我在外面已经听说了。并且已经派洛明去渑池察看。”

    “哦?有什么结果?”

    秦寒山答道:“据洛明飞传,洛镖师是在望山镇的大石客栈失踪。那天,在客栈附近有人看到一个可疑的黑衣男子徘徊,但后来就不知下落。另外,托镖的是开封黄松俨,所托之物据称是一张地图。黄松俨要朋友根据地图找一把剑,来交换《怜花宝鉴》。我们怀疑,黄松俨的话不可信。”

    “谁会绑架洛镖师呢?对方目的何在?”

    “很奇怪,如果真的是绑架,威胁还是恐吓都该有消息。可是这么长时间了,却一点动静都没有。”杨艳道。

    “还有什么线索吗?”方辉旗问道。

    “目前还没有,”秦寒山道,“方镖头,仙子这么远赶来还没有休息,不如再等等消息,过几日请郑老来一起再议?”

    “好,好。”



    丫头们已经将她的闺房打扫得一尘不染。杨艳放松地睡了一晚,第二天早上,万事安详,秦寒山和方辉旗都没有来找她。却从焰兰那里听到消息:绿荷要走了。

    杨艳的几个丫头,除了杏儿是真正的孤儿,别的女孩子家里多多少少有些内亲外戚在潭州。京城,粉菊遇害的消息已经传到这里,加之杨艳又“失踪”了一段时间。谁愿意自家的女儿过这种整天刀口舔血的日子呢?何况“惊鸿仙子”似乎已经靠不住了,既如此,还是找个婆家早点嫁了太平。因此,绿荷家里就已经替她定下了一门亲事。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绿荷按理说是不能反对的。

    这是人之常情,她能理解。

    “绿荷自己怎么说?”

    “她死活不肯。”

    “新郎是谁?”

    “是她幼时邻居的儿子。”

    “绿荷在哪儿?”



    杨艳推开小山轩的门。焰兰也跟了进来。只见绿荷坐在椅子上,咬着牙,一声不吭;墨梅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看到杨艳,绿荷站起来,道:“小姐?”

    杨艳坐下,道:“绿荷,到底是怎么回事?”

    “回小姐的话,我婶婶逼我嫁人。”

    “你怎么想的?”

    “哼!”绿荷冷冷一笑,道,“那时候嫌人家穷给不起礼金,宁可把我买了当丫头,现在人家发达起来了,又想吃回头草……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绿荷,不要意气用事。”杨艳慢慢说道,“听你的意思是说,你还喜欢那个人的吧。”

    绿荷低下头,默然半晌,轻轻点头。

    “那家人原来对你如何?”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还不错。”

    “你要理智一点。你和你婶婶的关系我不好多说,但你和她赌气,与你终身大事无关。婚嫁不是儿戏。”

    “我知道,可是……”

    “什么?”

    “……”

    “你们要明白,你们不可能真的一辈子跟着我。”杨艳抬起头,对三人说。

    空气中一下弥散了伤感的气息。恍惚间年少时玩乐中的相约,秋去冬来的同舟共济,粉菊的惨死,杏儿的鲜血。她们才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却将要零落东西。

    “小姐,” 焰兰开口了,“镖局现在不太平,我们也都知道。我们成不了什么器,但多少能帮小姐一点忙。绿荷的意思是,至少不是这个时候回去嫁人。”

    “什么时候都是一样的。”杨艳道,“纷争是无穷尽的,佳期最好不要为此拖延。我也不强求,这样吧,明天我们为杏儿和粉菊立衣冠冢。办完了,我会替绿荷准备一份像样的嫁妆的,该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小姐……”

    “别多说了,都各自准备去。”



    第二天,依旧是冷,但也总算有了些阳光。

    院中的秋千已经很旧了,朱漆都有些剥落。秋千上,一个紫色风铃。北风吹过,叮当作响。秋千的旁边挖开了两个土坑。

    精致的木匣,几件衣裳,几样饰物,几个女孩子的小玩意儿,几杯净土。石碑是新凿的,碑上没有学名。有的只是彼此一腔怀念。一起度过的青春岁月,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分离,以为再大的风浪都能闯过,却终于没能经得住这一次颠簸。



    杏儿……少了你欢快的笑语,我的身边太安静了……



    后来,三个侍儿依次在墓冢前祭拜。杨艳站在一边,心却飘到很远的地方。

    雨儿,你在哪里呢?想来你没能活下来。我师父救不了你的,你早就知道了。你是真正为我而死的,我却不能也为你立一个衣冠冢。这世上,竟再没有人知道你的存在了。

    你把命给了我,让我活下去。可是,我要做什么,才能证明你的付出,师父用心良苦的意义呢?



    喜酒、花轿、嫁妆、凤冠霞披……杨艳早已嘱咐管家替绿荷将一切安排妥当。“我这儿都成你娘家了。”杨艳笑道。

    这天,杨艳等送绿荷出来,她的家人在偏门外等。

    绿荷拿着包袱走出去,在台阶上转过身,道:“小姐,我会回来看你的。我一定会回来的。”她舍不得她的小姐,可是她还是要找自己的归宿。

    而杨艳,她的归宿在哪里呢?



    绿荷走后,关上门。门里是深深的庭院和回廊。这是她的家。

    打从记事起,她的记忆就都和镖局联系在一起。甚至可以说,飞龙镖局的闻名于世是从她开始的。从当年父亲膝下的幼女,长成颐指气使的大小姐,化身为风华绝代的惊鸿仙子,她的光芒照耀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人们惊羡的目光垫高了镖局的门槛;公子王孙甘当她裙下之臣……

    如果,如果没有认识李寻欢,那么她会不会就这样终老?可一来一去毕竟不同了,远方,总是会有一个人魂萦梦牵……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7:27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七)危机

    “小姐,郑老请您到飞龙堂去。”

    “哦?就我一个人么?”

    “好像方镖头他们也要去的,是要商议什么事情。”

    “我都回来六天了,他们可真够悠闲的。”

    “小姐,你去不去?”

    “费话,我能不去吗?”



    郑老镖头年逾花甲,在飞龙镖局颇有声望。年轻时也算一员干将,可惜人说老就老了。加之身体不好,他也懒得管事,每日只呆在府中享享清福。他常说飞龙堂太阴气,老是害他犯风湿。这次主动召他们在堂上,定是要紧事要讲。

    杨艳来到堂上,随便找一个位子坐下。

    有长辈在场,她是从来不到宝座上“居高临下”的。

    “洛兄弟的失踪,想必你们都知道了。”郑老的声音很严厉,“当年我们兄弟四个打天下,杨兄弟、江兄弟都去了,只剩下我们两个。洛兄弟已经很久不管事了,偏偏现在下落不明——你们说,这事怎么办。”

    方辉旗急忙答道:“当然不遗余力地去查!决不能让洛镖师含冤而……不明不白地失踪。”

    “洛明已经去望山镇调查了。”秦寒山道。

    “目前一共有两条线索:一是大石客栈中出现的黑衣人;二是《怜花宝鉴》。洛明那里没有进一步消息,我们可以做的,就是调查《怜花宝鉴》经过谁手,下落如何。”

    “《怜花宝鉴》可是江湖人人觊觎的宝物,要查恐怕是大海捞针吧。”方辉旗道。

    “即使人人觊觎,也只能又几个人经手。方镖头可别怕麻烦。”秦寒山道。

    “难道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吗?”郑老镖头皱眉道。

    众人不语。

    方辉旗起身道:“杨艳,你真的不知道《怜花宝鉴》的下落吗?”

    杨艳端坐椅中,道:“请方镖头指教。”

    “王怜花与沈大侠远赴海外,当然要将《怜花宝鉴》托付给一个可靠的人保管。”

    “不错。”杨艳心中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全天下还有比小李飞刀李寻欢更可靠的人吗?”方辉旗有了笑意。

    霎时,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杨艳身上。

    杨艳道:“如果《怜花宝鉴》交给了李寻欢,又如何流落江湖呢?”

    “问题是李寻欢没有拿到《怜花宝鉴》!试想李寻欢得知此事,难道不会千方百计地将它追回吗?”

    “方镖头的逻辑根本不成立。你既然认为李寻欢是天下最可信赖的人,因而推断《怜花宝鉴》被托付给他,他若用下三滥的手段将《怜花宝鉴》取回,怎么配得到沈大侠的信任?”

    “我不是推测。而是有确凿的消息说李寻欢与《怜花宝鉴》失之交臂。”

    “那么您认为李寻欢做了什么?”

    “他做了什么就是我们要查的。”

    “去年冬天李寻欢回中原,到今年四月林诗音去世他回到李园,五月又在京城弥平叛乱,其中他做的每一件事说书娘子都已经唱了出来。有疑问吗?”

    “洛镖头接镖到失踪都是九月中的事情。理平叛乱之后,六月到九月这段时间,李寻欢在哪里,在做什么可就没有人知道了。”

    “这段时间,李寻欢一直和我在一起。”杨艳平静地说道。



    “小姐,你怎么就那样对他们说了呢!”憋了一个晚上,第二天,焰兰终于问了出来。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杨艳道,“对了,帮我问问,秦寒山是不是被派走了?”

    “是。”



    “小姐,秦公子被派去调查《怜花宝鉴》之事,今天一早就走了。”

    “果然。”

    “小姐怎么知道的?”

    “昨天弄了一个不了了之,他们当然会派人去查,不然怎向郑老交待呢?”

    “他们不是怀疑你么?秦公子和你关系好,为什么叫他去?”

    “就因为他是我表弟,不派他去派谁去?”



    流言日起。

    世上还有什么比流言蜚语更毒?它像一点火苗,在暗处渐渐燃烧,逐渐焚毁整个平原;它像一只嗡嗡叫的有毒的黄蜂,缠绕耳边,挥之不去。起初,只是在好事之徒的嘴里流传,渐渐地,街坊里都知道了,不出十天,各种传言在各个角落冒了出来,一个比一个离奇,一个比一个荒诞。

    杨艳一会儿成了遭人抛弃的怨妇,闭门舔伤;一会儿又成了淫娃荡妇,勾引男人,却自作自受……她与李寻欢的故事被加之以一千个一万个细节,有无数个版本。

    要不是指名道姓,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故事中的女子是谁。

    只要有人说起惊鸿仙子的名号,说起飞龙镖局,都会有异样的神色。她已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料。

    绿荷从婆家回来了,一脸愤怒和悲伤。

    “小姐,他们都嘲笑我,说我是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丫头。他们说你坏话,我却一句都不能辩驳……小姐,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绿荷!”焰兰喝住她——你回来,就是来戳小姐的痛处的?

    “这些事情我们不必理会。”杨艳道,“谣言本来就是假的,不攻自破。绿荷既然来了,就住几日吧。”



    又一日,飞龙堂上。

    杨艳到的时候,郑老和方镖头已经端坐堂上了。杨艳行了礼。

    “杨艳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郑老用了这样的话来开头,“你母亲去世得早,那么多年也都靠你爹一个人将你养大。也算是将你当男儿养,诗书礼仪也教了你不少。可你……咳咳……咳咳咳……”郑老咳个不停,打手势示意方辉旗继续说。

    杨艳顿时警惕起来。

    方辉旗可就没有郑老那么客气了:“可是,上京以后你都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怎么样说你啊?!外面三岁小孩子都知道你……”

    “方镖头,你居然也会被外面某些三岁孩子的思想左右。”杨艳冷冷道。

    “杨艳,你很聪明,武功也在我之上,可我毕竟比你痴长几岁!说你几句不行吗?!”

    “小妹自当洗耳恭听。可是我的私事,方镖头堂堂男子汉不必检查了吧。”

    “你以为我管你的闲事么?方某虽然无能,你们女人那点破事我还懒得管!但是,你是飞龙镖局现任总镖头,你的声名关系到镖局的声名和前途!我能不管么?!”

    “方镖头三句话不离镖局,似乎十分为镖局着想。可现在镖局有难,方镖头不想解决之计,却在这里对我口诛笔伐,为公为私?!”

    “你说我有私心,你又为镖局做过什么事情?从你接掌镖局以来,大事小事,你可管过一件?也不过就在园中弹弹琴作作画,当大小姐。现在呢?李寻欢,别以为人家叫他一声大侠他就真有多少了不起,也不过就是个浮夸浪子!你就一天到晚跟他厮混。你们在京城莫名其妙还不说,还要装死去风花雪月!”

    杨艳悲哀又讥讽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忽然觉得这些桌椅,这些人都包围着她,像在审问罪犯。

    “你别这么看着我,我说错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人在太原以北三十里的树林中,一间小屋里住了一个月,双宿双飞!你说,别人还能怎么想你?”

    原来是被他抓到这么一个把柄了,杨艳自嘲似的想。

    “杨艳,是真的吗?”郑老问。

    “我若要说不是,你们会信么?”杨艳淡然道,神情是那么坦然,与这嘈杂人世似乎毫无关联。

    “杨艳啊杨艳,你什么时候学成这个样子?!”郑老失望地摇头道。

    杨艳不再回答,双眼淡淡地停留在一个虚无的点上,静静站立在那里。

    郑老叹了口气,似乎很烦恶地道:“你们都不用再多说了。杨艳,外头的传闻是真是假我不想知道,不管怎么说,女孩子家最重要的是名节,既然你对李寻欢有意,就随了他去吧。除此之外,我看不出你还有什么好的归宿。当年你继任总镖头,是你方大哥让着你。现在将这个位置给他,也不违情理。就这样吧。”

    终于说到重点了。杨艳冷漠地想。

    方辉旗掩饰不住颇有得色。

    杨艳刚要开口,有个镖师突然冲了进来,道:“大事不好,应天分局的严振阳大镖师,在押送东西的路上,在汉口附近惨遭杀害!”

    三人都有色变——又有一个人被杀了!

    杨艳道:“既然我呆在檀州,、会污了众位的清誉,就让我去汉口调查。不查出真相,我不会回来。”说罢,掉头出去了。



    出得门外,发现焰兰和绿荷都等在门外,个个面如死灰,眼神像要吃人。

    杨艳道:“我们走。”

    回到房间里,关上门。

    绿荷怒道:“哼,当年明明是方辉旗说让你别去管那些杂务的,现在他倒有理了!他们一个一个平时马屁拍得勤快,现在都冷言冷语,什么意思!”

    焰兰也道:“小姐,你就这样忍着他们么?”

    杨艳道:“我没必要和他们撕破脸。方辉旗根本不在我眼里,至于郑老,无论他怎么逼我,我都不会和他争的,毕竟是长辈。”

    “小姐,你……”

    “你们不懂的。”杨艳叹了口气道,“墨梅呢?”

    “不知道,最近总是见不到她身影,可能哪里玩儿去了。”

    “跟她说一声,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出发。”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7:38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八)大雪

    第二天一早,乌云密布,天寒地冻。

    杨艳收到秦寒山在外寄回的信笺。

    原来,早在杨艳死讯传来时,方辉旗一度已经计划周密谋取总镖头之位,原本一切安排妥当,没想到却等到杨艳生还的消息。因此对于杨艳的归来耿耿于怀。平日里,少不得在别人面前中伤杨艳。秦寒山早有察觉,只是在镖局,要避人耳目,有些话不便细说而已。



    一个女儿在他乡,娘家永远是她最后的保护,可是杨艳已是孤身一人;一个游子在天涯,家乡永远是宁静的港湾,可是那里正掀起波澜;一个战士在沙场,亲友的目光是他最后的支持,可是,如何面对背后的倒戈相向?!

    杨艳收起信笺,领着焰兰和墨梅离去。



    驾车出门向东走了几里路,愁云似乎更浓。途经一个小土坡,远远就听到有人哀哀地哭。近了,才看清楚,那是一对出殡的队伍。

    那是怎样的场面啊!衰草粘着土地,枯木被北风折断,在半空中荡来荡去。亲人哭,朋友叹,纸钱满天飘飞,白幡虎虎作响,后面是窄窄一个薄棺。就快靠近了。

    马车中的杨艳道:“焰兰,看看是怎么回事?”

    焰兰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低声道:“小姐,好像是刘妈,刘妈过世了。”

    “什么?刘妈?”马车中的声音是那样震惊,“今年……她不是才六十二么?!”

    杨艳“唰”一声掀开帘子,注视着前面的队伍,愣在了半空。

    “小姐,穷人家就是这样薄命的啊。”焰兰哀叹一声,凄然道。

    “小姐,要去看看么?”

    杨艳沉默着、沉默着,待到队伍从前面过尽,放下帘子,颓然道:“上路吧。”



    那些日子,不是风,就是雪,风雪交加,从未放晴。

    杨艳少言寡语,两个丫头小心翼翼地陪着,不敢出声。

    终于到了汉口。

    前些年,为方便来往,杨艳曾在汉口郊外买下一块地,建了一个住所,起名为“浪客居”。水榭楼台颇为秀美。现在正好在此小住。

    安顿好之后,杨艳立即去找到和严镖头一起来的沈源。

    “严镖头是什么时候出事的?”

    “是八天前的傍晚。在秋风古道上。”

    “他不是因该一直和你们在一起的吗?为什么会一个人离开?”

    “不知道。就是那天,我们本来在客栈中歇脚,黄昏的时候严镖头突然一个人出去了。因为他一直没有回来,我们才出去找,便发现了他被害。”

    “事先就没有一点征兆么?”

    “他从没说过。”沉思了一会儿,道;“听丫头说有人中午给他送过一封信。但是后来那封信哪里也找不到了。”

    “可能是谋杀。”杨艳道。

    “为什么要谋杀严镖头呢?”

    “严镖头的尸身在何处?带我去看。”



    “一共五处伤,一处正中心脏。严镖头应该早有准备,但是仍被对方杀死。”

    “能伤严镖师五处,说明对方剑法不低,但是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你看这些伤口,平平无奇。”

    “仙子?”

    “嗯?”

    “严镖师的武功并不低,杀他的人怎么可能平平无奇?”

    “我只是说,这些招式,伤人方法平平无奇,留不下一点线索。但是用这种毫不显眼的武功,能打败严镖师,却不容易。对方可能是训练有素的杀手。你带我去现场看看。”

   

    严振阳被害的地方,不在城里。

    杨艳又上了马车,抱膝休息一会儿,当马车即将驶出城门的时候,突然听到墨梅“啊”的一声惊呼。随后是“嗯?”的一声,男人的声音。

    “小姐,你快看!”

    杨艳稍稍放松的神经倏地又紧张起来,掀开窗帘,像外一看……

    铁传甲赶着另一辆马车睁着一对牛眼,显然瞪着墨梅的方向。

    一步,两步,三步。然后,那辆马车的掀起的窗帘里,是李寻欢的脸。

    “寻欢,你……怎么来了?”

    “我刚刚到。”

    相望一会儿,前面沈源的马已经离得很远,后面被他们堵住的车马开始叫唤。

    “你住哪儿?”

    “还没定。你在哪里?”

    “黄花巷,浪客居。”

    马车又都开动了。



    那是僻远的一条古道,因为刚下过雪,所以有些泥泞。脚印根本辨认不清。

    道旁光秃秃的柳树,没精打采地挂着枯枝。几个人仔细地检查着。树干上有一道刮伤的痕迹——可惜,是严镖师的大刀砍的。

    对方做得十分利落,没有什么线索留下。不过杨艳就是杨艳,“挖地三尺”,竟然找出了一小布片。黑色的布片,显然不会是严镖师留下的。切口一半整齐,一般撕裂,似乎是利刃砍到,又挣脱的。

    叫焰兰将布片装好,并仔细吩咐了一番。焰兰独自骑马离开。

    “沈源,我们打道回府。”





    查访了半日,杨艳回到浪客居的时候,已过了正午。天气一下子转冷了,这会儿,竟又飘起雪花来。杨艳和衣小睡了一会儿,被阵阵寒风吹醒了,起身看,竹帘外、庭院里已积了厚厚一层雪。

    桌上的茶以及凉了,叫来墨梅换了热茶,墨梅小心翼翼地问:“小姐可有什么吩咐?”

    杨艳望了一眼外面的雪,道:“让我清静一会儿。”

    “是。”

    四周了无声息,她独自一个人,在这临风榭的小小庭院中踱着。积雪的地面上,留下长长一道衣摆拖过的痕迹。仰起头,灰白的天,一片又一片雪花出现,翩飞,落在脸上是冰凉的,一直冷到心里去。

    “我到底在做什么?这里的一切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这些人,值得我为之消磨我的生命吗?……”阴郁的天空,无声地出现了许许多多问号。可是她,不能回头。

    “这边请……小姐,李大侠来了。”

    杨艳回头看看他们,叹口气,走上小榭。

    “来了?”

    “嗯。”

    杨艳不说话,也不笑。焰兰为李寻欢张罗茶水,她则径自向竹帘下的瑶琴边上坐下,开始弹一只曲子。

    又恢复了安静。李寻欢望着她的背影,琴音琤琤,外面,北风夹着雪,回旋,呜咽。她所弹的,是《摸鱼儿》的曲子。李寻欢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随之吟诵: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这是当年他和林诗音定情之词,现在却从杨艳手中弹出,他的心境,与当年你侬我侬的绵绵情意已全然不同。这曲子,听来也尽是惆怅之意……邈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不知是因为李寻欢心中感叹,还是杨艳心情如此呢?熟悉的旋律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意味,似乎有许多婉转,都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镇住了。

    突然间,弦音一乱!仿佛一道惊雷打破了夜空的宁静,两人都为之一震。

    琴声,又淡淡地铺展开。

    不多时,又是一个杂音。

    杨艳没有弹下去,望着外面的大雪不言不语。薄薄的一道竹帘,根本挡不住风雪,雪花落了她一身。

    杨艳默默地用绸缎罩住琴。只听身后李寻欢道:“杨艳?”

    “嗯?”

    “你怎么了?”

    “……”

    “是为了那些流言蜚语么?”

    杨艳转过身,走近道:“你也听说了?”

    “是的。”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杨艳只得苦笑。

    “江湖险恶,历来如此,你怎么也为这些肮脏东西烦恼起来了?”

    “你是怕我想不开才来找我的?那你可多虑了。”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这么心神不定的?”

    杨艳微微一怔,这家伙说话总让人不知道怎么回答。可惜杏儿不在了……想到这里,不禁一阵心酸。

    “寻欢,许多事你不了解。你知道我被流言攻击,却不知那些背后算计我的,十之八九都是我镖局中的人。”

    话音刚落,就听到院子里有鸽子扑打翅膀的声音,杨艳立刻转身出去看。

    李寻欢独自坐着,打量着这小榭。

    一张软塌,一半被屏风遮住。边上一张小案,有烛台,笔墨,等等,还有……还有一个牌位。

    仔细看,那是杏儿的牌位。

    没有香炉,没有贡品,那块黑色的牌位安静地,天经地义地立在那儿。与案上一切其他东西在一起异常的和谐,仿佛那里本该有这么一个牌位的。就像杨艳走到哪里,杏儿理所应当地跟到哪里。

    李寻欢站起身,走下台阶,走到风雪中去。

    风雪中,杨艳背对着他站在那儿。

    李寻欢走过去,她没动。脸上凛凛然没有表情。

    发生了什么?李寻欢低头一看,看到杨艳手里捏着的肇事者——一块似是写了字的丝帛。

    “没什么。”杨艳一摇头,道。

    “出什么事了?”

    “反正不是好事,我就不烦你了。”

    “你刚才的话没说完。”

    “嗯?”杨艳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别处,“没说完……”

    “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我们进去,围着火炉,你慢慢告诉我。”

    “好。”



    墨梅温了酒,在另一间房间了点了灯,点了小火炉。这里,风雪吹不进来,空气干燥温暖。

    “你想听什么?”

    “我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可说来话长噢。”

    “从头开始说,总能说完的。”

    “好。”

    杨艳取了笔墨文具,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

    “我们飞龙镖局,一共有檀州总局、长安、开封、应天四分局。在我父亲执掌的时候,一共有四老镖头,四大镖头,四大镖师。

    四老镖头是:我父亲,江、洛、郑三老;四大镖头:总局方辉旗、长安陈索、应天严振阳,还有我;四大镖师:总局秦寒山、江老的儿子江继、洛老的儿子洛明、还有应天的沈源。

    当年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江老多年前已经殉职,洛老、郑老不愿争位,因此洛老带着洛明留在开封,郑老也从此退居二线。在檀州的,只有我、方辉旗、秦寒山。当时他们的意思是,既然飞龙镖局是杨家开的,也理应由杨家的人继承。不管是不是有人心怀不满,我也顺利地继任总镖头。

    这几年也都平安无事。可是,就在我们来到开封的时候,洛老失踪,——具体的我跟你说过——随后,严振阳遇害……” 杨艳在纸上一个又一个划去死者的名字,“这两桩事情,似乎是同一人或同一帮人所为,他们不为钱,似乎只是想削弱我们镖局的实力。”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冤家对头。”

    “行走江湖不可能诸事顺利,携有仇隙的有,但还不至于如此报复。而且,这些人都不是我们的对手。可是现在对方做得十分高明,我们查证了许久,鲜有线索。”

    “你刚才说,你们镖局里有人在阴谋算计你,当真?”

    “我也是最近才开始怀疑的。方辉旗此人最爱权,其实当年他早有意于此位,只是不敢出声。这几年来对我也恭谨有加,十足殷勤。秦寒山后来写信告诉我,早在我被云王捅了一刀之后,他就有意谋取此位。前些天我回到家,他就开始……他自以为捏了些我的把柄在手里,就到处散播谣言,蛊惑人心,并且说服郑老,一起逼我退位。”

    李寻欢惊道:“这些我倒真想不到。”

    “非常奇怪,方辉旗认定王怜花的著作《怜花宝鉴》原本是要给你,但是由于某种原因你没有拿到。”

    “这件事我的确听都没听说过。”

    “我自然知道。现在秦寒山已经被派走查实——哼,无头公案从何查起?无非是想把他支走。可是方辉旗怎么会得到这样的消息?还有,我在那间小屋里养伤,这件事只有你我、雨儿知道,即使是我的三个侍女也只隐约知道我没有死而已。方辉旗又怎么会得到消息?”

    “难道他来找过?”

    “不可能,他不可能冒险离开镖局。而且他只道你我二人在那里,却不知雨儿的存在。”

    “我算知道他怎么诬陷你了。”

    “欲治之罪,何患无辞!这也不必说了。对了,那天……雨儿死后,我见到江继了。”

    “哦?你没告诉我。”

    “不过是些无赖言语,何必告诉你。何况当时你哪有心情听我说话?”

    “那时候……”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就听到有人密谋绑架小云。后来事实证明,那是一个阴谋,目的不是杀你,就是挑拨我们的关系。方辉旗是如何得知我们所在的?江继又是如何得知的?”

    李寻欢没有说话。

    “还是我自己说吧,也许是我的侍女透露给江继,江继再告诉方辉旗的。”

    “果真如你所说,江继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么做,对他有什么好处没有?”

    “他一直缠着我,还向我求过婚,真是荒唐。”

    “得不到的就毁灭。他不会这么想吧。”

    “我管不着。我只担心,他们会继续加害别的镖师。”

    “自然要阻止,可是现在这件事还有许多疑点。”

    “所以不能轻易地下结论。焰兰会带一些消息回来的,我们再等等吧。”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7:56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九)冷香

    “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已是黄昏独自愁,更著风和雨。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自古以来,梅花就为文人墨客所喜爱,爱的,就是那种不争春的高洁,傲寒的坚忍,还有苦寒中的至色至丽。纵然化作春泥,依然留下一缕清香在寂寞人间。

    浪客居的院子里,有这么一株梅花树。原本不太显眼,也没有人留意。经过这几日的风雪,这天早晨,李寻欢来时,竟绽放了一树腊梅。乌黑苍劲的枝干上,点点嫩黄的花瓣,在银白的天气中仿佛水面的点点阳光。

    如此天寒地冻的时节,偏偏有这样娇艳的花朵,淡淡清香让人忘了言语。花瓣一尘不染,单薄轻盈,在寒风中微微颤动,晶莹的雪花落在晶莹的花瓣上,仿佛一个脆弱又顽强,绝俗而痴诚的梦境。

    李寻欢在它跟前站了许久,身上都覆盖了一层雪。可他毫不察觉。

    多么熟悉!那些冬天,那儿也有许多梅花悄然开放,清雅的冷香便在整个宅院飘洒。花下,也曾站过一个少女。单薄的身子,穿一身淡淡的紫色衣裳,批一件猩红的披风,亭亭白雪中,竟也似梅花一般惹人怜惜。

    那是多少年之前的情景呢?

    岁月,就在这一场又一场雪中消散了。

    如今梅花依旧,可人呢?



    不知不觉中,杨艳已在他身边,将他遮在伞下。

    寂静无声。风雪又紧了一阵,打落了好些花瓣。

    李寻欢低声一叹。

    “你这一声叹的,不止是这梅花吧。”杨艳轻轻道。

    “我是在想,用不了多久,这些花瓣就会飘零殆尽了。”

    “腊梅耐寒,虽然娇弱,却有傲雪的力量。”

    “可是哪朵花不是早早凋零的?这也是天命!”李寻欢又一叹。

    杨艳不语,莲步轻移来到花前,抽出丝绢,将手中的伞绑在枝干上,动作轻柔,似是害怕稍不小心,再抖落一朵花下来。“你的也给我!”她回头道。

    李寻欢一边拿自己的绢子给她,一边摇头。

    杨艳将伞牢牢捆好,转过身来,身上都是雪。

    李寻欢道:“天下有多少梅花,一把伞能挡住多少风雪。你这又是何苦。”

    “寻欢,我们不是神,我们的力量,我们的时间都有限。天下有再多梅花,我们所拥有的,只是这一株而已。”

    “可它迟早要谢的。”

    “花都会谢的,可我已经尽了力,无憾了。”

    李寻欢一回头,正迎上杨艳温柔的目光。融化的雪水从她额头上滑下来,她的衣裳都沾湿了。

    “你冷不冷?”



    差不多中午,焰兰回来了。

    “小姐,我已经照您的吩咐,从客站一路询问下去,严镖头在东市边上的一条小巷和一个黑衣人碰头。那个人很像杀手打扮,遮着脸,所以不知道长什么样。后来我又一路问,对方似乎在东市附近的南国客栈落脚。我去探了一探,的确曾有个练家子住在那儿,可是他已经在半夜退了房,不知下落了。还有那片布料,似乎不是本地的货色。就这些。”

    杨艳沉思了一会儿。

    “如果那个黑衣人真的是凶手,你推断他还在汉口么?”李寻欢问道。

    “我推断也只是推断而已,事实如何,我自有办法得知。”杨艳微微一笑。

    “小姐想怎么做?”

    杨艳注视着焰兰,问道:“你觉得最近这段日子绿荷、墨梅有什么不正常么?”

    焰兰不明白杨艳为何如此问,想了一会儿,道:“绿荷出嫁之前,没有什么异常。你知道她的脾气,有问题我们早就知道了。而墨梅……”焰兰突然一皱眉,“她……好像是有些不正常。”

    “怎么不正常?”

    “有些魂不守舍,而且最近老是不见踪影。我们都嘲笑她被谁勾了魂了。”

    “她看上谁了?”

    “这个……说不清楚。”

    “那么你觉得她和谁关系特别好?”杨艳毫不放松。

    “仅凭怀疑的话,我想是阿青。”

    杨艳不语。

    “小姐?” 焰兰不安地看着杨艳。

    “是这样,”杨艳解释道,“在我去太原之前,我的行踪除了李寻欢外,只有你们三个人知道。但是江继和方辉旗都知道我那时的行踪,你说是什么原因?”

    “难道是墨梅?”

    “我也不想怀疑你们,可是我必须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天哪!墨梅她……她岂不是背叛了小姐!”

    “也许不完全是她的错。面对自己的情人,把持不住透露一些消息,也不奇怪。你们不是说她被迷昏了头了么?”杨艳平静地说道,完全没有怪罪之意。

    “小姐,你准备怎么做?”

    “让我想想。”

    “小姐可以将计就计,让墨梅放错误的消息给江继,引他们上钩。”

    “不行!”杨艳断然道,“你这样是把墨梅推向不义之地!”

    焰兰神色黯然。

    “你去把墨梅找来,我来问她。”

    “是。”



    “小姐,洛公子来的信!”还没等焰兰出去,墨梅已经笑着回来。

    杨艳接过信,粗粗看了一眼。

    “已经找到洛老镖头的尸身。似乎是被人捆绑了些日子,还挨了些拳脚,可能是不受威胁,最后被杀。致命伤是剑伤。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线索留下。”

    杨艳和李寻欢相视一眼。杨艳轻轻叹道:“难为洛明了,父亲惨死,还要把这种事实写下来告诉我。”

    “小姐,状况很相似。”焰兰道。

    “什么状况?”墨梅问道。

    杨艳似乎犹豫了一下,抬起头问道:“墨梅,你刚才去哪里了?”

    “我……我到四处看看,定了些木炭、米粮。”

    “为什么去了那么久呢?”

    “因为我们刚到这里,很多事情要张罗。”墨梅忽然紧张起来了,“小姐,我……”

    “你是不是最近一直在和阿青见面?”

    墨梅的脸“刷”地红了,点了点头。

    “是不是在京城、西安、开封的时候他也在?”

    墨梅点头。

    杨艳淡淡看着墨梅,一时没有说话。

    墨梅不安地轻声道:“小姐,怎么了?”

    “小姐的行踪,不该有人知道的东西被透露出去了。”焰兰道。

    墨梅跪下,道:“小姐,墨梅错了。”

    “你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是……”墨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结结巴巴地说道:“青,他,我……”

    “捡要紧的说。”

    “是因为,是因为他问我什么时候走,问你怎么样……我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你刚才说你说漏了嘴,你对他说过什么?”

    “好像……说小姐并没有死,说小姐在树林里……难道说他骗我?不会的,他不会是这种人的。”

    “你先别急,他又没有跟你说过他家主子什么?”

    “好像没有……我想起来了,他一直说江少爷是情痴,对小姐一直念念不忘,相思成疾……”

    “这你也信?”焰兰忍不住大呼。

    “说下去。有没有说过,江继最近的行动?”杨艳道。

    “他说他也不知道江少爷在做什么。江少爷说,让他尽管跟我……”

    “阿青现在在哪里?”

    “在瑞丰客栈二楼丙字房。小姐,你要找他?”

    “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的。寻欢,焰兰,我们一起走一趟。”

    “我也去!”

    “你在这儿等着。”



    瑞丰客栈的客房里,并没有人。

    “掌柜的说住这里的客人刚刚出去,不过没有退房。”焰兰道。

    “你有没有问,此人的相貌?”

    “好像就是阿青。”

    “他会到哪里去呢?”杨艳道,“焰兰,你在这里守着,如果他回来了,先用迷香把他迷晕了。不要动手,知道么?”

    “是。”

    “寻欢,我们回去。”



    与此同时,等在浪客居的墨梅早已坐立不安。初霁的地面上一圈又一圈都是她的脚印。

    “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万一阿青顶嘴被打伤怎么办?李大侠和小姐都是那么厉害的人……都是我一个人的错,怎么能牵连上阿青?不行,我不能等下去了……”

    恋爱中的女孩子,总是一脑袋浆糊,喜欢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却不知其实自己不过是一个配角罢了。

    墨梅夺门而出。

    刚出门,转入另外一个巷子,却被人硬生生拦住。

    “啊!”她惊叫一声,定睛一看——“阿青?

    阿青把她逼到墙边,一只手撑着墙,压低着嗓门道:“你出卖我?”

    “我没有!”墨梅争辩。

    “你没有?那你们一大帮人找到我客栈是什么意思?不是你说的是谁说的?”

    “我还要问你,你们到底捣了什么鬼?为什么让小姐怀疑?”

    “小姐小姐,你就知道你家小姐!跟我走!”说着,拽着墨梅就走。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8:07 | 显示全部楼层
杨艳和李寻欢二人回到浪客居,自然一个人也找不到。

    “寻欢,你看这个!”杨艳指着一地脚印。

    两人相视一眼,跟着脚印走了出去。

    绕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脚印在一排高墙边消失。杨艳四下里一张望,足下一点,纵身站在墙头,李寻欢也跟上来。里面是个小小的院子,脚印进了屋内。



    厅堂里没有点灯,因此很阴暗。

    “江继,好久不见了。”杨艳两人缓步走入。

    江继坐在阴影里,面目模糊:“你找来了?”声音听起来倦怠,起身点了几支蜡烛。

    “等我来找你?”两人坐下。

    “李大侠也来了?来找《怜花宝鉴》了?”

    “我倒是不明白,你大费周章地弄什么《怜花宝鉴》出来,为什么?”杨艳问道。

    “你不信我有《怜花宝鉴》?呵呵,不信没关系,有人信就行了。”

    “相信的人,自然就是黄松俨了。”

    “他贪心,他儿子比他更贪心,不利用一下就可惜了!”

    “你也学会玩心计了?”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你还以为我是湘江那个小混混么?”

    “哦?看来真是我失察了。你什么时候晋级为大混混了?”

    “你……你尽管说,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太原的美女,洛老、严振阳之死,都是你的手笔吧!”

    “我还来不及关心一下,后门出走的滋味如何?”

    “耳目众多嘛!”

    “江南富饶之地,下回你该让秦寒山去。”

    突然,几支蜡烛全部熄灭,四周陷入黑暗。

    “轰!”地面仿佛震动了一下。“咕吱~”

    “啊!”一声惨叫。

    当杨艳的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一看,前面的桌子下一块石板掀开,里面是一条暗道。江继伏在地上,不甘心地望着地道,不停呻吟——脚踝上,赫然插着一把小李飞刀。

    “我最讨厌嘴贱的人!”李寻欢道。



    拖着五花大绑的江继走出来,看起来有点滑稽。

    “咻”的一声,西边天空绽放一个鲜红的礼花炮。“咻咻”又是两个。

    杨艳略一思量,道:“寻欢,这边走。”



    又是秋风古道上。沈源、秦寒山围着几辆镖车,和一个黑衣剑客搏斗。

    杨艳把江继拴在树上,江继的脸色像蜡一样恶心:“秦寒山?”

    “想不到吧。你想把他支走要曲里拐弯,我叫他回来只要一封飞传。”

    那黑衣人听到杨艳的声音,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必死无疑,举剑自刎。

    一枚流星镖凌空射去,正中拿剑的手。长剑“当”地落地。

    秦寒山和沈源利洛地把他捆住,然后抱拳道:“仙子,李大侠!”

    杨艳道:“寒山,在箱子里躲了半天,委屈你了!”

    “没关系,里面冬暖夏凉!”



    李寻欢是最讨厌应酬的,但是今晚几个人在客栈里喝酒吃饭,他竟然不觉得厌烦。他开始有点喜欢这几个年轻人了。

    “我刚才去问过,江继承认他和方辉旗一起搞鬼。”秦寒山道。

    “他们何必要杀洛老呢?削弱镖局实力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沈源问道。

    “他们在暗中应该养了一批人。至于洛老,对他们来说只会是障碍。”秦寒山道。

    “这次要送的货怎么样?”杨艳问道。

    “还好,没有损伤。我明天出发送过去。”

    “自己小心些,这次没人帮你。”

    “诶,知道了!”

    “我们回檀州?”秦寒山问。

    “对,让江继自己去解释吧。”

    “然后呢?”

    “视具体情况再定。”

    “墨梅怎么办?”

    “随她去吧。是福是祸,也是她一个人的。我们管不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杨艳道:“我先回去了。寻欢,你呢?”

    “我的马在你那里。”言下之意,同路。

    “这么晚了,李大侠骑我的马走吧!”沈源很热忱地建议。

    没想到被秦寒山狠狠瞪了一眼:“你那匹坐骑一步三喘,只叫人家笑话;再说,想必李大侠有要事和仙子商量!”

    沈源爽朗一笑:“小弟冒昧,各位恕罪!”



    从客栈中出来,走在积雪未消的小路上。

    “下一步,你回檀州?”李寻欢问道。

    “嗯,回去把此事了结。”犹豫了一会儿,轻轻问:“你呢?”

    “回李园也无事可做,小红还说我负心。仰慕潇湘景色很久了,这回去了此心愿,也算与你同路。”

    杨艳明白,这三九严寒的天气,他游览是假,陪她倒是真……一抬头,是月圆,月光很淡。

    “对不起,把你也牵扯进来。”

    “别说对不起。”

    “我知道你最怕麻烦,偏偏人与人之间的纠葛最麻烦。”

    “不是我们找麻烦,而是麻烦自己来缠。我也帮不了你。”

    “回去,一定又有一场口舌之争,唉……”杨艳长长地叹息一声。

    “这么叹气,不像是你的风格!”李寻欢打趣道。

    “我的风格又是什么?寻欢,你有没有想过,现在这个曾奄奄一息要你照顾,又风霜相逼要你陪伴的杨艳,真的是你从前在京城认识的惊鸿仙子吗?”

    “你是怎么了?净说这种话!”

    “寻欢……我累了。”杨艳如叹息一般说道,“我真的不想再去管这些事了。”

    “我了解。”李寻欢轻轻拍了拍杨艳的肩头,“别钻牛角尖了,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8:24 | 显示全部楼层
雨过天晴

作者:叶暮

(十)天晴

    南方的江河,冬天也鲜有结冰的。

    夜航的船行驶在湘江上。杨艳站在船头。滔滔江水,瑟瑟北风。天上是层层叠叠黑紫色的云,快速流动。

    “仙子!”秦寒山跑过来。

    “怎么?”

    “江继逃跑了!刚才我们去看的时候,发觉他挣断绳子,跳江了!”

    “呵,胆子真不小。”

    “怎么办?”

    “放心,这小子识水性,淹不死的。”

    “可明天就要到檀州了,他一走,死无对证!怎么让方辉旗下台。”

    “即使我们不拉她下台,他自己坐不住也会摔下来的。”



    飞龙堂今天来了许多人。镖局里有名号的镖师都来了。

    杨艳和秦寒山登堂,入座。

    “我首先要声明,秦寒山原本被方镖头派去调查《怜花宝鉴》,是我把他调回来,并非他失职。因为他的任务毫无意义。

    据我查实,事情是由应天分局江继开始的,他买通杀手,绑架并杀害洛老镖头,狙杀严镖头。所谓《怜花宝鉴》,是他以黄府公子的至交的身分,诓骗黄松俨的借口。”

    方辉旗似乎觉得十分可笑:“江继小儿,他的目的是什么?”

    杨艳扫了他一眼,仿佛在看一个小丑,看得方辉旗一阵气虚。

    “他的目的,或许是私仇,或许是为夺权。我们原本抓住了他想让他向大家当堂说明。可惜他在湘江跳水遁逃。”

    “那岂不是死无对证?”方辉旗冷笑。

    “死无对证么?”杨艳胸有成竹地微笑。

    方辉旗脸上的肌肉蓦地抽动了一下。

    “焰兰,将杀手押上来!”



    当晚,方辉旗一个人在院中喝酒。

    杨艳这丫头吹得如何了得,到头来也没查出什么。陪上一个江继也无所谓,反正与我无妨。

    光线一闪一闪。方辉旗一抬头,是杨艳和提着灯笼的焰兰款款走来。

    “找我有事?”

    杨艳缓缓坐下:“无事不登三宝殿。”

    “真相查出来了,凶手移交官府了,江继跑了,李寻欢来了——你还有什么事?”

    “真相还有一半未揭开呢!”

    “你应当白天在堂上说,而不是三更半夜来跟我纠缠。”

    “方镖头不要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若不搬弄是非,谁会去散播谣言?”这年头,嘴贱的真不少。

    “谣言?你说得出口!想否认吗?”

    “你又有什么证据呢?”

    方辉旗欲言又止。

    “换而言之,你从何得知?”收紧套子。

    “你……你以为只有江继一个人去过那里吗?”

    “哈哈,方镖头莫不是不打自招?”杨艳笑道,“我又没说江继去过,你怎么知道的?江继告诉你的?”

    “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呵呵,何不放开了说话,反正你我心知肚明。说清楚了,将来好相处!    ”

    “……”

    “你以为江继真的是个傻小子,会为你保密?你背地里怎么与他勾结,排挤我们,谋杀镖头,他早就全供出来,并且把责任全部推给你,想想怎么自保吧!”

    “哼!”

    “你不信?他的确逃走了,但已经留下字据,画了押。”

    “什么?”大冷天,方辉旗却一脸臭汗。

    “我们之所以没有拿出来是想为镖局留住一点实力。当然,决定权在你。”

    “说吧,你想怎么样?”

    “你承认了?”

    “郑老头子老糊涂,你们一帮小毛孩居然还敢擅专?总镖头之位,舍我其谁?”

    “说得痛快!还有什么想说的?”

    “你……”方辉旗猛然发现事情不妙,伸手把刀。

    “最好别对我动刀子。”杨艳收起笑容,站起身冷冷说道。

    围墙外有脚步声,郑老、秦寒山走出来。

    “你们设计骗我?!”方辉旗看起来像是笼中野兽,最粗鲁的野兽。

    郑老猛地一掌拍像方辉旗的胸口。方辉旗躲避不及,只觉得一股热浪席卷,气血上涌,喷出一口血来。

    “留你一条命,好自为之——滚!”郑老吼了一声,转身离去。



    黎明时分,天地之间是一片幽蓝。湿润的雾气沿着大地,欺进每一个角落,严寒刺骨。

    浓重阴影的飞龙堂此时更加寒气逼人。郑老一个人,背着手站在一个香案旁,死者的灵位一排又一排。

    杨艳披着貂皮大氅走到他身后,道:“郑叔叔。”

    郑老没有回答,只是兀自念叨:“走了,都走了……”

    杨艳幽幽道:“您若依然认为我是放纵之人,杨艳无可辩驳。我是来辞行的。秦寒山年轻正直,足智多谋,沉稳周密,是总镖头的不二人选。另外,洛明、沈源可以接掌分局,都已经安排好了。往来诸事,福祸自知,我要去走我的路了。”

    郑老还是没有回答。

    杨艳望着老人的背影,郑重说道:“天气寒冷,您老小心身体。杨艳拜别。”



    之后的几天,李寻欢看着杨艳作了许多事情。

    首先是整理。书籍、衣物……一共两大箱,寄放在秦寒山那里。

    看着她在宗祠上了最后一束香火。把许许多多没有说出口的话语,都化作香点燃。烟雾袅袅,腾然缭绕在梁间檐下。

    她甚至驱车到郊外荒冢地,去为一个“王门刘氏”上香。这四个字实在说明不了什么,李寻欢忍不住问她。

    “她是我的乳母。”杨艳凝视着墓碑,道,“照顾了我们许多年。后来回家养老,刚刚去世。前几年她离开我们家的时候身体还很硬朗,也不过知命之年,谁知道……” 杨艳深深吸了口气,把话说下去,“当初给她的一笔银子,全部让她那个儿子骗光了。生了病,看不起大夫,又不好意思开口找我,这才走的。”

    李寻欢不由叹息一声,也望了那简陋的墓碑土包一眼,还有冬天灰色的天际。

    “走吧。”杨艳转身,向远处停着的马车走去。

    李寻欢望着她的背影,想起那晚杨艳对他说的话:眼前这个女子,真的就是京城那个光芒四射的仙子么?现在这个自己,真的就是那个嗜酒如狂的小李飞刀么?谁又是谁呢?



    春去秋来,似水流年,对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毫无分量。只是不同的人,对待往事的态度不同。杨艳这样的女子,来去之间,向来一身清明。总是给人以错觉,仿佛她本该这般天马行空,了无牵挂。

    也许,人世间原本就没有那许多“该”与“不该”的絮叨。犹豫在内心的枷锁之中,一不小心,已日落西山,秀色荒芜。



    “上次回来,原本以为会在此终老。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离去的时候。”杨艳道。

        秦寒山送别杨艳和李寻欢,三人走过长长的回廊。

    “你已经尽心尽力,也不枉这些年了。”

    “不,可以做的事还有许多,只是这一闹,我已将他们看透了,也厌倦了。”

    “看透了也好。没有谁还像当初我们以为的那样善良。那段岁月已经不存在了。”

    杨艳轻轻叹息,转而道:“这里就交给你了!”

    “嗯,我会尽全力的,你放心。”

    “我相信你。”

    “你的宅院为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看看都可以。”

    “希望有这一天。”

    “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就此别过吧!”

    道了别,秦寒山毅然转身向回走,心中道:“不用回头了,和他一起去吧。你的幸福是我们所有人的希望。这些年爱你一场,这也算是个终点。”



    夕阳正好,淡淡斜晖染红了满天云霞,美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睛。

    “其实许多事我还没弄明白,比如《怜花宝鉴》……”李寻欢道。

    “这些事都过去了,别再提了好么?”

    “好,我们不提往事——这里风景很好,明年开春的时候,一起来踏青,如何?”

    “嗯。”杨艳望着远方。

    不远处,铁传甲在马车边等着他们。港口,焰兰定已把船定好。

    “寻欢,当初你有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结局?”

    “结局?那要等我们死后才知道。”

    杨艳笑了,笑容像夕阳一般温柔:“说不过你,走吧!”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48:36 | 显示全部楼层
后记

    终于。终于。终于。我终于写下《雨过天晴》的最后一个字。是什么感觉,自己也说不清了。

    关于《雨过天晴》

    本文是沙织《湘江女侠》的姐妹篇。来源于三年前,新浪某聊天室里和她的一个约定。谁知道,我一写,就写了三年。

    《雨过天晴》原本另有其名,写了几章,自己看不下去,所以没在继续。(其情节大致压缩为《雨过》前两张的内容。)

    当初最直接的目的,就是不要仙子死。最初看《小李》的时候我大约只有12、3岁,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一个如此美好的生命轻易地就烟消云散。所以自不量力地要去改变。几年后我理解了,释然了,所以有了后来的怀疑和犹豫。

    真要抱怨一下,写故事可是个苦差事。一开始完全不知道如何遣词造句,如何安排情节,如何刻画人物。常常会为一句对白苦思冥想几节课,一个小时写一个字,第二个小时决定不要这个字。这一切,只能一边写一边磨练。

    可是,写什么?表达什么?它不是小说,不是剧本,只能说是故事。写武侠?老套。写感情?分分合合,一开始我就是这么想的(能从安排上看出大概)。后来我觉得厌了,于是把前几章许多泛滥的独白、心理活动删去。(第三章现在还有点坑坑洼洼,不填了!)后文几乎很少有感情戏,只为一个清净的距离感。而且我觉得,爱不仅仅体现在两个人成天腻在一起,那只是激情而已。最可贵的感情应该是相知,心灵相通的默契,以及对不完美的包容。这种感情,可以超越时空而存在。(特别是仙子与寻欢,不能用狭隘的男女之情来定义。)

    后来我想过要写责任。于是,(五)(六)两章中,杨艳放弃与寻欢在一起的机会,回到遭逢危机的镖局。去完成她的义。故事可以这样结束,但是我不忍心。后这种决定变成一种很大的讽刺——回报她的牺牲的,是背叛,名正言顺的背叛。最后,我安排了杨艳厌倦离开。

    我想我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在一起,因此有点不择手段。开始考虑这个故事的时候想法特别简单:生死问题解决了,什么还能导致他们分开呢?一是李寻欢的往事牵绊,二是杨艳的镖局:李寻欢不可能去镖局呆着,杨艳一走了事则是不义——这就是矛盾嘛!后来想,这种执念虽然诚恳,实际上是不对的,没有什么注定好了的东西,强要加上去,就有点生搬硬套。可是这就是改编的局限性。因为如果没有这样的执念,无需成文。



    关于人物和情节

    杨艳、李寻欢,因为是别人的人物,偏偏又是那种卓然不群的人物,所以把握起来很难。神态、语言、动作都可以模仿,难以模仿的,是灵魂。我没有足够的高度,所以对于她的心理变化,只能小心地揣摩。假装站在她的角度,以她的性格来处世。

    我希望描绘的杨艳,是一个有血有肉,真实而不是架空的人。她的有情有义、有礼有节,宽容与坚强,无奈和坦然。她的过往,她的生活。电视中的仙子是横空出世的,但是我这个不同。

    在第三章里,她选择的是离开。而不去造成一个万般无奈和尴尬的局面。我觉得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也是可以的。杨艳的选择都是我凭直觉的自作主张,因为有了这些自作主张,所以我笔下的杨艳,还是带上了我的色彩。所以,我和沙的杨艳是不同的,和飞鸿的也不同。

    至于李寻欢,挺对不起他的。出于私心,我把他变成一个非常体贴,非常耐心的人。因为失去了杏儿,对于杨艳的损伤是旁人无法估计的。仔细观察小李就会发现,许多话是杏儿替杨艳说出口的。她一走,没有人再替杨艳表达感情,没有人再这样了解她。如果李寻欢不理解她,她就真的孤独了。

    另外,李寻欢那一窝,杨艳那一窝的人物,都刻画得比较粗糙。甚至导致无数人半路失踪。改编的人物,又不是原来的人物了。所以最后我借他们的口来问,谁是谁呢?

    谁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谁站在谁的位子?



    整个故事很简单,许多情节线都没有使用好。我实在不是一个好写手,不忍心再去安排任何曲折,不忍心再去破坏,不忍心再去让他们处在任何一种悲惨境地。没事找事真是一种罪过!于是这个原本就简单得故事拉拉散散地走向了终点。可惜我还不忍心结束,于是他们走了,走向远方,走向未来。未来即模糊又清晰。吉凶未卜,福祸自知。而我,即将17岁的我,也要向前走,会有什么,不知道。

    对于我来说,《雨过天晴》虽然不成功,却也是我这几年的成长记录。至少证明,做傻事,我们一起做过。

    谢谢沙织,没有你,恐怕没有完成的一天。谢谢叮咚,你终于把结局给催出来了,赶在开学之前。

    还要跟仙子说声谢谢,今后不在一起,希望你过得好。
 楼主| 发表于 2008-2-2 16:53:0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还真是超长.贴得累.过几天贴策马的小说.

飞刀的同人几乎都是两位写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合写的那部呢?
发表于 2009-8-1 05:52:35 | 显示全部楼层
( 杨艳啊杨艳,一个云王配上了你的性命,此番,不会再让你离开)这句中的配错了吧!!!!!!!
另外仙子的离去不见得不是个好的结局啊!!!!!!!!
有空了想想吧!
但是楼主也真实够强了!!!这样长的文章!厉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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