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水人家·俞飞鸿影迷会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搜索
查看: 9633|回复: 34

[同人] 小李飞刀后传——湘江女侠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07-8-12 08:29:2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惊鸿再现旧情痴

雪落得比往年都要早。
山脊堆雪,枯枝无鸦。
雪路哧哧声响,一个彪形大汉沿山路奔来。山间极静,只有呼啸风声和他焦急的叫喊:“少爷!你在哪儿?……你在哪儿?……”
无人回应。
松枝积雪,沉沉掩住了一个细长的身影。一对冷冷的眸子观望着大汉匆匆而去,低低的声音缥缈不定:“让他死了吧,他们都死了,他还留着干什么……”

丝边的锦袋在雪地里光芒耀眼,是他眼中唯一模糊的景象。嘴角边血渍未干,脸颊上还残留着一丝病态的嫣红。
锦袋里有一个木像。他苍劲有力的手付予这死物以柔媚的线条,惑人的神韵。
而他是不会死的。那个忠心的仆人,铁传甲,会找到他。
小李飞刀,是个不败的神话。

“少爷,有客人求见。”
“哦?”李寻欢把玩着酒杯,“谁?”
“不肯说。”
“有请。”毫不在意。
直到这个人走到李寻欢的身后,他才察觉到。近年来,江湖上少有几人有这样高明的轻身功夫。
“你为什么不问我是谁?”有一种傲然。
“你不是不愿说么。”李寻欢微笑,斟酒自饮。
“我是杨艳的师兄。”
把着酒杯的手一抖。

江南西冷庄的地底有一座巨大的冰宫,储藏着千年寒冰。人拾级而入的时候,束束射入的光在这个雪亮的世界里来回穿梭照耀,整座冰宫都亮了起来。越往里走,越好像进入了另一度空间。

李寻欢领着那个人来到了冰宫的中心,不知是太过寒冷还是如何,他开始不停地咳嗽。冰宫的中心,生着一具水晶也似的棺材。棺中躺着的,是一个有着倾国之貌的女人。透明的棺盖掩映着她宛然如生的容颜,仿佛千年不变。
“杨艳……”李寻欢抚摸着棺盖,狠狠地咳嗽。三年,他都不敢下来见她。
“不要多问。”冷冷的声音,“我要救她。”
“什么?……救?……”李寻欢莫名地忘记了咳嗽,“……她已过世三年了。”
“我说了别多问。”很执着,不容质疑。
“逝者已矣,如何能再救?”李寻欢又回复了淡淡地,眼神捉摸不定。
“你们李家不是藏书万卷么?没有听说过《怜花宝鉴》吗?”男人很快地说。透过束束光线,李寻欢看着这双眼,眼中依稀深情。
“既然能救,为什么要等三年?”
“缺少药材。”
“哪些?”
“转生丹的全部材料。”
“转生丹只能救一息尚存的人。”李寻欢还是直视着他。
“所以还缺一味药引。”
“什么?”

烛火很明亮,人的表情也就格外清楚。
阴冷的地下通道里,只有烛火和人的表情。

李寻欢的怀里,杨艳的脸颊正在急速地由苍白而潮红,又从潮红褪为苍白。浅浅低微的呼吸渐渐地加深。她原本凝固一样的表情,开始有了一点细微的变化。
李寻欢凝神注视着她一点点的变化,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和另外一些复杂的感情。他试探性地轻轻呼唤:“杨艳?杨艳?”
开始的时候,她好像沉睡一般毫无反应。一盏茶时分后,她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她的眼珠开始不停地转动,像要睁开眼来。李寻欢继续唤她的名字,又过了良久,她终于发出了梦呓一般的回应:“嗯……”然后极慢极慢地,好像沉睡了五百年那样睁开了双眼。
李寻欢还是抱着她,不敢有一点动坦,生怕一动,她立即又跌回到那死一样的沉寂中去。他一刻不停地凝望着杨艳,看着她那终于睁开的双眼茫茫然地看着自己,他俯下头去,像三年前她死去时那样,轻吻她的额头,然后温柔地微笑。
杨艳还是用一双渐渐有了神采的眼不停地在看着他,回忆,思索,往事慢慢地浮现,她冰封了三年的微笑终于又如往昔那样绽开在了唇边:“寻欢……”
李寻欢微笑:“是我。你已经睡了三年了。”
杨艳迷惑了:“三年?”
“是啊。”李寻欢抬头望着前方:“当年,我照绿荷说的,将你带到了西冷庄,放在了冰棺里。原先我不知道为什么,如今,还真是庆幸有此一说。”
杨艳依偎在他怀里默然了半晌,道:“我师兄呢?”
李寻欢一怔,笑道:“真是瞒不过你。就是他指引我前来取药的。他现在还在西冷庄等消息呢。可惜我们现在被困在这个迷宫里,不然,真该带你去瞧瞧西冷庄的兰花。”
杨艳闭上眼轻轻一叹,随即睁眼道:“那我们还得想办法出去才是啊。”说着慢慢起身,李寻欢小心地扶着她,她望了李寻欢一眼,微微一笑,两人向通道前端走去。

没走几步,杨艳忽然停了下来:“这是冷月宫的地底么?”
“不错。”
“我想也是。”杨艳轻笑,“师父曾告诉过我这地道的走法。”
李寻欢微觉奇怪,却并没有问出口。
杨艳看着他道:“这事的原由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咳,咳……”她忽然弯腰咳了起来,手按着腰,脸痛苦地抽搐,“我,我……”
李寻欢见状急忙问:“是不是你的伤还没有好?”
杨艳扶着他的肩点头道:“这伤还得出去才能想办法……咳,咳……走,先出去再说……”

冷月宫。
铜镜里的人脸不是最真实的。
铜镜里有一张美艳的女人脸。铜镜里,看不见她额角的皱纹。
再费尽心机地驻颜,红颜依旧要老去。
对着镜子,作出一个完美的姿势,欣赏这不牢固的瞬间。不再清澈的眼神中,掠过一丝寒光。
“孤鸿,地道里的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快出来了。”杨孤鸿简短地回答。
“这次你救活了杨艳,可帮了李寻欢一个大忙了。”江怜月冷笑。
“我爱她。”还是很简短。
“你是不是特别后悔,生来是我的儿子?”江怜月转身,直视杨孤鸿。
“后悔。但不是特别。”一样的冷酷。
“呵呵呵呵……”笑声轻而妩媚,叫人起鸡皮疙瘩。

“李大侠,你也有病在身,还是先去歇息吧。”绿荷道。
李寻欢望着杨艳熟睡的脸,还是摇了摇头。
“少爷!你可回来了!”铁传甲破门而入。
“传甲!小声点!”李寻欢回头低声道。铁传甲一呛。李寻欢回头看看杨艳,她微微皱了皱眉,随即又沉沉睡去。

长廊。
“少爷,你这三天上哪去了,可真是急死我了!”
“我又不是没出去过。”
“可是你现在重病在身……”
“我又不是没病过。”
“可是……”
“好了说正事。”李寻欢看着他可爱的仆人微笑。
“……那少爷,你这三天去哪了?”铁传甲憨憨地问。
李寻欢轻轻一叹道:“我带着杨姑娘去了冷月宫。”
“去那里干什么?”
“她师兄说要救她需要冷月宫地底所藏的毒蜂浆,让我带着她去。”
“他为什么不自己去?况且,少爷也不知道迷宫的走法啊。”
李寻欢摇了摇头:“他告诉了我进去怎么走,但是出去的路和进去时是不同的,好在杨艳知道如何出去。”
“杨孤鸿就那么有信心这转生丹能救杨姑娘?……啊!如果救不活,他是不是就想让少爷困死在冷月宫里?”
李寻欢一笑,不置可否。

少顷。
“李大侠,杨公子来了。”绿荷走来。
铁传甲一愣,望向李寻欢。
李寻欢不理会他:“在前厅吗?”
“不,他朝小姐房里去了,而且神色挺奇怪。”
“……好,我知道了。”
李寻欢走进杨艳的房间,见杨孤鸿正探杨艳的脉,也不回头:“你是按照我说的方法替她运功打通心脉的么?”
“是啊。”李寻欢微觉奇怪:你若是不信任我为什么还肯把她交给我?
“怎么会……照《怜花宝鉴》的记载,服用转生丹再使心脉复苏后之前受过什么伤也该痊愈了……”说着站起身,眉头深锁。接下来的话,没有告诉李寻欢。
“那这伤……”李寻欢关切地问。
“自然也是会好的。”
然而杨艳这伤却直调养了月余方才愈可,有时她不免奇怪,李寻欢便宽慰说当初为了这伤几乎送了性命,自当慢慢条理,便也不了了之。

西冷庄的兰花依旧洁白动人。杨艳在月色下静静地欣赏着这淡雅的美丽。一条走廊对面模糊的烛光中,刻木像的沉稳的手和凝固的背影是窗纸上的剪影。
从来都是这样。生命停顿了三年,记忆却省略了这段空缺。虽然只看得见背影,却能感觉到他的痴,一如三年前。虽然这情景从不曾令她感到绝望,但是她总会想起三年前师父让杏儿带来的话:若要爱一个男人,就要做他第一个爱的人,不然,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29:39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姐……”绿荷走来,杨艳一怔,随即回过神来。
“今天有个女子前来拜访过,那时小姐和李大侠恰好都不在,所以我就请她留下了名字,明日再来。”
“哦?她叫什么名字?”
“梅思影。”
“梅思影?”杨艳皱眉道,“我认识她么?”难不成是鬼门关玩了一圈回来,脑子都玩坏了?
“这不重要。小姐,梅思影是朱仙镇以西二十里的药庐梅大神医的弟子。”
杨艳微一思量,道:“她是为了《怜花宝鉴》而来的?”
“八九不离十。只是《怜花宝鉴》是多年来江湖中人无不觊觎的宝物,此番杨公子从冷月宫盗了来相救小姐,却不知是谁给泄露了出去。“
“必定是江怜月了。”杨艳一笑,“冷月宫宫主精通医术,宫里失了东西,而我又重新出现,她只需两下里一凑,便明白了。”说着随手拨弄瑶琴,琴弦“嗡嗡”地发出几声低婉的声响。
“可是小姐,她引来的哪一个不是如狼似虎……”
“我们见过的歹毒人物还少吗?”杨艳打断她,“她要来就让她来吧,咱们照样以礼相待,她也未必就能在这儿讨了好去。”
绿荷微一犹豫,不再多言,告退离去。
杨艳看着绿荷的背影,心知她有些话没有说出来,但是不愿说的强要她说了也不尽其意,不由想起了那个直爽无忌的杏儿,一阵黯然。

西冷庄就在眼前了,梅思影还在不停地想该如何开口。所以她停在西冷庄的大门前,踌躇起来。

入夜。李寻欢又在不停地咳嗽。他一咳嗽,就想喝酒。越喝酒,就越要咳嗽。
这个时候,杨艳是不来劝他的。因为这是他的习惯。
梅思影前来拜访,果然是来探问《怜花宝鉴》的事。可是从她一进门,李寻欢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她——那样熟悉的身影,他能忘得了么?
“诗音……”他大震之下,情不自禁。
梅思影一颤,竟紧张得错乱了步伐:“……李大侠……你,你在叫我么?”
“……对不起,我一时走神……”李寻欢看着她的脸,一颗心迅速冷了下来。他打叠了下精神,开始僵硬地跟梅思影寒暄。眼角瞥过杨艳,她别过了脸去,坐在一边漫不经心地望着墙外的几条垂柳。他就觉得有些茫然。

江怜月在冷冷地笑。杨孤鸿沉默地看着她,隐隐觉得不祥。
“你笑什么?”他终于忍不住问。
“放心,我不会去找你的小师妹算账的。”
“那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派人散布那些话。”
“我又没说假话,你怕她知道你是我儿子吗?”
杨孤鸿不再说什么。
一阵默然。
“孤鸿,这两天药庐那个梅思影可是跑西冷庄跑得很勤啊。
杨孤鸿奇怪地看着她:“她已经住在西冷庄了,你怎么还不知道。”
“……为什么?”
“李寻欢病发,梅思影就留下照顾他。”
“呵呵,合情合理啊。”江怜月继续冷笑。

三个时辰后,李寻欢醒来。他径直地提了酒,走向凉亭,开始喝酒。
杨艳听到他的脚步声,走到房门前。看到他的背影,她总是情不自禁地会跟着走。从来,都是她跟着他的脚步。
是不是他的心,永远都会被诗音给填满呢?三年前,他也只是说试着去改变,那如今呢?他对我的温柔体贴,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刻意的礼貌?我在他的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角色呢?
往日不论什么尔虞我诈的伎俩都能被她一眼看穿,如今一个失魂落魄的李寻欢,却让她失去了方向。
月色下,杨艳默默地站在凉亭外李寻欢看不见的地方,想着自己的心事。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30:29 | 显示全部楼层
(二)西桥垂柳北墙风

这一次醉酒,李寻欢直到第二天才醒来。
头痛异常。喝酒喝了这么多年,很少如此。
他昏昏沉沉地坐到椅子上,梅思影已经站门边,使他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下次少喝点酒,这样你的病永远也不会好。”连这声音都像梦魇。
他又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望着她不动的影子,然后起身走上长廊。
走了几步,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脸又开始泛起一丝丝嫣红的颜色。他不得不停止了脚步。

墙外的垂柳袅娜地进入了他模糊的视线,一恍惚间他回头,看到门里的她正朝这边看的眼。眼神对接的一瞬,浑身剧颤。好像浓重的墨汁一团团压进清澈的水里,滞郁难言。重温什么?怀疑什么?确定什么?

梅思影不能控制自己,去避开那好像闪电一样劈到她的心里的目光,她甚至想不起来要告诉自己:我已不是林诗音了。本以为经历了这么多,早该淡定,然而一触碰到这透映着灵魂的目光,从记忆深处迸发出的依然是已成习惯的痴恋。
一眼,有多少沉重,多少难以企及,多少始料未及。自分别来每一眼,都夹带着这样阴郁的色彩。

“吱呀”一声,长廊对面的门打开。杨艳站在门后,欲举步,又停。他们对望的那一眼,她读得懂。两个人的那段岁月,她无法触及。
淡绿的衣衫随风微动,李寻欢和梅思影一起回头。目光分别与之相触,每个人的脸上,都瞬间流露出不同的表情。只这轻轻地扫视一眼,尽然。一阵窒息,压过每个人的心里。

梅思影“呯”地关上了门,将自己关在了李寻欢的房里。与杨艳的目光接触的一瞬,突然读到了一丝宛如当年被抛弃的仙儿那般的心碎。她靠在门后,猛地喘气。

当李寻欢再看杨艳的时候,已经感觉不到一星半点的痕迹。但他如何想,就会从她有时难以令他读懂的复杂眼光中捡出些什么来。
那阵关门带起的风飘动了杨艳的几缕长发,荡逸在她白玉一样的脸颊边,让他觉到一阵飘忽。
杨艳静静地站在那里。静得五官仿佛入了画一样。她还是一直看着李寻欢。看着他的脸,愧疚、无奈、沉重、凄然,甚至悲悯,半透明地叠加在一起。还有李寻欢的表情中从来就有的——坦诚。
智者不多言。因为一双明眼,足以穿墙凿壁。
墙外吹来初春的风,飒爽地凉到人的心里,那种神明的交流,纵然无声,却是最真实的。

当年踏入云王府的时候,她心中解不开的感觉忽然之间缠绕上来:要追求才能得到的爱,是真爱么?那样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患难之情,能持续得了一生么?

良久,杨艳一笑:“早晨不要喝酒,快去用早点吧。”
李寻欢还没有回答,另一个声音响起:“你可真是大度啊,师妹。”杨孤鸿从外院走进来,脸上带有一种阴霾的冷意。
“这里是我的家,你也说进就进,当真是客气啊。”杨艳慢条斯理。
“我杨孤鸿学问不深,可不想看你们这般以神会友。”
李寻欢看看杨艳,不明就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们心里都明白啊。”他顿了顿,“《怜花宝鉴》易容篇听说过没有?门后那位,就是易容篇的杰作了。梅大手中的就是《怜花宝鉴》的残本。只不过,她原先容貌已毁,如今,也只能用张死人脸来撑门面了。所以说,梅思影就是林诗音。”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废话。
一片空白,仿佛持续了几百年,没有人在思考。
门后传来不能掩饰的喘息声。

当年,她可以含着笑离开,魂归幽冥,万事成空,那么现在,她能优雅地权当梦一场,继续笑看人间么?
如今,是否还需要答案?
……

李寻欢和杨艳几乎同时清醒过来,隐藏起了各自的表情。对视了一眼,闪电般地询问、确认、收回眼神。
杨孤鸿说完了,开始等待回应。
沉默。
杨孤鸿冷笑。

李寻欢很少抚琴。手指握惯了坚硬的木像,再去挑拨琴弦,让他感到不习惯。所以他的琴音也更多的流露着坚忍和独行的无奈。
这个地方不是李园,他感到的却是每一次踏入李园的时候,翻涌而上的矛盾、不安、隐痛。谁成全谁?
想起杨艳波澜不惊的笑,他的心开始隐隐抽痛。她不在意他比她年长许多,曾有过刻骨铭心的过去,那是因为只有活着的人,才有希望。为了爱他,她甚至曾放弃自己的生命。而她永远掩饰得那么好,坚定地不让他看到她心底里最深的地方。
倘若梅思影还是以一个大夫的身份离开,那么是她成全了李寻欢和杨艳,还是他和梅思影一起成全了杨艳?
杨艳会如何决定呢?
她会如何表态?
李寻欢突然觉得,他甚至一点都不了解杨艳。她深如潭水的眼神他不懂,只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些他能想象出的东西。她优雅依旧的笑让他难以判断,难道这就是她已经作出了决定的标志吗?
情谊易懂,心却难懂。
是不是相处得越久,越会发觉她的心思是如此深不见底的复杂?
血雨江湖,独行半生。朋友、情人、对手,究竟谁更重要?
……
孙小红也曾问过他:倘若没有龙啸云,他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种地步?现在看来,矛盾似乎就是他的宿命。
与其说是宿命,又不如说是一个侠者的悲哀。
李寻欢停止了抚琴。初春的夜寒意阵阵,他的肺又开始风箱样地抽起来。
月也异当时,凄清照鬓丝。

李寻欢的病越来越重。
甚至在他刻木像的时候,手都在微微颤抖。
梅思影犹豫着,心焦如焚。终于,她对杨艳说:“我得带他到药庐去,请师父来医治。这样拖下去……”
“好啊。”她出乎梅思影意料的平静,“反正这西冷庄也不是李园。”
表哥病成了这样?难道你不着急么?平静得不正常。梅思影不得不想。
可是她是不明白杨艳的。

美艳如仙儿,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连龙啸云都不忍下杀手,李寻欢却能坐怀不乱。杨艳固然不见逊色,但不见得让仙儿难望其项背,是什么样的魅力让表哥不惜背上风流成性的骂名呢?
她来西冷庄的第二天清晨,曾看见杨艳在她卧室边的素心院中习练轻功。果然如传闻中所言,白裙飘飘,疾若闪电。说是使轻功,简直像是在凌风起舞,鸿雁惊飞,风姿无伦。
半空中杨艳腰肢款摆,轻轻地下落。晨风鼓荡着她的衣袖,风一样的纱衣掩映着她纤细的背影,要让人想到:好筑避风台护取,莫遣惊鸿飞去。而她的绝世姿容,是赵飞燕可以比拟的么?梅思影不觉看得呆了。
可单是这无与伦比的美丽,表哥是绝不会就此臣服的啊。

梅思影忍不住又细细地端详杨艳。她正专注地望着远处独坐在长廊中的李寻欢,如水的双眸中明明有着深深的眷恋。

春意未浓,江南的花就已迫不及待地早早绽放了。星星点点的娇嫩色彩,让涛涛江河苍茫大地平添几许柔情。
江南花路,三骑飞驰而过,得得蹄声中花瓣纷飞。
“阿飞叔叔,我们还有多久能到西冷庄?”最先一骑上的少年剑眉星目,俊雅秀逸。
“两三天吧。”阿飞回头道,“小红,你说呢?”
“这还要我说啊。”孙小红微笑。她长发挽髻,荆钗素裙,早作了少妇打扮。
“这次杨姑娘居然会复活,也不知大哥用了什么法子。当真叫人惊叹。”
“我说啊,没准三年前仙子就没死,这会儿说不定连你的侄儿都能满院子跑啦。”
“小云,你这孩子就知道贫嘴。”孙小红笑道。想起往昔,不禁感伤。

李寻欢坐在颠颠簸簸的马车中,半天没有说过一句话。因为他不停地醒,又不停地醉,他的大脑只能在混沌中隐隐约约地去思考什么问题。
梅思影说要带他回药庐治疗他纠缠多年的肺病,并特意说了一句“我已同杨姑娘商量过了”。
“……你……”他的目光看着梅思影,眼神微微颤抖,“……我这病早就根深蒂固了,治不治也没什么区别。”
梅思影心中一抽,语音却是宁定:“你留在这里自暴自弃,就能让她感到幸福么?”那一声“表哥”,终不敢叫出口,“不久后你病死,你想看到她如何?”
双眉间又被那深深的伤痛感紧锁,他想起杨艳曾在客栈中对他说:“在我还没有断气合眼之前,你不许死。”我是什么?我是她的全部啊!可是……
“我可以请她一同去。”梅思影慢慢说。
“……不用了。”你这样请她去,不是无异于再捅她一刀么?

西冷庄依旧是空院寂寂。
露珠未干的时候,杨艳就起了身。她习惯在清晨的时候练功。晨寒未褪,让人清醒。
不同的是,她的手中,握着一把剑。
寒光魅影,雪刃白芒,比她的暗器手法更加的诡绝,迅疾。剑锋到处,飞花一片。
江湖中,没有人见识过她的剑法。甚至没有人知道她会使剑。单是暗器流星镖,已让人闻风丧胆。
她的剑招越来越快,落英飘零了漫天,宣泄着心中的感情。李寻欢与梅思影已离开了两天了。杳无音信。不论什么原由,他总是走了。
那背影像烙痕一样,深深印在她的心上。看不见他的背影,马踢打在阳关大道上似有回响。
马车消失的那一刻,心蓦地往下一沉,周围漆黑一片。好像当年父亲过世,心中空空荡荡的,孤寂难耐。
一个人若是从容,那她必是自知的。看透了世间男男女女无穷无尽的青春游戏,那是她不需要的。
她对自己说,我爱上李寻欢,只因他有情有义,我爱他,因为从他的眼里找得到父亲的影子。
杏儿会说:那就去争,去抢啊!
她自失地笑了。是不是爱得深了,连争的勇气都没有了?争来了又如何呢?
指尖的温度慢慢地向后消退,渐渐地她的双手一片冰凉。
好像回到了从前一样。独来独往,过着自己习惯的生活。而记忆中的感情,似乎更加渺远,更加苍茫。

突然之间,她的腰间一阵疼痛,雪刃一颤,收住了身形。
怎么回事?她不由奇怪,连日来运功之时,常觉得腰间略有滞涩,今日更是疼痛不已,这……
“小姐。”侍女青竹,“阿飞和孙小红带着龙少庄主来了。”
杨艳一怔,随即微笑道:“快请他们到前厅。”

“久等了。”她从内堂快步走来。
阿飞拱手一揖。孙小红望着杨艳清瘦了些的脸庞:“杨姑娘,你的伤没事了吧?”
杨艳一笑:“早就好了。”
“大哥呢?”阿飞左右望望。
眼神一颤,旋即隐藏:“他正在药庐养病。”
“药庐?”阿飞与孙小红对望一眼:那你怎么不同去?
杨艳避开他们的眼光:“你们此次除了带小云来,还有别的什么事么?”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三年前云王伏法,如今鞑靼国又蠢蠢欲动,这大明皇宫怕是迟早要易主的了。”
“哦?是么。”神色一动。
“嘿嘿,这回可没我李大叔什么事儿了吧?上次为了个云王,差点赔了个红颜知己,这一倘可得学乖了。”龙小云从阿飞背后钻出来,神色狡黠。
各人均自一笑,这笑中之意,又不是互能明了的了。

稍作休息之后,三人便即前往药庐见李寻欢。
杨艳听着蹄声得得而去,心中怅怅的,悄立前厅不禁出了神。

“小姐……”青竹轻轻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
“有飞传。”
杨艳接过三指宽的短笺,默念了一遍,纤掌一握,功力到处,短笺化为粉末而飞。这一运功,又带得腰间隐隐作痛。
“收拾行装,立即回灵山。”
青竹应了,转身离去。
杨艳信步走出厅堂,`回身一望。红漆的柱梁余辉落落,风拂柳梢,萧萧然流过淡薄如烟的透明记忆,晨光耀目,双眉间竟自掠过一阵迷惘。

……
大明王朝江河澎湃,山川秀美,帝王将相、美女妖姬贪得风流一时,又有谁抵这年年岁岁时光流逝?
万般皆有命,半点不由人。
正是: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31:29 | 显示全部楼层
(三)忍看避风台寂寞

冬景方去,初花清新,风光亦是无限好。
华丽的大车之中,美人慵懒地倚着软垫。遮窗帐幔轻启,若隐若现一张绝世清丽的脸庞,秀眉微扬,真不知是人花相映,还是人比花娇。
不日即将抵达灵山。杨艳命紫兰青竹兼程赶路,车中闲来无事,书香雅逸。
车轮估碌碌地转动,摇曳着几分思量。口中颠来倒去轻轻地念着一首词: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一生休……一生休……寻欢,此番爱你一场,可真是一生休了……”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总是缠绵着挥不却,似乎缥缈,又似乎真切。

灵山的山门隐蔽得除非有人带路,否则穷其一生也未必能找到。主峰大半没入了终年缭绕的云雾里。古柏森森,幽涧鸟鸣,指引着远游的人重踏上这一方故土。

山路上步履轻盈,耳际生风。她提气一跃上十里涧,就越行越慢。眼前的风致与记忆一一应证,这熟悉的一草一木中仿佛找回了久已不见的抒怀和空明。紫兰青竹渐渐赶了上来,望着她的背影,不禁微笑。

“师父……我回来了。”语音柔美,站在窗边的素衣中年女子蓦地回头:“静轩?”
“是我,师父。”
柳如烟心中虽然一阵激动,脸上却仍是淡淡的。可望着这个三年未见,历尽生死的徒儿,她也想不起要斥责了:“怎么这么长时间才到?”
“师父,马可不是鸽子,振翅一飞就到了。”
柳如烟一笑:“伤好了么?”
“都好了,师父放心。”
“小丫头,先去梳洗梳洗,晚上到我房里来。”
“好。”说着转身离去。
柳如烟望着徒儿曼妙的背影,不胜欣喜:她的运数果真是苦尽甘来的么?一晃眼,都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唉,杨大哥……  

山上的夜彻骨冰凉。树影重重,月华如水,星斗离人近,点点闪烁,让人生怕它们窥去了心中所思所想。
门外,淡紫色的衣裙随山风飘曳,杨艳微笑道:“徒儿拜见师父。”
柳如烟见她身形在风中愈显单薄,不禁怜惜:“进来吧。”

室中,烛火明亮,人影摇曳,一坐一站,这番情景,却有三年未曾得见了。
“先前在飞传中我已告诉过你,据你父亲六军中的旧识说道,他手底下有探子来报,鞑靼国王子已化名进入中原,野心勃勃想要入主这大明宫殿。这与我们到没有什么干系,只是你父亲之死牵连甚广,从前查访要远赴西域,非常困难,且线索寥寥,此番良机已现,我便急速召你回来,着手去查此事。”
“师父,飞传中既已告知,为何还要我兼程赶回灵山呢?”
柳如烟转身道:“若你重伤初愈功力未复,为师怎么能让你再千里迢迢去追查?”说着颇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你跟你母亲一样啊,一旦陷进去,便永远拉不出来了。”
杨艳默然不语。
“对了,当日你们在冷月宫地道时可曾遇到过狙击?”
“……没有。师父,您觉得?”
“……哦,没什么。”
柳如烟知她心思细腻,这么一提必会留心,也不用自己费神了,便岔开话题道:“三年不见,师门的规矩还没忘吧?”
杨艳一怔,轻笑道:“请师父指教。”
柳如烟嘴角一动,笑意微现,同时右手疾探,瞬间五指变幻了七八个方位,向杨艳袭来。
杨艳身形一晃,轻飘飘地向上跃起,电光火石般一瞬,白影不动,一抹紫影迅捷无伦地欺到师父背后,已交换了两招。
柳如烟也不回身,仍旧右掌向后击出。杨艳一凝神,最后一掌运足功力悄无声息地推出,双掌一击,劲力不待送出,已然收回。
柳如烟这才转身:“尚无退步,然仍需精进。”
杨艳一笑,正待回答,蓦然腰间剧痛起来,连带着胸口郁结,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江怜月又在不停地照镜。
这个时候,铜镜是她唯一的慰籍。
长发披散,尚还有当年的一些模样。可一想起往事,她又咬牙切齿。
杨孤鸿把飞传捏在手掌里,气急败坏地冲到江怜月的背后:
“你在毒蜂浆里动了什么手脚?!”
江怜月慢吞吞地转身:“我能动什么手脚啊。”
“如果不是你,她为什么一运功旧伤就会发作?!”
“她师门的内功心法与《怜花宝鉴》转生篇的药理作用本来就有冲突,有我什么事儿。”
“……你明明知道……”说到这里他又闭嘴了。若是没有转生丹,杨艳至今还是西冷庄冰窖里的一具死尸,可是……

灵山。霜冷阁。
恍惚中身周一片寒冷,手足冰凉。她拉紧了身上的软被,梦中,孤独地躺在山坳枯树下的雪地里,冰冷的日光刺眼,无声无息,一切都如此真切清晰。四顾,远方依稀有个熟悉的背影,正缓缓地渐行渐远。她挣扎着站起来,想要追,双腿软绵绵的,怎么也追不上。
迷缝的眼倏地睁大,早晨刺眼的阳光立即强烈地刺痛了她的眼睛。浑身酸软。
青竹的声音响起:“小姐,您醒啦。”
杨艳慢慢地坐起来:“怎么回事?”
“昨晚居士试你的功夫时,你突然伤势发作晕倒了。”
杨艳“哦”了一声,靠在软垫上默不作声。身上依然寒冷,却已不僵硬了。
柳如烟推开房门,青竹告退离去。
她慢慢走进来坐在杨艳床边的椅上,望着她双眉微锁。
“师父……”
“看来我所料不错。”
“嗯?”
“转生篇的用药与本门的运功法门互有冲突。所以你的伤才会不断发作,甚至一次甚于一次。若要依法化解,本来也不是不可以。”
“怎么?”
“你转生丹的药引似乎有问题……”
“……呵,果然。”杨艳淡淡地冷笑。
“这样一来,就要弄清她掺进了什么别的东西,以相克之物相抵,再来化解冲突。”
“可是,江怜月如此工于心计,这相克之物必然又与转生丹本身的材料相克。”杨艳替她说了下去。
柳如烟不语。她的徒儿聪明绝顶,剩下的话,不说也能想得到。
“咳,咳。”杨艳忍不住咳起来。
柳如烟还是沉默地看着她。
“良机,稍纵即逝。”她的语音很轻,却无比坚定。
“决定了吗?”凝视她的眼睛。
“是的。”
“不要这么快作决定。”
“我……”
“你好好休息。三日后再说。”
说着柳如烟起身离去,门外的青竹带上了房门。
杨艳灰白的唇边带起一丝苦味的笑:等这一天等了六年了,如今无牵无挂,怎么能就此罢手?……倘若他知道我死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灵山上几座高高的宅子修饰得素洁淡雅,悠悠的笛声在曲溪山林间飘荡。
青衣的少女坐在雁梁上吹笛,雪肤如花,朱颜青鬓,不知名的曲调婉转呢喃,像一幅仙灵的画卷,要驱散人心中的郁郁。

杨艳放下书,走出房门。这样的心境下,是看不进书的。无时无刻在提醒自己,正面临这什么样的迷雾。无力再去思考书中乾坤了。
不知不觉中,泉声清脆,笛曲灵秀,交织盈耳。
“鸣声泉……”
故地重游,耳畔泉鸣流畅,清可见底的水中反映出自己纤秀的倒影,心字可成灰?  

“小姐。”紫兰递来一张短笺,“绿荷姐有飞传来了。”
李寻欢带着梅思影龙小云等人北上,到达了山西李园。
她轻轻叹了口气,神色不再掩饰的哀伤:“……呵,这些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手一松,薄笺随风飘下,落入了鸣声泉中,流水远逝,消失不见。

“大哥。”孙小红跨进牡丹亭。
李寻欢转过身见到她,点头示意了一下。
“大哥,小云那孩子在我们回来的路上跑来找我,说他武学已有根基,想要跟阿飞学剑。”
“跟阿飞学剑?我到有意将飞刀传给他。”
“·····我也曾这样跟他说过,可是那孩子却不肯学,问他为什么,他却说他天资愚钝,学不来的。”
李寻欢咳嗽了一声,望着亭外孕含青苞的牡丹:话中的意思,他如何不明白。
“……大哥,诗音姐呢?”
“大概陪着小云吧。”声音平平淡淡。
孙小红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跟杨姑娘,还打算见面么?”
李寻欢心中一阵疼痛:“我再回西冷庄的时候,那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她故意避开我,却叫我连找也没处找。”
孙小红望着他一声叹息:“大哥,女人的心思只有女人才知道。杨艳这样的女人,她是绝不会乞讨爱情的。”
刺耳的字眼,戳痛着李寻欢的心。他无言以对,缓缓地举壶就口,吞了一大口酒。

杨艳回到霜冷阁的时候,发现柳如烟已等了她很久了。
“师父。”
柳如烟回过身来,注视着她:“看来,你心意已决。”
杨艳不语,淡淡的柳眉透露着一种无比坚定的意味。
“唉,你从小就是这样。”柳如烟的眼光望向窗外幽幽青山,“不过,也不愧是我杨大哥的女儿。”

阳关道上,数十乘骏马飞纵而来,尘土飞扬,黄烟漫天。马上乘者大呼笑侃,粗豪狂野。
“主公,我们这便上江南游玩了。听说那里满街都是雅士,咱们这一去,莫要撞翻了人家的墨盒子。”
为首的玉面公子“哈哈”一笑。
后面又有一人道:“别说都是填词作对的主儿,就连妞儿都比咱们那儿漂亮。巴赫图,我瞧肯定比你老婆水灵!”
“嘿嘿,咱们这帮粗人娶的还不都是整天拾粪挤奶的女人。主公可不一样,这回去江南,没准弄个皇……书香门第的闺秀回来呢。”
那公子听了仍是一笑,眼神中锋芒一闪,花花江山尽收眼底。嘴角边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柳如烟头顶丝丝白雾升起,双掌抵着杨艳背心。片刻之后,行功完毕。
她站起身道:“你再将养个几天,功力便可恢复了。我只是将你的伤势暂压,倘若你能遇见……嗯,事毕之后立即回来,为师大概也能想出个破解之道了。”
说着柳如烟走到门口,朗声道:“雪奴,过来。”语调不高,松涛间隐隐有回声传来。
山腰里的笛声忽尔响了数下,以示回应。雁梁上的少女轻身跃起,不一会儿没入了淡淡云烟之中。

杨艳理理散开的长发,走下地来,但觉浑身不再酸痛,心中也不知是欣喜还是凄然。见师父眉间隐然有忧,便道:“师父,徒儿已在江湖中历练了这么多年,不会出什么仳漏的。
柳如烟冷笑:“历练了这么多年,不也一样落入了男人的圈套?”
杨艳不答,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吟道:“银杏有双株,连枝相依生。山柳纵只影,不嗟公孙情……”
柳如烟眼中微微流露出惊异的神情,这时轻轻的扣门声响起,珠帘一掀,阳光倾泻在阴暗的房间里,一个青衣少女翩然而入。
“……杏儿死了,你身边缺个贴身侍儿。雪奴跟着我十年了,心思灵巧,功夫也还过得去,从今天起,她就跟着你了。”又看了杨艳一眼,出门而去。

叫雪奴的青衣少女朝杨艳一笑:“拜见小姐。”还拱手一揖,笑靥灿烂,与耀目的阳光融合在一起。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31:57 | 显示全部楼层
(四)几多烟雨渺鸿鹄

檀州于湘江下游,近洞庭湖,所谓遥望洞庭山翠色,白银盘里一青镙。车水马龙,市集喧嚣,好一派兴隆景象。
城南一座高宅大院,金碧辉煌,梁上匾额“飞龙镖局”四个大字雄劲豪迈,透着一股英武之气,让人见之不禁要驻足。

“萧伯,那小姑娘信上说她还有几天能到?”儒雅俊逸的中年人,谈笑间气度不凡。
白发的老管家呵呵笑道:“总镖头莫急,这便快了吧。我那臭小子上倘在燕京碰见小姐,回来直说她如今可真出落得一朵花儿似的,又聪明绝顶,老镖头这下子九泉之下该要欣慰了。”
中年人一笑,有些许隐隐阴郁的意味。他踱到宅后花园,站在一座钟楼模样古韵盎然的小楼前,望着“藏卷楼”几个旧暗的字,举步欲入。
“莫兄弟!你那儿干什么呢?”
“呃,什么事?”莫劲立即收住脚步。
“这儿有倘大镖,要咱们关外接镖。你看看派哪些兄弟去。”
“好。”莫劲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湘江,是她回忆中一条始终贯穿的线,船上温柔摇曳的感觉是她童年里唯一有母亲般温情的印记。
“小姐,船头风大,还是进去吧。”雪奴清脆好听的声音总让她感到愉悦。
她手扶着高高的红漆船沿,极目远眺:“你看,如今我们在这里看着它,这江是奔腾流泻,百年之后后人来这里看,它仍然是奔流北去,无穷无尽。”
“可是这大江无知无觉,就算流淌了千百年也是枉然啊。”
杨艳淡淡地笑笑。

思量间,雪奴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小姐……你哭过吗?”  
“……我忘了。”
“青竹姐姐说,她跟着你这么多年,不论遇到什么大风大浪,你总是胸有成竹的模样。”
“呵,眼泪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那如果是你爱的那个人死了呢?”
“……”她转过脸,无人看见脸上有些恍惚的表情,似乎在思量,似乎是悲伤,“船头风大,你进去吧。”
一条路,走到了尽头再回首,后面的人宛似当年的自己那般模样,恍如隔世。

夕阳无限好,余辉漫天,映在杨艳光洁的脸颊流畅的弧线上,若有所思的双眉,从容自若的神采辉映在一起,溶溶一片。是冷香小筑中,李寻欢心头浮现的影像。

离开西冷庄,甚至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只是她既淡淡,我又如何去打破。背过身去,无法避开这不安。浅浅深深不能捉摸的眸子不停地望着他,映在他思绪的最底层,影响着他所思所想。
所以任她去想,不敢回头。预感到眼神与直觉相印证的那一刻,闪电击中般,彻心彻肺的疼痛。
强敌换伺,刀剑加身也不过一笑而已。
生死么,本来就不在乎的。倘若人生真的如生死之间那样一瞬就可以跨越了断,做人可真要轻松多了。

转首间,霞光反映着剑辉,星星点点,闪烁在冷香小筑玉石结成的珠帘上。龙小云在园中练剑,身形矫健挺拔。
他喜欢在夕阳下挥动剑花,张扬他少年的狂放和意气风发。
看不清远处诗音的脸,只觉得好像在做着一件记忆中一直在做的事。按着习惯生活,不会让人感到不惯,却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
想起孙小红的话,心中茫茫然:我怎么了?我变了么?杨艳走了,我正在过着的是我多年来梦寐以求的生活,可是我能就这样任那段感情不了了之么?诗音说要回李园,我只能送她回来,可是杨艳知道了,她会如何去想呢?难道我要让她成为第二个仙儿么?……
似乎顿悟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而她,正遥遥地望着她的孩子,不知是什么样的表情。

入夜。藏卷楼。
少有地点起了烛火。
杨艳坐在椅上,一张张地翻阅多年前的出镖记录。雪奴登上椅子,在布满灰尘的书架上抱下一叠叠的书簿。
“十二年前……十年前……有了!这是六年前的!”雪奴抬起头来,一头一脸的灰。
杨艳忍不住微笑:“把身上的灰拍拍干净,别等出去时都不认得你了。”
雪奴嘻嘻一笑,递过泛黄的记录簿。
杨艳伸手接了,又取过一盏烛灯,凝神细看。

成化甲辰年,飞龙镖局共接镖四十八支。其中莫劲十七镖、公孙及十四镖,管家萧伯之子萧云十镖,总镖头杨云驹接了所保之物最为贵重,行程最远的七镖。
她接着翻到劫镖失镖记录档案,那一年共有两支镖被劫,一支失落。而这支于二十年秋失落了的镖,正是杨云驹所保。
“父亲亲自保的镖,一般不会被劫,更何况是‘失落’?再不入流的镖师也不至于没人劫镖自己把镖给丢了啊。”杨艳自语,雪奴望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如何失落,没有细述。然而,也未见有托镖之人索赔滋事的记载。同年冬天,杨云驹于江北漠林遭人暗杀。此后镖师莫劲接管镖局,升为总镖头。
直觉告诉她,正是这支镖出了问题。

“萧伯,你在吗?”暗夜之中,杨艳独自来到老管家房门外。
“哦,是小姐啊。”萧老头笑呵呵地打开房门,“快进来。”
“萧伯,您还记得六年前,接这支镖时的情形么?”杨艳将出镖录摊在桌上。
萧老头眯着眼看了一遍,摸摸胡子道:“具体情形,老头子大概还记得。只是这支镖所保的似乎是一批出自西域的火药,威力奇大无比,需万分小心,所以老镖头才亲自出马。起初到还顺利,快要到达洛阳之时却突然出事。我们问老镖头,他也神色坦然。这年冬天,他接了另一倘镖刚入边关,便在漠林叫人暗杀了。唉……”
杨艳眼望着跳动的烛火,想起当年自己在灵山上突然得悉噩耗,竟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到,不禁泫然。雪奴的那句话突然闪了出来:“如果是你爱的人死了呢?”……轻轻叹息,不再深想。
“那您还记得前来托镖之人的样貌么?”
“嗯……穿着中原人的衣裳,不是中原口音。似乎……还有喇嘛……”
“好,我知道了。谢谢您。”
“唉呀小姐,别说什么谢不谢的了,若不是莫劲那小子我们本也该去调查这事儿的……”他突然住口。
杨艳凝视着他:“莫叔叔怎么了?”
“呃……他,他说老镖头既没让我们查我们便不要查了……”
“还有呢?”
“没,没别的了。”萧伯佯装不适,背过身去咳得惊天动地。
杨艳收回凌厉的目光,心中已然有数。
告辞时,屋顶“哒”的一下传来一声轻响。瞥眼间一抹灰影飞纵而去。
杨艳右袖一甩,步无声息地走出了门,暗夜中牡丹一般从容地微笑。

“小姐,萧伯明明有所隐瞒,您为什么不追问下去呢?”
“不用问了,当年这件事肯定与莫劲有关。萧伯在镖局虽呆得久,但他口风不紧,知道的不会多。公孙及与莫劲私交极好,萧云又出镖在外,这件事,看来还得我亲自去江北分局查问。”
“紫兰她们不是已去了么?”
“她们不了解当年的情况,查无根由。”
“我们明天就走吗?”
“不,等紫兰她们飞传来了之后再动身,也差不了一天两天。对了,你这是第一次来这里,明天我们四处游玩名胜去。”
“……小姐,您为什么这么堤防莫总镖头?我瞧他温文儒雅,也不似大奸大恶之人。”
“凡事小心些好。莫劲这个人城府很深,方才我与萧伯谈话时他就在屋顶。”
“啊?那……您就不怕他来这里偷听啊?”
“呵,他不敢。”杨艳望着雪奴可爱的模样不禁微笑了。

湘江怀抱之中的橘子洲,古来就是雅逸之人常爱吟风弄月之地。湘江明媚的水在它四周酣舞而过,时值春日,江鸥点点,近水飞翔,抒人胸臆。
橘子洲头迎涛亭中,一个锦衣玉冠的翩翩公子折扇轻摇,登亭观景。身后的小厮一般的粉蒸玉琢,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赏景间,雪奴忽然好奇:“小……公子,你为什么总那么爱游览湘江呢?”
亭外一个面如冠玉的公子也是摇着一把泼墨过的折扇轻扇道:“英雄爱江山,哪有什么理由?爱之,则观之。”
雪奴回头掠了一眼,冷笑道:“恐怕是惦记着功名利碌青史留名吧!凡夫俗子。”

那公子朗声笑道:“如此说来,你家公子莫非也是心仪这花花江山?”说着目光转向还没正视过他的杨艳。
雪奴道:“我家公子乃出世之人,哪会在乎这些粪土。”
那公子心念忽起,走进迎涛亭:“在下关天翔,见公子气宇不凡,有心结交,不知公子可否赏脸?”
不料杨艳仍是淡然远望,不去看他。

关天翔微感尴尬,哈哈一笑,收扇击柱打拍,唱道:
“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奈何!虽有缯缴,上安所施!”
他运起内功,歌声远远地与湘水一同奔流北去,铿然不绝,果然豪情万丈,颇有“志在千里”之风。

这时杨艳挥挥扇子摇头道:“鸿鹄志虽高,成业者高祖一人而已。志向可嘉,然妄自尊大,末路不远矣。”
“哈哈,有志者何愁功不在即?三年前一个李寻欢保住了一座大明江山,事就之前,谁不会笑他螳臂挡车,以卵击石?”
杨艳的折扇顿了顿,转过身来,仍是摇头浅笑:“初生牛犊。”

关天翔于她转身之际眼前一亮,暗道:好个俊俏少年!
“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杨艳不答,示意雪奴。雪奴会意:“我家公子姓杨,名惊鸿。”她见关天翔口唱《鸿鹄歌》时显出了一手深湛内功,也便不再轻视。
“哦,原来是杨公子。”大袖一挥,“我看公子见识不凡,且来看看大明王朝还能存世多少时候?”眼神中锋芒锐利,杨艳微一皱眉。
难道这大明江山就这么值得人瞩目么。

“如今弘治皇帝在位,百姓安居乐业,换一个皇帝,换一个朝代,百姓还是安居乐业,谁的江山,有何分别呢。”
关天翔一怔间,杨艳翩然出亭,衣袖飘飘,与雪奴登舟而去。望着她背影,随即挥扇大笑。
江水流泻,载人所思,后世之事,何必妄作评论呢。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32:38 | 显示全部楼层
(五)谁系柳梢护花铃

灵山依旧空灵而幽静,云烟缥缈。来了又走了,流年还是一样的平静。也许带起了一丝涟漪,在群山默默中复又散化不见。
柳如烟合上医书,叹了口气。
“玉奴。”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什么事,主人?”粉裙少女蹦跳着进门。
“你替我送了这封信。”
“什么事儿这么重要啊,连飞鸽帮都不能托。”少女接过信,娇笑着问。
“呵,那人脾气古怪,倘若是飞鸽帮送的他必不肯应允的。”
“嗯,好,那我现在就去了。”
柳如烟望着她出门,忽然又道:“要玩等送完了信回来路上再玩,这事儿可拖不得。”
“知道了……”清脆的笑声传来,声音已在数丈之外。

柳如烟缓步走到窗边,望着淡淡云雾:不知那老头子能否想得出破解之道……唉,她这一去也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倘若拖得太久……
远处山林间灵雀蝶儿一般翻舞而飞,啾啾的鸣声穿透长空,悠悠不绝。

黄河渡口。
与湘江又是一番不同的韵致。浊浪怒啸,惊心动魄,极具天开地阔之势。
茶棚与河相距甚远,梢公对答间都需高声而呼。长堤湿风迎面,吹得棚中等船的茶客一头一脸的腻湿。
远远避风的地方,停靠着一辆大车。雪奴抱膝坐在车夫座上,身子向里,绸帘半拉,笑语言谈。
“小姐,紫兰姐姐飞传上说了什么?”
“萧云正在江北,他说当年事情是出在舞阳河。”杨艳盯着手中的书,“恐怕这中间的关窍还在那里。”
“那我们改道么?”
“不忙。”
……
“小姐,现在船只可紧了,许多要过江的人都租不到船,这一倘我们还是与另一家同租的呢。”
“什么样的人?”杨艳微微皱眉。
“也是户富贵人家吧,他们是前两天上船的。”

梢公起了锚,些许昏暗的一天一地,大船迎着起伏的波涛缓缓驶离了黄河渡口:真是天涯海角,不知相会是何日了!
华贵的纱裙被江风吹得紧贴在她修长的身躯上,悄立船头,一时间没有了纷纷绕绕的俗尘,心底里一片空明。那一别,当真是从此天南地北了么?
深深的落寞在她秀美的双眉间氤氲,当年的看透竟成了如今的嘲讽,有情何似无情呵。
衰杨叶尽丝难尽,冷雨凄风打画桥。

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姑娘,幸会。”
这声音……
回首,不禁吃了一惊。眼前赫然站着数日前偶遇于湘江橘子洲头的关天翔。
关天翔睁大了眼睛,眼前一闪而过那个翩翩佳公子的影像:“你……你……”急速地打量了她两眼,随即愕然:“……哦,原来那日我鸿鹄壮歌,竟是唱给了个姑娘听了……哈哈哈哈……”他长声大笑,大踏步走上了船头。
杨艳淡淡一笑,风姿嫣然。
转身间,瞥见他腰间的银鞘配刀,刀把上捆满天竺蚕丝。随即望向涛涛江面,明眸中寒光一闪。

黄昏日落,莫劲与公孙及烫了酒,在偏堂中酣然对饮。
“唉,想当年我们和老镖头三人总是这么对酒言欢,一眨眼,他都走了六年了。”公孙及渭然一叹。
“……公孙兄,那小姑娘的两个丫鬟可到了江北分局了?”
“是啊,现在萧兄弟也在那里,小姐去了不怕没人接应。”
“……”莫劲沉默不语。
“怎么了莫老哥,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关心小姐了,哈,你小子别是喜欢上人家了。”
“哈哈,老莫单身惯了,还没那档子想法呢。”勉强地笑笑。
公孙及晃晃然出门打酒,莫劲坐在原处,双眼中沉淀了许多复杂的东西。
小姑娘这么聪明,倘若她一意追查,那必然要水落石出。她与李寻欢交情甚笃,若是……这……
他走出屋外,天际最后一轮日影沉没·····唉,罢了罢了,该查的终归要查出来,我莫劲自诩豪侠,怎能为了置身事外而欺世盗名呢……

“老头……·老头……”
玉奴银铃般的声音回荡在舞阳河畔入秋一般的枫林间。哗哗的流水托着飘下的红叶荡向天边,美得不似人间。
这儿可真奇怪,明明是春天,怎么枫叶儿都红了呢。唉,这老头不知住在哪里,这么找下去可真要累死人了。
粉裙在枫林间跳跃,温柔的颜色活泼的身影,恍似一只漂亮的蝴蝶。
“哧”的一声,一颗小石子往玉奴的足踝打去,她急忙跃起想要闪避。这石子好像知道她要往哪闪,“噗”的一声,正打在她的足踝上。小小一颗石子,竟把她撞倒在地上。
枫树的背后传来几声“嘻嘻哈哈”的笑声,她灵机一动,突然捂着脸大哭起来。
树后传来几下搔头声,一个白发老翁蹦了出来,长眉白须,满脸滑稽的神气。

枫林深处,竹屋中一盏小灯荧然。
老翁坐在桌边耐着性子看着这封五页的长信,边看边一把胡子吹得半天高:“就这么点小事居然还要麻烦我老人家,柳如烟这老婆子可是越来越没能耐了……”待看到细述疑问之处,两条雪白的长眉挤到了一块儿,“这种招儿都想得出来,江怜月那小妞真是长进不少啊……”
玉奴啼笑皆非:“老人家,那您是不是也没有办法解决啊?”
“胡说!这样小小的症状我老头子怎么会解决不了?想当年江怜月将她徒儿整得五脏六俯全颠倒来玩儿了,我老头子一样给她还了个活蹦乱跳的徒弟出来……”说着直眉瞪眼,情状极是可笑。
“嘻嘻,那您老人家便赶快想个法子吧,我等着给主人回信呢。”
不料老翁连连摇手:“不行不行,舞阳仙人的医术决不能着于纸上,叫外人学去了可怎么好,不行不行……”
玉奴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那……那你怎么给小姐治伤啊?!”
“谁说我要给她治伤来着,老头子只不过说能想出个招儿来,可没说要亲自动手。”
“啊?”玉奴急了,“你这老头儿怎么耍赖啊!”
老翁瞪大一双豆眼:“老头子从来不耍赖,丫头别乱说话!”
“那刚才是谁说,要给我陪不是,还要答应我一件事的?”说着一副撒痴撒娇的模样。
“……这……那……”老翁尴尬了一会儿,“……好了好了,就这一次,不过我老头子在这儿呆了二十多年了,不大高兴出去,你叫柳如烟让那丫头自己来找我。”
“嘻嘻,乖。”
“你……”

夜间远处群山遁形,唯闻浪花涛涛声。
关天翔站在船舷上,船身随浪摇晃,隐隐翻滚的波涛在黑夜中透露着一些阴森可怖。收起折扇,取下腰间配刀,沉稳有力的手握住刀把。一双眼凝视着刀,舱中的烛火跃动着映在明晃晃的刀身上,昭示着眼神中不能掩饰的雄雄野心之火。
婉转的笛声从后梢轻轻地传来,雪奴坐在船尾吹笛。曲如灵雀啼鸣,随心所在,不拘于章回曲调,悠然出世的飘逸和脱俗。
刀顿在地上,想起那个冷冷淡淡却又美若天仙的女子,不禁微笑。
而此时,他身后不远处,杨艳无声无息地悄立,与那刀锋一般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烛影中明灭的刀鞘,若有所思的模样。
夜风凉入骨髓,所以站在甲板上的人是极度清醒的。

“小姐,您瞧那关公子有什么问题么?”
“哼,不是有问题,而是大有问题。”
“怎么讲?”
“先前橘子洲头我还没有太在意,你看他虽着中原人打扮,却鼻高眼凹,分明是西域一带的人。谈吐之中野心勃勃,决非等闲之辈。”
“小姐,你是说……他会是……”
杨艳打个手势,微一点头。
“听船家说,他也是到阳江港下船,要不要放条线追踪?”
“不用,他行事这么张扬,用不着追踪就能知道。”
“……对了,小姐,我们离开灵山差不多有十天了,主人说每隔十天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倘若压不住,还是要立即回去的。”
杨艳淡淡一笑:“都走到这一步了,看与不看又有什么两样。”说着吹熄了烛火,翩然进房。
雪奴怔怔地望着她,脸庞凑近火焰的一瞬,烛光照映中有一些凄然的笑意。

林诗音在默默地浇灌李园中依然满目的兰花。这里有龙啸云的痕迹,也有莫兰的痕迹。三年了,想起这些,她的心中总是有些落寞和怅然。
莫兰也是个情深义重的好女子,就让这满园的兰花来伴她孤魂寂寞吧。
她的世界,走了一个从来没有什么重要地位的龙啸云,复得了牵挂之以灵魂的龙小云,交错之后,仍带给她以充实。
这个时候,李寻欢,似乎成了一个外人。
一切在这里开始了又结束,轮回了又轮回,自那长街上花轿中一别,李寻欢从此在她的生活轨道中消失。
或者说,常常,渐渐地偶尔,出现在她花深无地的梦里。
她不快乐,也不悲伤。然后用半生的时光去维护她努力经营起来的雍容和淡雅。
其实这样很好。因为龙啸云毕竟不是不着痕迹的。他给了她一个儿子,一个自小聪明绝顶,如今更是文武双全的孩子。这又可以让她引为骄傲。
现在她想起杨艳,一个能让女人都为之心动的女子。最少最少,她知道杨艳不是仙儿,她不会用恶毒和阴狠来抹杀人们对她的最后一丝怜惜。
那么表哥一定是舍不下她的。离开西冷庄的那一天,他的脸没有一刻缓和过。她甚至发现,从他怀中掉出的木像所刻的也成了杨艳那山川秀美的眉眼流线。这就不仅仅是愧疚、牵挂。
也许那一刻,在他的心中,再美的幽兰也飘零成了天地间空洞的苍白。

黑暗中,杨艳和衣躺在床上。船身微微地摇晃,辗转间她不得不坐起身来。自从柳如烟运功压住她的伤势,每到凌晨时分,寒意骤降,她的呼吸就越来越困难,全身冰冷,无法入眠,就这样靠在床边直挨到鸡叫天明。
她轻按自己的脉息,但觉跳动虽均,却是弱而无力:不知能不能撑到查出真相?
当此情景之下,一种从未感觉到过的无助忽然如冰凉的潮水般袭上心头。窗外微弱的月光照不进黑暗的角落,蜷缩在床的一角轻轻颤抖。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白天那般神采夺目的模样哪里去了?
十几年,父亲过世的时候都不流泪,只为了证明自己是坚强的,不需要别人的怜悯和帮助。呵,其实我确实是需要的啊。重新得到怜惜,得到爱的那段并肩作战的岁月,与她似乎自若的往昔不由自主地分隔。
自别后,欢期都作尘土;燕分飞,天涯各宿寒秋。

叶下洞庭初,思君万里余。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然而上官婉儿对太子贤的情意,可深如许?
书中无别意,惟怅久离居。此夜幽思,又岂是怅然而已?

夜风中,舱沿上挂着的风铃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在翻涌的浪涛声中好像一叶扁舟,孤独地摇曳。

第一缕阳光照耀在她苍白的脸上时,她从浅睡中醒来。 她一如既往地喜欢早晨。走出内间,趴在桌上的雪奴抬起头来,笑中的纯净让她的心感到有些震动,像要与晨曦交融。
“你在这儿趴了一个晚上?”
“是啊……小姐,你昨晚一直在发抖,我不敢回去……”
杨艳一愣,不由温柔地微笑道:“我没事,你快去休息休息。”
“小姐……你真的没事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
雪奴“嗯”了一声,走了几步,又道:
“小姐,你不要这么伤心了,你越伤心就越解脱不了啊。” 明净的眼睛望着她,回头离去。
青翠的颜色消失在门外,杨艳静静地站在那里,无端地想起了曾经对杏儿说过的话:“真的,不要爱阿飞,因为他是孙小红的。”
……
推开门走上甲板,心力交瘁的感觉渐渐淡去。关天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早啊,杨姑娘。”
她回首,阳光刺眼,突然一阵眩晕,向后跌了一步。关天翔急忙伸出左臂托住她:“杨姑娘,你怎么了?”
清香迎面,接触到她的目光,突然间涌上的熟捻、深情,又瞬间消失。杨艳站稳了脚步,掠了一下额角几缕发丝:“哦,没什么。”似乎无力再微笑,只有嘴角撇动了一下,便转身走向船尾。
关天翔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她纤秀的背影,一阵晨风摇动着舱沿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他玩味似地走到舱沿下,折扇伸出推了一下系住风铃的丝带,有一些份量的铃铛摇曳着唱起歌来。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33:10 | 显示全部楼层
(六)流水落花暮雨沙

柳枝上绿叶渐密,摇曳到了墙里,飘飘荡荡,迎风弄姿,也不知是在给谁看。案上袅袅的藏香从炉中盘旋漫升,飘浮成亭台楼阁的形状。
脚步声慢慢地响起,李寻欢再一次踏入西冷庄的时候,静静院落仿佛有一种时空凝固般的寂寞。

青袂宛约人独立,回首,浮云聚散无数。
诗音,我知道我欠你的,今生今世都还不清,可是你要明白,纵使是我要补偿你,也不能这样不明不白地再去毁掉另一个人的青春。
当年我不由分说将你逼入了龙啸云的怀抱,让你们十年同床异梦,这已是不能挽回的大错。我还是明白杨艳的,倘若如此不了了之,也许她这一生都会葬送在这段孽缘之中。
我要去找她。诗音,欠你们的情太多,只能让我,一世一世慢慢去偿还了吧。

寂寞的西冷庄在朝阳冉冉的清韵下静静地肃立,千年不变的静穆中却已找不到那个轻盈的身影。
绿荷摆好香炉,回过头来,惊了一跳:“……李大侠?你怎么来了?”
“杨姑娘现在在哪儿?”
“……哦,几天前我接到飞传,小姐说要去江北分局,我想,她这会儿多半还在路上吧。”
“出什么事了吗?”
“……嗯,李大侠,你要去找小姐吗?”
“是的。”李寻欢听得出她话中的意思,可是他也只能装不懂。
“等你找到了她,当面去问她吧。”
“……好吧。”
绿荷不解地望着他,他也不作解释,带过一阵风,转身离去。

阳江客栈。
两个身着素裙的姑娘轻步进门:
“掌柜的,有一位杨艳姑娘住在哪个房间?”
“哦,就是那位标致得跟天仙一样的杨姑娘?……哦,哦,她住在天字一号房。”
“……谢谢。”

“小姐,您都已到了阳江港,为何不回镖局里住呢?”
“眼线太多,行动不方便。你们在江北这么多天,可查到些什么?”
紫兰青竹对望一眼:“我们来了约莫两天,萧云就到了。当年那趟镖他曾随老太爷一同保,为防隔墙有耳,他将该说的都写在这上面了。”说着取出一封信交给杨艳。
“他也知道莫劲心怀叵测?”
“当年……莫镖头也是随老太爷一同保这支镖的。”
“哦?”杨艳抬头,“看来这镖所保的物品极为贵重啊。”展开信纸,细细读了起来。
青竹立在一旁,十几天未见,却觉得杨艳的神色中有些若隐若现的哀伤,行动之间步履虚飘飘的,显然内息紊乱。她看看紫兰,紫兰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时雪奴敲门而入:“小姐,你猜我刚才在西廊看见谁了?”
“谁?”
“那个不可一世的关公子!”
“……他?他怎么又与我们同路了?”
雪奴撇撇嘴:“这回他必是存心的了。”
“无妨,且看看他玩什么花样。”

杨孤鸿一直呆在冷月宫。他拜柳如烟为师,不过奉了江怜月之命,去偷学武功。至于师门中发生了什么事,他可一点都不在意。
他站在大堂外,不明白江怜月为什么对几个蛮夷如此客气。
“孤鸿,你怎么了?”
“没什么。”一脸的僵硬。
“哼,姓关的小子雄心壮志要夺大明江山,大好机会,怎么能坐失呢。”
“……我知道。”
“放心,只要那小子不变卦,这一次我们绝对能成功。”
杨孤鸿看了她一眼,还是选择沉默。

哗哗地一阵风声,一抹黑影翻墙而入,直奔玄字一号房而去。杨艳立即察觉。
那是关天翔的房间。
“小姐,要去查探吗?”雪奴纵身想追,又回头问。
杨艳微微点头。雪奴飞身而去。
紫兰青竹继续留在镖局里,此刻屋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推开窗户,朦胧的月色清冷冷地撒在面前的水塘中,淡薄的一丝冷漠。一弯新月,惹得无端彷徨起来。夜风吹来,她颤抖了一下。多年的旧恨,查探已久的真相已渐渐要图穷匕现,欣慰之后更多的却是迷惘。
她并不是一个热衷于仇杀的人。倘若她的父亲是与人决斗败死,那么死得也磊落。偏偏他是被人暗杀,死得莫名其妙。身为人女,如何能够任由真相长埋地下?
然而事毕之后呢?
寂寞染上了心田,她早已不是从前的她了。融化了的冰山,再也没有力量再将自己重新冰封。不可能像从前那样听听湘江的水声,饮几盏茶,抚几曲琴,过清雅而远离凡尘的日子了。
而他,正在他半生梦残的那个地方和他痴恋了多少年的人续那孔雀东南飞的梦寐吧。
……寻欢,难道我会看错了你吗?哪怕愧疚地回过头来看我一眼,都不会是只剩下一个苍白的背影啊……
不忍覆余觞,临风泪数行。
轻倚窗棂,她自失地笑了:只要他过得开心,又有什么不好呢。从前我不会在意,如今还能再计较么。

“格”的一声,雪奴从边上的窗跃了进来,拉着杨艳的手兴奋地道:
“小姐,你猜我这次听到什么了?
“怎么啦?”
雪奴关上窗,拉着杨艳走到内间:
“小姐,方才翻墙进来的那道黑影是关天翔的手下,叫巴赫图。”
“巴赫图?他们果真不是中原人。”
“他们都是鞑靼国人。”
“往下说。”
“这人是为了商量运送什么火药的事而来的。”
杨艳一惊道:“天极火药?”
“对,是天极火药,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萧云信上说,天极火药是鞑靼国重金聘请安南的炸矿高手所制,用以日后侵略中原。”
“萧云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啊?”
“先不管这个,还听到些什么?”
“关天翔说托镖局送毕竟不是自己人,他打算让巴赫图亲自押送第三批火药。然后就是一些如何接头之类的事。”
杨艳默默地听完,右袖轻轻一甩,秀眉一扬:“差不多了。”
“啊?”雪奴一愣,明亮的大眼睛眨了几下,“下一步怎么做呢?”
“等。”杨艳优雅地一笑。
“等?”

次日,和风送花香,柳梢燕翩飞,是个踏青的好日子。市集上热络地做着买卖的,行路的,似乎都多了一份悠闲。
幽幽清香四散飘逸,雪奴端着一壶茶走进杨艳的房间:
“小姐,请用茶。”轻放在桌上,起杯斟茶。
关天翔挥着折扇洋洋自若地站在门口笑道:
“出游在外还有如此兴致,杨姑娘想必也是雅逸之人吧。”
杨艳又恢复了初与他相识时一般,头也不回:
“蛮夷之邦,想来也不会有此一道。”
关天翔微微一惊,随即笑道:
“嗳,关某随不是中原人士,家教却也不乏汉俗。这一壶想必是毛尖茶吧?”
杨艳一笑:“敢论茶道者必自信极精于此,那么请问关公子,这一壶是信阳毛尖,还是车云山毛尖?”
“此茶汤色清亮,叶底绿油,自然是产自车云山了。”
杨艳站起身来待客一般拒人于千里地微笑:
“谷雨后开,是一芽一叶呢,还是一、二叶,二、三叶?”想要在我惊鸿仙子面前逞能,也不是谁都能办到的。
关天翔登时微感尴尬,一现而收:
“解渴而已,若硬要刨根问底,岂不太也小家子气了?成大事者不以小节为意。”被杨艳这么削了一下面子,竟然也不恼怒。
“呵,话不投机,莫教这茶也失去了韵味,请吧。”
“……哈哈哈……”他又只能以大笑来告辞:想不到我关天翔在中原竟会接连几次栽在这姑娘手上,大明王朝果然是藏龙卧虎,连个女子都是如此渊博。缓步走在西廊,细细回想起她的一颦一笑,不由得出了神。

雪奴走进房间,见杨艳换了身紫裙,束装轻便,似欲出门。
“小姐,你要出去吗?”
“我们酉时动身。”
“啊?”
“走。”杨艳看了她一眼。
“……哦。”雪奴缓过神来,会意走近,杨艳轻轻吩咐了她几句。

关天翔出去了。雪奴从树枝上迅捷无伦地跃入了他的房间,打开屋角的一只描金箱子轻手轻脚地翻找起来。
鞑靼贵族所携银两无数,沿路购买的书卷玉玩具是稀世珍品,雪奴边啧啧称赞边将它们拨开,终于翻到了箱底的一本软册,破旧的羊皮封面上书着四个篆体字:流水落花。
切,哪有用这四个字作书名的,番邦果然还是不研文墨。雪奴心中暗想。
这似乎是一本记录关天翔历年来所行动的书册,她边翻边自语:想不到这小子进出中原这么频繁……成化二十年……
成化二十年,巴赫图带三名手下,将三十箱天极火药托阳江飞龙镖局分局运至洛阳。中杨云驹得悉意图生事,倾之入舞阳河,惜之。
雪奴睁大了眼睛。
店小二的声音响起:“雪奴姑娘?雪奴姑娘?”
雪奴一惊,忙将那本软册放入怀中,窗闭窗开,瞬息之间她就立在天一号房的门里。

“小姐。”青竹走进来,“绿荷有飞传从江南来了。”
杨艳接过一看,眸中冷光一闪:“现在总局中是谁在把持?”
“公孙及。”
“小姐……”青竹犹豫了一下。
“有话快说。”
“绿荷姐说,李大侠前些日子到过西冷庄找小姐。”
“……”
青竹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而她却垂下眼帘,让人没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33:37 | 显示全部楼层
(七)和烟和雨红尘莽

观澜亭端登临远望时,都江古堰、西岭雪山、青城秀色尽收眼底,脚下亦是江涛滚滚,直泻宝瓶,景色蔚为壮观。

“小姐,过了都江堰后便是江北了,看来也不需多少时候便能查明真相了吧?”雪奴高兴地说道。
“你想家了么?”杨艳望着她。
“是啊,我们离开也有好些日子了,我可真很想念鸣声泉干净的水声呢,而且在外面说什么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的,很不自在。”
“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你不可能一辈子都缩在那个角落里啊。”嘴上是这样说,心里却像是隐隐在惧怕着什么,可到底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一生隐居又如何呢?大不了一辈子是个乡巴佬嘛。”
杨艳还想说些什么,可瞥眼见到阴魂不散的关天翔又施施然而来,只得转过了身去不再言语。

关天翔也不上前搭讪,只是不远不近地站在观澜亭的另一端与手下大声谈笑,他举止一向颇为轻浮,杨艳也懒得去搭理。这样的纨绔子弟她还见得少么。

片刻之后,脚步声又轻轻响起。雪奴最先回头,顿时大吃一惊:“哎呀,小姐……”
杨艳回身望去,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李寻欢举步踏上观澜亭,见旁边还有人,便只以眼神示意。
杨艳微感无奈,开口道:“寻欢。”

“你就是当年一刀击弊金钱帮帮主上官金虹的小李飞刀李寻欢?”关天翔听见了,看着李寻欢,目光中流露出钦羡之意。
李寻欢拱手一辑,以示身份:“在下想与杨姑娘单独说几句话,可否请阁下往前游揽?”
关天翔一怔,看看杨艳,才道:“自然可以。”
听他语气之中,仿佛与自己乃是相熟,而李寻欢反到成了外人一般,杨艳秀眉一蹙。

看关天翔的背影消失,李寻欢走近几步:
“杨艳。”
“嗯?”俯视着涛涛江水,目光淡淡。
“你……”话到嘴边,忽然又难以启齿。
杨艳等了一会儿,转过头来:“你怎么了?”
李寻欢叹了声气:“你难道不明白我想说什么?”
“如果我说我明白,你又能怎样?”
李寻欢没有回答。
杨艳收回目光,嘴角边微微泛起一点笑:“寻欢,我明白的。”
你明白么?你放得下么?
问的是你,还是我?
“……那日你匆匆离开,出了什么事么?”
“没什么。”
杨艳转过身去,好像承受不了一样,望着亭下岷江激流恶浪滔天,心口一阵烦恶。
李寻欢走到她身侧:“从前在燕京的时候,我身负重任,满途荆棘,总是你在一旁相助,如今你遇上了麻烦,却不许我帮忙么?”
“何必难以启齿?再麻烦的事情,总有解决之道,你现在回头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难道就愿意我们彼此不再见面,不了了之么?”
“寻欢,你是我么?你和我一样么?”
“……”

关天翔还在安澜索桥上留连的时候,杨艳与雪奴、青竹便离开了。想要立即便去漠林,却实在支撑不下去了。
丹阳镇以西二十里处,是杨艳的师父柳如烟年少时所住的柳山居,青竹先行去收拾了一下,几人便暂且在那里停留了下来。

雪奴依大夫开的方子到丹阳镇药铺中抓了药,便即出门。
“雪奴。”李寻欢站在她身后。
雪奴回头看见他,有些意外:“你……”随即冷然。
李寻欢见她的脸色,心中明白,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雪奴……你家小姐病了么?”
雪奴哼了一声:“你在西冷庄同她一起呆了这么久,难道没有察觉到?”
“……你是说,她的伤根本就没有好?”
雪奴见到他自然流露出的关切之情,脸色微微缓和下来:“那日你在冷月宫所取的药引早就被江怜月作了手脚,只是……唉,一言难尽。”
“……我可以为她做些什么么?”他沉吟了一下。
雪奴的目光逼人起来:“你要帮她么?你留下,是永远,还是只为了消除你的愧疚?”
李寻欢愣住了。
“你若将她视同于林仙儿,那么你留下,只会让她更加痛苦。若真要留下,便是一生一世。”
李寻欢怔怔地站在那里。雪奴转身离去。有时没有经历过,反而看得清明。
碧海年年,试问取、冰轮为谁圆缺?

回到柳山居后,雪奴并没有提起遇到李寻欢之事,杨艳心中有些烦恼,也没去留意她神态中的不自然。
“小姐。”青竹与雪奴前后脚的也回来了。
“怎么样?”杨艳直接问。
青竹将紫兰的书信交给了杨艳。

深青色长袍的背影。
“莫叔叔……”杨艳在避风处站定了脚步。
那人回过头来,儒雅之中又带萧索,正是莫劲。
“你不是在檀州总局中么?怎么到边关来了?”杨艳直视着他,眼光中有些探知的意味。

“查出来了么?”莫劲问。语气仿佛在询问一趟寻常的镖一样。
杨艳微感意外,随即道:“您都已知道了,何必明知故问。”
“呵呵。”莫劲一声苦笑,“你惊鸿仙子若要查,就是阎王老子的旧帐簿也能翻出来,老莫可当真是明知故问了。”
杨艳一笑:“莫叔叔,您手底下的眼线功夫也不赖啊。”
“哈哈,我的手下跟踪你不到半日,就叫羽林左右军擒了,小丫头,你就别饶弯子了。”
“好,既然你愿意承认,那也好办。”秀眉一轩。
莫劲转过身看了她一眼,又望向茫茫无边的漠林:“我今天既然来到这里,就没想过再避开。你也不用费心思套我的话,我确实很清楚当年所发生的事情。”

夜空渐渐如深海那样涂上了重重的蓝,蓝得如墨。柳山居内的烛火随着夜的流淌而微微跳动。轻抖的光晕无声地向四周渐散渐淡。
杨艳坐在光线最后触及的地方,屋中只点了一支烛,昏暗而苍白。
她独自承担什么的时候,常会一连几天不说一句话。

李寻欢来了。他还是来了。
雪奴没有再阻拦他。
但是她还是叫住了他:
“李大侠……”
李寻欢回过头:“怎么了?”
雪奴咬咬牙:“我想,先让你知道这件事,比较好。”
“……你若告诉了我,不怕她责怪么?”
“如果你认为她愿意避你于千里,那你今天还来干什么?”
李寻欢一呆,看着雪奴走进秀竹径中立定,一时出了神。

成化甲辰年秋,飞龙镖局总镖头杨云驹当走镖之时探听到所托之物乃鞑靼国王子关天翔从西域运来的天极火药,乃用以侵略大明,便作主将之弃入舞阳河,关天翔一怒之下命手下将之杀死。
当时为镖师的莫劲虽知道真相,却惧怕鞑靼王子淫威而不得不明哲保身,竭力将此事掩盖了过去。杨云驹遂死不瞑目。
  
“你来了。”杨艳语气淡淡,随手推开一扇窗,月华如水流瓦。
“来看看你。”
“看我?你不认识我么?”
“你气色这么差,我当然得来看看你。”李寻欢走到她面前凝视着她。
杨艳听了他关切之语,眼圈一红,差点便落下泪来:
“相见时难别亦难,那日你离开,到走得挺轻巧。”
李寻欢心中一痛,转而化为怜惜,可是扯到了林诗音,他便说不出什么来,只能转过话题:“雪奴说你的伤总是好不了,如今怎么样了?”
“眼下还死不了。”杨艳坦然一笑,“坐吧。”说着自行坐在桌子另一边的木椅上,仍如当年一般无异。
李寻欢这时才打量了一下她的房间,陈设雅致,帐幔素淡,与想象中也差不多。杨艳取过一支蜡烛点燃,原本有些昏暗的房间豁然一亮,李寻欢便看见了墙上所挂的画卷。
飒然英姿,山巅剑舞,眉宇之间蕴藏着平和中正之气。然而并不是他。
“那是我父亲。”杨艳抬起头望着画卷,硬是没有让泪水流下来。

冷月无声。
他坐在寂冷的亭院中,脑中来来去去的是三年前与三年后的一个个片段。她那没有流下的泪水却勾起了他心乱如麻,李园、西冷庄、诗音、杨艳、过去、未来,一切仿佛连绵模糊的长音、涛涛浊流的江水,不能沉淀。
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个还没有刻出轮廓的木像,锋利的飞刀,缓慢地划过,带下谁的容颜。
杨艳静静地望着那些散落在地上,随风而动的木屑,她还依旧是在那,他看不见的地方。

这时夜空中忽然飘起了丝雨,细细如烟,无声织落,柳山居被笼罩进了一片云烟之中。

第二日清晨他就已找不到她。
枫林中寂然无声,偶尔几片落叶空中相触,轻轻碰撞,更加的空茫。边上的舞阳河秀水流泻,日影舞霞,让人望着不自觉地要出神。
地上厚厚地积着血一般的红叶,随风微微而动,踏如厚毯,让人感到的却是轻盈盛放的绮丽。
杨艳默默地走在落叶积成的小道中,原以为又是希望,却还是独自面对,难道这世间的感情,果真是如此不能捉摸的么?
百年前,百年后,不知会有什么样的传说,曾经,或将要流淌在这里。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34:07 | 显示全部楼层
杨艳依然很虚弱,这一次重伤,又真气消耗过度,让她在开始的几天里,连动一动,都吃力异常。
李寻欢又常常地喝酒,话从未有过的少。一次意外,仿佛从前隐暗的情绪一下子暴露到了光天白日之下,彼此之间,连交流都变成了一种困难、尴尬。

枫林中的清晨,淡淡的阳光透过叶的间隙,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绿的竹屋和人的身上。
杨艳坐在窗前,看枫叶上一滴露水沉沉往下落,打散在竹屋青葱的窗棂上。雪白的手拿着一把象牙梳,慢慢地梳理如泻的长发。
“你的伤,好些了吗?”一字一句,说得缓慢。
“没事。”她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李寻欢伸手扶住,相触的一瞬,仿佛打开了心里的哪一扇门。无语之间,冲破了一曾隔膜。杨艳抬头望着他,意外之后,第一次完完全全地用眼神与他相接。
“你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
“寻欢……你觉得我明白,就会权当梦一场,一个人快乐地生活下去么?”我知道,可是你不懂。
“我……”她太聪明,早在真相道破的那一刻,就猜到了结局。
微微低下头,将象牙梳放回桌上,安静地朝屋外走去。
又是这样。当年诗音,心死了,就将自己的身体送给别人,现在位置调换,杨艳没有落泪。她要安安静静地离开。
他们不是因年少炽烈的爱而相拥的,一个约定,一生同行,这就是全部。这样很简单,两个人都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手会相牵。
相拥的承诺亦是轰轰烈烈,昙花绽放,弹指芳华。为什么,每一次他的顾全大局,都会将爱着他的人刺得遍体鳞伤?
“不!”冲口而出,快步走到她面前。
脚步停下。
目光再一次相接,深邃的眼像是沉厚的海潮翻涌。十六年了,他该醒了,既然老天已在他心中注入了这份感情,何苦再去生生将她磨灭!
“寻欢……”杨艳轻声唤道,为什么你的目光情深依稀当年?爱你爱得完全失防,却被你伤得体无完肤,你可曾,如此怜惜地凝视过我?
往事划过,当年的功成身退,却只退得一身凄凉。玉壶不堪红泪盛,来时春花铺满路,去时已荒芜。刹那复活的深渊,死亡的幽谷,火红的夕阳,紧抱着你却留不住你的生命。早已错过了一次,又如何能再错?

风起叶落,翩翩的火红下有人在相拥;纵羽翛然,重生后的圣地中有爱在奔流。
她被抱着,贴在他胸前,搏搏的心跳,如此热烈而动听,寻欢,你变得不一样了,什么时候开始,你会任由自己的心来决定命运?
当年的你,迎来的是一个美丽的未来,将我拥入怀中,唾手可得。而今造化弄人,你背着的还有责任、补偿,怎么这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往昔?

“小姐……”雪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杨艳忙轻轻一挣挣脱他的臂弯,转身道:“进来。”

李寻欢走出竹屋,展开雪奴带给他的信,晨风呼啦啦一阵吹来,信纸被吹得飘动起来。
信封上娟秀柔弱的字迹,分明是诗音的。
出什么事了么?……

表哥:
我思量了很久,还是想要写这封信给你。
我实在是没有想过,我们会在这样一种情况下重逢。当我意识到我的出现会给你造成的矛盾和困扰时,真相已经无可挽回地揭破了。
我也曾想过要和你跳过这十六年的空白,实现我们年幼时在梅花树下许下的愿望。然而已是此一时,彼一时了。十六年前你离开我时,我是一无所有的,如今,我有小云。他虽然接受了你,可我知道,就算龙啸云死了,他也不希望看到他的母亲和别人相爱。
姻缘是前世就已注定的,表哥,两颗互相折磨得伤痕累累的心,再也不可能有快乐的。不要再为难了,离开西冷庄的时候我就已知道,你的今生,应当是她的。
龙啸云死了,他却留给了我一个孩子。如今,他已是我的全部。
十六年了,表哥,我们就到此为止吧。好好珍惜她,不要再回李园了。那里,就当是送给了我吧。
诗音 字

“诗音……”他呆立了一阵,脑中一下子有些空白,然后反复地看着这薄薄一张素笺,渐渐地百感交集。
这一次,你抢先我一步作了决定,难道是,也曾想到不能让当年的事重演么?
我们纵是缘尽,却是相知了。原来最先明白的,最先决定的,是你。
诗音不再脆弱得不堪一击,也不是只凄徨地泪叹草露潸潸,而是来告诉他:原来感情这回事,并不是只有一种完美的结局。

倘若早些明白,又如何会惹得一场芳魂散如烟?
既然如此,为何不能潇洒地放手呢?

半生的爱给了她,就如重病的人一朝痊愈,却不习惯于少了疼痛的感觉。于是他想追,追那份逝去了的痴恋。
可是你骗不了自己的,李寻欢!你根本是爱着杨艳的,她在你的心中,永远都如温柔的阳光那样,照亮你未来的路。
这一份感情,承载着太多不堪的回忆,就让它慢慢淡去吧。也许只是一段往昔,值得回味的青春年少而已了。
抑许经历了一次周而复始的心,竟然又似当年一般搏搏地跳动起来。

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在枫林静谧的小路上,漫漫的晨雾漂浮在湿润的空气中,恍似痴了一般。
湿冷的风忽而紧了一阵,轻捏着的信纸哗哗然地飘了出去,他跨了一步想追,那一尺素笺却已飘得老远了。
罢了!
浓浓的雾气中,依稀可见枫叶红色的淡影,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心中有些怅怅的,不是人的别离,心,毕竟也与前生一般的记忆作别了。

雾气微消的时候,紫色的衣裙渐渐地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显露了出来。
“杨艳……”他有些惊异地发现,杨艳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拿着他方才没有追回的信。
“你的信,不要再丢了。”深深地望着他,双眸中闪烁着点点神采,心心相印,在这一刻,是如此自然而然。
李寻欢望着她转身,淡紫色的裙摆在积满落叶的小道上轻轻地渐拖渐远,忽然感动莫名。
寂寞浮萍遂水开,缘似当时心依然。沉暗无边的一条路,走了很久一回头,才发现身后,有漫天云霞织就的美丽。
单独的一刻留给自己,而再见时,必已相知。

漆黑的夜已然过去,破天一线朝霞层染。他侧头凝望远处酣流的舞阳河,澄澈的水倒映着这极致的壮丽,浩瀚无垠的天际依稀叠映着她美丽的容颜,无比祥和与宁静。生命中所能与之辉映的,也唯有爱和希望而已。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34:42 | 显示全部楼层
(九)斩却楼兰尝吟啸

夕阳如画,霞妆映天,火红的色彩层层地往天边极远处淡去,与枫林中飘舞的落叶相映相衬。
要离开了。来的时候,孤影萧索,去的时候,已是玉带桥下,俪影双双。
“老人家呢?”
“他啊,不知到哪儿玩儿去了。”玉奴笑道。
“小姐,我们走吧,别等了,师父说过,这个老头最讨厌这些场面上的事儿了。”
杨艳微微一叹:“好吧。”转首又道,“玉奴,你回到灵山之后,务必告知师父,说我已大好,不必再担心了。”
“知道。”玉奴俏皮地一笑,“那我这便先行拜别了。”
“嗯。”
雪奴扶着杨艳登上大车,李寻欢坐在前坐上,回头望了一眼这平静幽美的世外桃源,随即策马扬鞭,飞驰而去。
车轮下,落叶四散飘舞,有一种隽永而惊世的美丽。

绿柳映山山承柳,悠云过眼淡画梁。
柳山居。绿云亭。
“真没有想到,我离开你不过一个多月,却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也不是突然而发了,当年父亲过世的时候,就已出现了许多端倪。”杨艳凝眉遥望着鸿鹄飞掠而过的天际,山涧潺潺溪水的流音细不可闻。
“原先我初识你的时候,总觉得你像是个游戏于人间,周转自若的仙子,现在我却才明白,只要人活在世间,就永远会有羁绊,会有烦忧。”
杨艳双眸微凝,隐隐不想顺着他的话头说下去:“你现在才明白么?当年在东聚贤客栈,你就曾让我明白过。”
李寻欢一笑:“没有遇到你之前,或是了解你之前,我总以为如你这般无拘无束的人总能让自己活得快乐,当年说那一番话时,却是没有现在的体悟的。人不可为情而活,不过,也是有人可以活得逍遥自在。”
“你觉得我如今不快乐么?”杨艳伸手将和风吹拂着的几缕长发束向耳后,“寻欢,当年我们尚是敌对时我说你傻,如今我还是要说。你以为世上能有人一辈子顺风顺水,万事无忧么?狂歌痛饮,醉访雁丘处,那也只是苦中作乐的逍遥,如此自在一辈子,到头来却还是一个苦罢了。”
李寻欢望着她道:“人在劝别人的时候,总能将道理说得通透,放在自己身上,就是一百个行不通了。”
杨艳轻轻一声叹息,心里隐隐地像是失落了什么东西似的,亭边有风,又将她柔滑的发丝吹乱了。

“其实那些事,你原本也是不想让我知道的吧?”李寻欢忽然打破了各自沉思的静默。
“不错。”杨艳并不回避。然后她慢慢回过身来,“现在你问既然出了口,是不是就表示,你已拿定主意了?”
“……我是想听听你的意思。如果你认为没有必要,我们也可以离开。”
“呵,你还真将我刚才说的话听进去了?”杨艳淡然一笑:“不用告诉我黎民百姓如何堪怜,我早就说过,不论你选择什么样的路,我都支持你。况且我父亲当年也是为了保全这江山而死,纵然死得不值,身为人女,也该为他完成心愿。”
李寻欢心中一震,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暖暖的风中夹带过一阵清雅的野花香气,亭中无语,四下亦是寂然希声。

许久之后,两人走出绿云亭,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石级小道信步而行。急流暗潮之下,也难得有这份清静。

“此处并不怎么偏僻,却能饱揽如此秀美的景色而无人间喧哗,你师父可当真是匠心独运。”李寻欢赞道。
“我师父一向清雅,她所居住的地方,自然是精挑细选过的。”杨艳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这些从你的身上,也能想象得出来。”李寻欢微笑道,话题就轻,心中也轻松了些。
“就像从阿飞的身上,可以看见你的影子?”
“哈哈,如今你再如此说,便不全对了。阿飞与小红成婚已久,早不是当年那生活杂乱,三餐不济的少年了。”
这一句,又将思绪扯回了遥远的燕京,那场紧张而又温馨的记忆中。

“寻欢,倘若这一次江怜月没有来找我,你是不是一样会从此远走他乡?”
“……当年我离开仙儿,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爱过她。而对你,若无感情,我何必要一路追随?”
没有拿起,如何放下?既已拿起,又何堪放下?
杨艳淡淡微笑,不再言语。
曲径通幽,不知哪里传来了隐隐的间关鸟语、风鸣花香,他们渐渐忘却了那醉访雁丘的牵挂,千山暮景之中双影齐头,又哪里还会感到凄凉了呢?

休息了几日后,两人重又出发前往关外。几日之中青竹紫兰已查出了关天翔在关外的居停之处,至于江怜月,她乃是主动攻击方,自不必刻意理会。
这一日两乘骏马行至了万里长城嘉裕关,江南的风净云轻固然难寻,阳关道上也是尘土飞扬,几欲遮天蔽日。
两人茶棚之中歇凉间,见三三两两眼凹鼻耸、西域人模样的男子策马飞驰出关,往贺兰古径的方向奔去。杨艳于其中一人经过茶棚之时,一眼认出他便是关天翔身边的下手巴赫图。
她伸袖遮住茶碗避尘,一面望了李寻欢一眼,两人心领神会,起身上马而去。
不一会儿,一个劲装结束的少女到了关口,瞥见茶棚中一张粗木桌上嵌着一枚小小的流星镖,也不歇凉,径直拍马出关。

贺兰古径。
“原物奉还。”李寻欢从雪奴手中取过《流水落花》,平平扔给了关天翔。
关天翔一手抄住,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道从册子上传来,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这……”
“这就是你的目的,还不够明白么?”李寻欢平静地道。
“我不明白,保全这座大明江山,对你又有什么意义?”
“不为官不为爵,也不为政争或者财富,只是关怀生命。仅此而已。”
“关怀生命?”不可思议。
李寻欢颇有些可悲地望着他:“你的军队还没有进入中原,就已害死这么多人,倘若等到你夺过江山,只怕早已满目疮痍。”
“哼,那些草民,死何足惜。”
杨艳冷冷地看向他,目光中仿佛凝结了千年寒冰。
“在你篡夺大明江山之前,也不会有命活着离开。”
关天翔双目中凶光一现,目光接触到她,旋即熄灭:“当日在橘子洲头,你曾说过,这江山于谁掌管,根本无关紧要。”
“既然无关紧要,你更不必妄想去篡夺。你认为,血腥杀伐换来的皇位,能够坐得安稳么?”
“怎么?”
“当年将你几车火药推入舞阳河中的人,就是杨姑娘的父亲。”李寻欢看看杨艳,知道她已经动了杀机。
关天翔一呆。他知道以杨艳的功夫,她若要寻仇,自己今天是无论如何逃不掉的,倘若死在了这里,那过去的宏图大志岂不是全都要付诸东流?
他越想越惊,而杨艳已不愿再跟他费唇舌,右袖一闪,雪刃抵住了他咽喉:
“你若肯撤去你军队和所有潜伏中原的人手,自此永不相侵,过去的事,一笔勾消。”
李寻欢顿时大感意外:难道你不要报仇了么?
杨艳转首对着他微微一笑:“你向来不喜欢杀戮,况且以我父亲一命,换大明江山太平,他泉下有知,也必欣慰。如此交换,难道不值么?”
李寻欢愣住了。

关天翔望望远处的万千兵革:“不可能。”
“那么就只能委屈你将命留在这里了。”
“杀了我,就凭你们两个人,能躲得过千军万马的截杀么?”已然胆怯。
“不妨试试看,看看你这些群龙无首的人马又如何能离开大明的边界。”
关天翔有些愤恨地看着她。又过了良久,他全身一震,眼中火焰颓然熄灭,继而像要将什么包袱奋力丢开似的,一声长叹:“好吧。”

转身走回,向后一挥手,巴赫图莫名地看着他率先策马远去,又回头望望杨艳与李寻欢,拍拍脑门子上了马。军队如长蛇般在远处广袤的土地上划成一条长长而烟尘飞扬的线。

李寻欢侧身挡住百骑驰去,得得马踢踏起的漫天尘土。原来方才你默默不语,却早已打定了主意。
你说你父亲一生唯有情有义,而他此生,也唯有情有义才换来的命比泰山之重啊。

直至这一刻,忽然走入了她内心深处的地方,明白了一些从前根本触及不到的东西。她对待任何外人的冷酷、孤傲,为了他的付出不顾一切,不过是一道又一道的屏障,真正最深处的她所拥有的,有些与他相像,有些,又截然相反。

杨艳的目光却望向关天翔离去的那个方向,蛇的尾巴早就消失了,她似乎在看那蔚蓝的天际,又像在遥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

关天翔于弘治三年离开中原,此一去,再也没有踏足。须知秋叶春花促,点鬓星星。遇酒须倾,莫问千秋万岁名。朱佑樘遂又稳稳地做了十四年的大明天子。

正是:半阙多情,沙尘总贪双影好。问郎梦晓,何愿君心老。但去余辉,对酒花间早。蹄印轻,华梦破了,年少无痕渺。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08:35:0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梦枝底有人家

古道从容地恢复着自己的沉寂,有如海底沉石。渐渐地这里只剩下了风,搅动着沙的浮沉,刮到墨绿的松柏叶枝上,就在触碰中发出密密沙沙的响声。
两个人的身影氤氲在烟雾中一般,仿佛千百年如此沉淀着自己。
  
戏还没有结束。戾气又隐隐升腾。
“寻欢,武生都登过了堂,也该到了图穷匕现的时候了吧。”
李寻欢会意:“哈哈,这都快收尾了,那位也真是好耐性。”

古径尽头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风沙愈加一片混沌,唯一清晰的是她僵硬的脸和凌厉的杀意,好像透明的鬼魂的眼。
“你还没死?”女人看着杨艳,犹如困兽的喘息。
“你运气不太好。”一无所惧,从容得让人恼怒,然后望向她身后的杨孤鸿,“卧底了这么多年,看来,并没有多少成果啊。”
杨孤鸿没有表情:“这是她与柳如烟之间的较量,我只是一颗棋子罢了,你又何必挖苦。”
“你怎么会知道是我在暗中帮关天翔?”江怜月不想听到杨孤鸿诉衷肠。
“你要怪就去怪关天翔吧,他将出入中原以及这些年与中原的来往全都着于纸上,早晚也是这个结果。”
江怜月愤愤地哼了一声。
“刚才都说了已是图穷匕现的时候了,你怎么到把处心积虑要设计的人晾在一旁了?”杨艳秀丽的长眉轻轻挑了一下,李寻欢望了她一眼,心中一惊。
江怜月还是看着杨艳:“我说李寻欢怎么那么命大,明明是只闲云野鹤,上次撞在云王手里反把他给整垮了,这次三言两语居然让那群靼子狗滚回了老巢,原来是有你这么个女诸葛在他身旁。”
杨艳不答。当一个女人遇上了另一个任何方面都比自己高明的同类,这种话早已让人听得腻烦了。
江怜月只好转向李寻欢:“好多年不见了,李寻欢,你多情的本事可见长了。”
“好久不见?我李寻欢与你冷月宫可不曾来往过。”
“哈哈,你是不记得我了,我还记得你呢。当年魔刀门遭围攻时,龙啸云就想起要休了我,若不是承了你这份‘恩情’,如今兴云庄的女主人应当是我才对啊!”
“……龙啸云?”
“男人都一样,你当他是什么专一之人么?”江怜月冷笑。
李寻欢顿时明白了大半。
“我将《怜花宝鉴》交给梅大,让他救活林诗音,又引得你拿了我动过手脚的药引,本想叫你左右为难,不得安宁。如今不成,且以天下百姓来为难你,看你如何螳臂挡车,以卵击石。哼,没想到关天翔那靼子狗色迷心窍,为了别人的情人竟然退了兵……”
杨艳掠了她一眼,嘴角边划过一丝不屑的笑。
江怜月越说越气愤,自言自语一般地,“龙啸云设计了你十几年,到头来却被自己买回来的妓女撞翻了船,倘若他当初不抛弃我,我们联手,还能让你那么快活么……哈哈,他以为林诗音死在他前面,死也是他家的鬼,哈哈,他龙家除了我江怜月,还有哪个女人肯一辈子为他守活寡?!”
她的双眼暴睁,几乎在怒吼的脸被她激动的表情挤出了遮也遮不掉的皱纹,风中夹着粗糙的沙粒,如泣如诉袭过人的心里。所有的人都不免生出一丝感叹。

君子动口不动手。就算要动手,君子也会事先和对手打声招呼。
而这正是小人赖以得手的一招。
江怜月身形纸片般飘荡起来。
杨艳的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她的杀机,但是她知道即使想要快些结束,也要让李寻欢亲自动手。
李寻欢的大脑还停留在当年的恩怨纠缠中,他的眼角瞥到了杨孤鸿紧握剑把的手。一个人的武功练到一定的境界,就不会等反应过来再想到使用武功。虽然他也不会去想杨孤鸿的剑到底想要对付谁。
江怜月僵硬地倒在地上,鲜血未凝的脸上,还残留一丝狰狞的笑容,仿佛胜利与死亡之间,并不存在那样一把飞刀。
也许你的身形快如闪电,但小李飞刀就是那样比闪电还要快的一道光。

李寻欢于她中刀之际,忽然察觉到了些什么。
倏然之间,强烈的爆炸声起,古木发出轰然巨响,贺兰古径在这爆炸中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每个人的脑海里都突然闪现出万马奔腾、闪电惊雷的景象。
恩怨生死,在某种时刻某种事物之前,往往没有发言的权利。
又是倏然之间,爆炸的声音停止了。耳畔依旧有阵阵轰鸣。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天地似乎都在摇晃。

李寻欢挥去一身尘土站起身来,本能地寻找杨艳的身影——风沙漠漠,古径空空,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江怜月的尸体被风沙吞噬,杨孤鸿也不知跌落到了哪里。这空旷的地方,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杨艳,杨艳……
他四周回望,奔跑了几步,又颓然停下,呆呆地望着这凝寂,巨大的恐惧如空洞,如骇浪,忽然翻涌上了他的心头:多少风浪都闯了过来,你怎地竟会在这一步之遥的地方消失?!

他跌跌撞撞地又走了两步,沙吹入了他瞪出血丝的眼中,夹白的头发在风里翻飞。没有了她温柔的气息,一望而尽的贺兰古径,是如此凄怖而苍凉。
冲击、窒息。
他呆立在那里,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想要喊出声来,又不知道还能喊什么,还能责问什么。
苍白的阳光忽然变成了闪烁寒光的利刃,无影无形地将他穿透。
空白来不及去懊悔或者重复。
他嘲讽一样地,抽搐般地笑起来。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好像花开花落一般无常,可是哪里有人能也如云卷云舒一样去看待它。
老天爷跟你开出来的玩笑总是让人笑不起来的,真正大悲大喜往往都忘记了应该有什么样的表情。

光影飞速地移动,错觉与真实交错叠加。这个时候人的大脑已经不能反应究竟是在趋于死寂还是生还——断裂的森然古木发出一丝摩擦声,动了一动,然后轰然一声大响——倒开了。
李寻欢不敢动坦,怕去撞碎了一个什么样的幻境——杨孤鸿狼狈地跌了出来,扑倒在地上。
然后,一个纤秀的影子从黑暗的深处重新跃回了真实之中。
如惊鸿,如飘絮,如浮萍,那简简单单的轻身一纵,却是生与死的区别。千斤巨石失去了份量,轻或重都是无言。
相对凝视,短短一瞬两段错开的时空融合,所有一切回到现实。

“怎么了,寻欢?”笑颜轻绽,美得分明。
李寻欢没有回答,隔着万水千山那样凝视着她,剑眉颤动,宝石般的眼那样深不见底。
杨艳微笑了,心中一片温柔:“我说过,会与你同生共死,怎么会再一个人离去呢?”
孤松般屹立不摇的人,那一刻,微红了眼眶。

漫漫的沙尘落在发丝间,衣折里,遥遥在望的万里长城默默无言。山一程,水一程,风霜侵染,在相爱的人眼中,彼此却都是尘世里、天地间的美之所极。

成化辛亥年初,邻邦相安无事,大明王朝举国升平。
时值隆冬季节,大雪纷飞。江河冰封,来往过路的商客也自停下了脚步。年尾年初,亲友济济,漂泊的人也总能找到一份踏实。

雪落无声,寒梅轻放,舞阳河畔依旧静谧,极冬之中别有一番清灵之韵。
枫林深处,那几间青绿的竹屋仍在,却是满屋灰尘,似乎很久都没有人来过了。

“我们来了三次,却始终是找不到他,看来,他早已云游四海去了吧。”李寻欢叹道。
“这位老人家,脾气也真是古怪,先前还说自己住惯了这里,不愿出去呢。”杨艳伸手关上半开的窗,窗纸前飘动的雪花飞落在她白色的大氅上。
李寻欢走过来轻轻拂去她发间停留着的白雪:“看来这份救命之恩,是难以偿还的了。”
“师父说过,他若存心躲你,你就是一辈子也寻他不着。”话中有些惋惜,却是温柔地看着他。

两人走出竹屋,大雪依旧纷纷扬扬,飘舞漫天,门前的一片土地一时间尽白。
万花年年开了又落,风雪年年飘了又融,抑许人,也是在这公平的循环过程中,重复着缘起缘灭,相爱相亲。

——你说明年这时候,又会是怎样一幅景象呢?
——你是说这里,还是……
李寻欢微笑了。

屋边有厚厚积雪的小径通向遥远的枫林深处,目不能及的远方。红叶落尽,遥遥南山巍巍,天际蔚蓝如水。春,又快来到了。

……
——寻欢,倘若有来生,你也不会是我的了。
——你欠了太多人一世的情,今生还了我,来世必是别人的了。
——所以这辈子,要好好地珍惜。

——等我还尽了所有的情,几千年,几万年之后,我们也还是要重逢的。
——在哪里呢?
——天涯海角,所有美丽的地方,所有我们去过的,云淡风轻的地方。

(全文完)
发表于 2007-8-12 11:20:04 | 显示全部楼层
应该还有后记,作者感想之类的吧。
 楼主| 发表于 2007-8-12 12:22:09 | 显示全部楼层
呃,那个后记比较菜,不好意思贴了........
发表于 2007-8-12 13:21:4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是我看过的后记中最好的之一!希望继续努力写出更好的!
发表于 2007-8-12 18:34:48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章就要顶!!!!!!!!!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手机版|在水人家·俞飞鸿影迷会 ( 沪ICP备08004865号

GMT+8, 2018-1-24 08:00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